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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相思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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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相思豆

發現那柄傘不知蹤影,挽明月一顆心只似被捏緊,一陣氣滯,連帶喉嚨發緊,口中飯食如何都咽不下。

韓臨倒杯茶,拉過凳子坐下,遞過去:“我要找你講件事。”

挽明月不接,低頭幹咽下吃食:“你說。”

遇了冷,韓臨捧茶的手擱在膝頭:“你要答應我,聽了不許再找我麻煩。”

挽明月沒心思糾正他偏頗的用詞,心不在焉:“你說。”

韓臨見挽明月不說是,七上八下的,堅持:“你得先答應我。”

“我什麽時候無緣無故找過你麻煩。”

“小狗新換地方,緊張會到處留氣味,這你也是知道的,他跟我的時候松散,和你在一起,都依著你的來就好了,你又翻出來和我吵。”韓臨簡直弄不明白:“明明是你要我講清跟暗雨樓那邊的接觸,我這回一到姑蘇,一見到你,連聽說的紅袖有孩子都告訴你了,你卻那麽不高興。”

挽明月才知道一見面就滿口舒紅袖是為的這個,吃口早點,松口:“我答應你,不發脾氣。”

韓臨坦白:“昨天今天我都碰見上官闕了。”

挽明月停下咀嚼。

見狀韓臨急忙說:“你別誤會,我昨天游湖碰見他,隔著船說了幾句話,臨了他說雨不會停,給我把傘。今天早上他又找過來,要我還傘。”盯著杯心倒影,韓臨很小心地說:“昨晚吵完剛和好,我不敢告訴你,今天想你氣順了,才敢講。”

挽明月凝註他半刻,吃了口飯,朝他伸手。

韓臨猶豫一下,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手心。

“我要茶,茶,快噎死了,你把手給我幹嘛?”

韓臨反應過來,心想自己教狗教糊塗了,忙把掌心捂得尚溫的茶捧給挽明月。

挽明月喝完,笑了一聲嘀咕:“真會賣乖。”

在茶城跟韓臨聊見聞時,老板娘總愛將小狗抱在懷裏,說這狗只有蜀地高原才有,寬頭大腦的,很認主人,韓臨見她喜愛,約好以後配上崽給她一只。

其實小狗說是獒犬,大了一點再看,倒也不純,不知道雜了誰的種。留在瓊州島那四只上躥下跳,這只卻不同,整日好趴著,挽明月試圖教,它軟頭搭腦的,並不理他。好在脾氣也不烈,給人在手中換來換去,也是垂頭搭眼,既來之則安之的模樣。

老板娘說這狗生活在高山上,威風得很,下到中原平地,大概不適應。

後來到臨溪,上了山,果如她所言,阿懶稍稍打起些精神,於是韓臨在劍習場上指點師弟武功,挽明月在一旁的樹蔭下教狗。幾天工夫,阿懶會坐會臥,不護食會跟隨,挽明月教育卓有成效,韓臨卻指點得越來越頭大。

第一天,韓臨興致勃勃教了最實用的一套連招,連說帶比劃,沒一個弄懂的。夜裏回去想,韓臨反思自己這些年遇到的都是高手,就連傅池那個榆木疙瘩也是新一輩中的好手,如此要求他們是有些苛刻了。

痛定思痛,第二天韓臨換了簡單好上手的招式銜接,講了無數遍要點,再一招一式演示出來,一切一削,能慢則慢,仔仔細細地教要點與經驗。總算大家能聽懂,試著擺運架勢,可韓臨左看右看,只是搖頭。

而後他又花了四五天時間,逮著一個連招摳。親手掰正他們胳膊腿肩膀的位置,正著姿勢,一樣一樣的說上了生死場,要是動作習慣這麽擺,哪裏該被傷到,手指會被削,膝蓋會被打,該有多致命雲雲。描述受傷的情形時,結合了親眼所見的事實,生動而恐怖,晚上大家散課臉上煞白一片。

某日一早,韓臨又去教,人稀稀落落的,數了人數,才到了前幾日的一半,正要問,秦穆鋒找上門來,說上午放假,遣散了徒弟。

跑掉的臨溪一脈的弟子們背後都在嘀咕,這個戴面具的,前兩年跟在那氣勢不凡的高個男人後頭上山,次次都是游山玩水待幾天,又跟著人家走了,都當他是大戶人家雇的保鏢,不承想這次上來忽然要教大家武功。扣得死嚴,次次留堂極晚,不知道師父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待人走完,秦穆鋒才跟韓臨講昨晚十幾個徒弟來找他,怕死想回家,他勸了一晚上才勸下來。

韓臨非常詫異,說他們要是學好肯定不會缺胳膊斷腿的,秦穆鋒面露難色,挽明月在樹蔭下一面教狗一面忍笑。

他在旁一連看了幾天,只感嘆本來就不是按掌門養的,果真也拿不出掌門教徒的樣子。指點小孩子,滿嘴都是這樣那樣,站在一旁幹著急,不懂那麽簡單的事他們怎麽能不會、聽不明白。

韓臨那些師弟們倒也不都是朽木不可雕,只是秦穆鋒的徒弟,多都隨了秦穆鋒,劍勢多變,以巧為上,韓臨卻擰死了要他們練基本功。教變化韓臨講不明白,身體力行花幾天死扣一個動作,師弟們嫌枯燥,反正是不對付。

這不難理解,與韓臨對過招就知道,他行刀不像他的脾氣,反倒是滴水不漏,分毫不失。只因為謝治山當年花了大力氣摳他的每招每勢,大考一月一次,小考動不動抽查,擺不準就打回去重練,練到沒有破綻才能往下學。

因材施教,不僅是對徒弟,也是對師父,一個師父一個教法,沒什麽不對。只是挽明月也發覺他這師叔治學過於松散了,當年韓臨在臨溪給謝治山訓得,動不動罰這罰那,如今新一代這些徒弟們一個個非常會找樂子,課間休息之餘,韓臨還在比劃琢磨如何教會更好(盡管沒用),他們都已經坐地談天論到窯子上去了,不到放課,已經約起晚上吃什麽。這些的小孩兒顯然吃不了韓臨那種苦。

秦穆鋒對自己這些貪生怕死的徒弟很不好意思:“當年大師兄最勤懇守正,三師弟最聰明,一眾師兄弟裏,就數我最散漫,教成這樣,你別笑話。”

韓臨說這我知道,可這些是最基本,練不足要出事。這話秦穆鋒從小聽到大,自然熟知,師父大師兄輪番對他講,如今輪到師侄對他念了。思及往事,不禁莞爾。

盡管他是韓臨的引薦人,卻也不過是見到個有使刀天分的孩子,就丟去給大師兄,沒想過會有什麽名堂。甚至是臨溪無人他被迫回來接任掌門以後,韓臨來找他詳談臨溪的事,提及當年恩情,他才知道原來新近赫赫有名的那個刀聖韓臨,就是他當年隨手舉薦的雜技團小孩。

至於武功深淺,早年聽聞小刀聖風名,只當江湖戲謔,之後見面,韓臨有事在身,不及比試。後來再現身,雖未身死,卻廢了右手,一切盡歸流水,便也不提切磋。

如今看他如此遵循師父跟大師兄的教誨,不免生了好奇之心,大師兄究竟養了一個什麽樣的徒弟?

思忖至此,秦穆鋒拔出教習用的隨身木劍,扔給韓臨一把弟子們用的木刀:“試試?”

韓臨擺擺被緊身黑綢包裹的右臂,笑著搖了搖頭。

秦穆鋒將劍換手:“我也用左手。”

韓臨猶豫之際,遠處挽明月開口解圍:“他內力丟了一半,剩下那些一旦運轉調息急了,沖撞脈穴,疼得死去活來。”

“那就只比招式,不使內力,來,陪師叔練練”

以長輩身份發出的請求,韓臨沒法拒絕,轉動手腕,揮刀迎上。

一出招,秦穆鋒想他確實年輕,有年紀上獨一份的生猛。只是生猛往往對應的是莽撞、失巧,這是與之而來的缺陷,這個年紀的人誰都逃不過。秦穆鋒便從他拿捏不夠精準處試圖破局,自他的不夠精確的出擊間擦肩而過。

纏鬥十數回合,似是摸清大致,韓臨稍收餘力,密起進攻,刀勢如一張緊密的網蓋來。秦穆鋒欲斬線毀網,網稍一變動,他便刺向於網無礙的中空處,這頭欲轉招橫削,對方便變招,令人不得不回擊自衛。而刀風極密,左手使劍生疏,一旦自衛,便分不出精力進攻,幾次嘗試出擊,便被更密的輕擊擋回。韓臨在耗自己的精力,在等自己出錯。

秦穆鋒才知道當年江湖為什麽會那樣看重一個年輕的後生,功力會見漲,但臨危不怯冷靜應對是與生俱來的。聽說他曾是暗雨樓最難辦犯人的劊子手,多樁生與死間行走,嗅覺一流,判斷精準。確實年輕,卻也足夠狠辣。

力竭劍招出現疏漏被精準瞧見,木劍落地,勝負即分。

韓臨收刀一拜:“我小時候在雜技團用雙刀的,左手多少會點兒,師叔不擅用左手,我算勝之不武。”

這樣的徒弟白白拱手讓人,秦穆鋒摸著自己的光頭懊悔不已:“早知道我親自教你了,以後到底下也有臉面見你師祖。”

韓臨撿起劍,雙手奉還:“還早得很,總能再找幾個。”

秦穆鋒又問他傷況:“當真養不好了?”

韓臨摘下緊身黑綢,露出刀傷遍布的手掌,以及膏藥下被切筋斷脈的手腕。

那場追殺驚動天下,秦穆鋒深深看了不遠處的挽明月一眼,長嘆一聲:“可惜了。”

韓臨低眼拉高右臂緊身黑綢:“不怪他,是我的錯。”

小狗吠叫著跑過來扒褲腿,韓臨抱起它,扭頭問站在樹底下的挽明月怎麽了。

當時秦穆鋒沒有多說,晚上將韓臨叫到屋中喝酒,謝絕了他幫忙的好意,講說這些混小子們我得親自打好底了才能放下心遠游,總不能我的徒弟跟大師兄的徒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酒過中旬,酒勁上臉,連光頭都紅了,他還是可惜:“聽說當年你上官師兄給你下了追燈令。”

追燈令上官闕甚至不止下了一道,但韓臨當時已是箭在弦上,一心求死。

韓臨說是有這麽回事,對上師叔不解的目光,總不想在師門鬧得那麽難看,還是說了謊:“當時我忘乎所以犯渾。”

“聽說找到你後,你師兄也過去看你了”

不知道上官闕又吹了什麽風,韓臨暗想。

到這份上,誰做說客都無用,韓臨只說:“漸行漸遠,我跟他沒什麽好說的。”

見他果決,秦穆鋒嘆了一聲,最後說了一句:“那幾年你音信全無,對你上官師兄打擊很大。”

上官闕參與美人圖的爭奪時,他曾寫信規勸,說傳聞中的寶藏是空穴來風。上官闕在回信裏講,他不要寶藏,他只要畫,留個念想。也不知道師兄弟兩人如何決裂至此。

回去時月上柳梢,屋中燈都滅了,韓臨蹲到狗窩邊,拿手指逗了阿懶一會,才起身到床邊脫衣休息。

有人平地裏出聲:“先把藥喝了。”

這可嚇了韓臨一跳,問你還沒睡啊。挽明月說我睡了,你不就得逞少喝一天藥了嗎。

沒躲過,韓臨還想再商量:“我在師叔那兒吃得多,喝藥該吐得到處都是,不好收拾,明早再喝好不好?”

挽明月說明早你又要說一大早喝了一整天都沒胃口吃東西。

都是用過的借口,見挽明月不再上當,韓臨只能取出保溫夾層中的藥,捏著鼻子往喉嚨裏灌。喝完照例是吐,動靜大,小狗都過來蹭韓臨扒在痰盂上的手。

吐完洗漱完,韓臨才能上床,沒精打采地爬進被子裏,剛舒兩口氣,有手來解他褻褲的帶子。韓臨制住挽明月動作,說床會響。

他們兩個住的是韓臨當年在臨溪的房間,四下陳設沒變,床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物件,動作一大,吱嚀吱嚀叫人牙酸,住在這裏從來沒做過那種事。

挽明月從背後吻他突出的頸骨:“我下午叫木匠來修了。”

扒下褻褲握住他的手涼得出奇,不該是夏天躺久的溫度。那只手努力半天,還是沒叫他有反應,進去的半數緩緩又退了出去。

察覺到背後挽明月的不高興,韓臨找補:“我喝了藥不舒服。”

冰涼的手終於放過了韓臨,韓臨剛扯上褲子,那冰涼的感覺又爬到他的右腕上,韓臨像舔傷口的狗一樣立即抽出手,就勢一滾拉開距離。

黑夜中瞧不清挽明月神色,但韓臨隱隱不安。兩年來,挽明月幾乎不碰他右臂右手。

挽明月靠坐到床頭,韓臨只能憑借滲進屋的月色看清他的大致輪廓。

“你師叔又跟你說了什麽。”

韓臨沒法說沒有,但他也確實拒絕了。他二師叔從前不提這些舊事的,這次想是酒上了頭,想必以後也不會再說。萬一給挽明月知道,恐怕臨溪就要像京師一樣,不是韓臨想回就能回的地方。

挽明月又說:“我真的不想廢了你,是你逼我,你逼我。”

韓臨才反應過來他原來不是在說上官闕。

但他口中這樁事今天被提太多次了。

“都過去了。”韓臨不想再碰從前的傷口,過去把頭擱在他胸口前,說:“我們明天下山。”

他覺得自己不怪挽明月,非說唯一一點怨,大概是怨挽明月下手沒有再重一點,叫他徹底斷氣。但尋死這事他不敢當著挽明月講,本著少說少錯的原則,別的也不敢說了。

……

六月底瓊州島正值酷熱,恰巧宋懸來信,講白夢邀他們到荊州避暑作客。白夢見韓臨跟見仇人似的,怎麽會特意請他。韓臨猜是宋懸的主意,說當年幫忙的人情,我以為早吃回來了,虧他還記著。

青山山腳一下車,便見打著陽傘掀開幕離的白子滿臉不耐煩,哪裏有邀人的樣子。他會邪功,韓臨又不一定有用,挽明月四下張望,沒找到能壓住白夢的鎮山石,問宋懸人呢?白夢說到洛陽去了。

安置下他們,白夢只帶著熟悉宅院,便追宋懸去了。韓臨還當一直要對著他,長舒一口氣。

白家是荊州望族,前兩年老爺子去世分家,清點家私足花了半年時間,照早先遺囑所擬三七分,七份歸白夢父親那一家,三份歸白夢。

分他這宅院委實不小,後院還有溪流。從瓊州島接來的四只狗整日在溪流中游鬧,在水裏撲騰完,又到土堆裏滾一圈,搖著甩泥的尾巴往韓臨身上扒,挽明月看了險些崩潰。

宅院處在荊州城外,荒郊僻壤,渺無人煙,是故白夢才肯住,又因為白夢宋懸一年只到這裏一兩個月,宅內只雇了個看門的老人,凡事都得主人親力親為。

宋懸做得一手好菜,他們二人自食其力過得不錯。挽明月韓臨到這裏就遭了難。劈柴掃院韓臨還行,到了做飯上,韓臨能湊合,挽明月不行,沒住幾天就到城內雇廚子和灑掃傭人。銀錢不是問題,人品口味卻要試,挽明月講究,菜品一樣一樣的試,人也要詳加了解,韓臨嫌坐著無聊,趁他嘗菜的時候到城裏去兜轉。

見到熟人再轉身已經來不及了。年輕人目力佳,隔半條街,屠盛盛開口叫住韓臨的時候,韓臨想不明白,上官闕為什麽會出現在荊州?

再見面,上官闕讓屠盛盛先上樓陪白小姐,待人走了問韓臨:“你照我提醒的告訴挽明月了嗎?”

韓臨大聲聲明:“我本來就要告訴他的,跟你沒關系!”

早年吃過大虧,此時的韓臨非常討厭上官闕主人一樣指揮自己私事的樣子,好像自己仍對他的話事事照做。

促狹一笑,上官闕說是嗎,“以前你見他,可從沒有主動跟我提過。”

那天在黑瓦白墻的蘇州,碎雪似的木繡球鋪了一地,敘說完許漢文還傘,上官闕向韓臨解釋他的計較:“傘這種東西,在江南,有時比筆握得都勤。新不如舊,竹骨的輕重,木質的握柄,用慣的最趁手。”

只要想,再荒唐的事,到他師兄嘴裏都能有道理。韓臨沒仔細聽,打斷說你稍等,轉身回去。

來去極快。

韓臨一上一下,輕微氣喘,都沒靠近,將傘拋過去。

不料上官闕卻橫起傘面,拋勢被擋,那把油紙傘碰的一聲又彈回韓臨腳下。他來要傘,給他偏又不接,韓臨好一陣莫名其妙。

傘面擡起,上官闕說:“不好意思,你上回朝我這樣扔過來的是把劍,餘驚尚在。”

當時給上官闕拽著,說話他不聽,走也走不掉,韓臨煩得厲害,才拔劍相對,惡語相向,事後回想是過了火。但做都做了,多想也是無用。急於了結眼下這樁糾纏不休的麻煩,韓臨全當沒聽到,皺眉拾起傘,走近去遞還。

接傘時,上官闕的傘面只朝韓臨略微一傾,韓臨便抽身拉開距離,要回客棧。

聲音從後頭追住他:“這把傘用過了嗎?”

韓臨正想撇清關系,在細雨中止步,轉身說沒用。

上官闕垂眼轉動大費周章要回的傘,指尖觸摸裏壁,一笑:“但是撐開晾過了。”

韓臨不時回身望他們房間的窗,唯恐那裏有人影出現,心中急躁:“該說的話我早跟你說得很明白了,你不要再來煩我了。”

見他舉止,上官闕眼中浮出笑意:“看來撐開晾的人不是你。畢竟你的手不方便。”

韓臨鬧不明白他在自言自語什麽,索性轉身回去。

“傘面朝天擋雨,沒什麽特意勾畫的必要,顏色大小都差不多,最容易給人拿串。前幾年我回金陵,小唐就常錯用傘。串了,哪裏都不對。”上官闕立在原地指指耳朵:“她聽與說都不方便,同她講不明白,索性就在傘中竹骨上刻了名姓,撐開一看,一目了然。”

聽到這裏韓臨霍地回身,已經明白他給自己下了什麽套。

怕他聽不懂似的,上官闕很耐心地還在提醒:“刻有我名字的傘,卻落在你的手中,給多心的人見到……你還是講清為妙。”

韓臨咬牙:“不勞你費心。”

在荊州他又提起以前的事,韓臨也還是這一句:“我跟挽明月的事不勞你費心。”

饒是傻子也該有懷疑,天下這麽大,怎麽總能碰見他。

再一次,上官闕率先解釋,講此處地處險要,天下若亂,兵家必爭。如今時局緊張,定了屠盛盛接班,自然要帶他來熟悉。

理由相當合理,韓臨卻不怎麽信,下意識:“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上官闕笑著說:“只是我想你了。”

沒料到他會這樣直白,韓臨一時楞住。這話從前他也講過,只是韓臨從沒當回事。

這時候,茶樓大堂跑出個三四歲粉雕玉砌的娃娃,拉住上官闕的手指,將他往裏拽,說伯伯你怎麽還在外頭呀。

笑意還在臉上,上官闕彎身抱起孩子,上樓前又對韓臨說:“兩個理由,你願意相信哪個,就是哪個。”

不敢再胡轉,回去韓臨一見面就乖乖講我有話跟你說。挽明月瞧他一眼,叫正問的人先下去,韓臨老實稟告說我又見著他了,他和小屠一塊兒來荊州了。挽明月看了他一會兒,倒沒講什麽,只是就此打住,遣散剩下要相的人,從見過的幫工中挑了幾個,讓他們試做一桌菜,同韓臨試吃過,付過定錢,才出雅間下樓。

街外,颯颯風雨斜織出一道雨幕,雨天叫車難,一樓大堂坐著不少候車等雨停的人,閑極無聊,要了棋盤就地殺起來。人多嘈雜,更有不少抽旱煙的,煙氣彌漫,挽明月躲都不及,韓臨偏愛往上湊,甚至手癢擠去也來了一盤。

車到時韓臨殺得起興,挽明月叫了他一聲,他說馬上馬上,挽明月沈住氣又叫了一聲,人群喝起倒彩,不多時韓臨擠出來,嘴中不住說著千萬別給我下輸了。

知道他等得生氣,韓臨不敢拖延,出門甚至先他一步,但也只是多那一步。

挽明月走出門去時,樓外檐角下的上官闕目光此時正落在韓臨身上,見他走出,眉一挑,向他道了聲好。

不同於從前的雲淡風輕,上官闕今天格外狼狽,一身素整的衣裳給雨淋透,衣角不住滴水,臉上水光淋淋,連眼罩都被雨浸成濃濕的黑。

上官闕望向雨幕,將額發挽到耳後,搖頭閑說:“夏天的雨簡直沒有道理。”

他像女鬼一樣甩不掉,韓臨眼疾手快擋在挽明月身前,厲聲問:“你究竟想幹什麽?”

樓內人聲喧鬧,渾不知一墻之隔便是如此劍拔弩張。

“我想你了,來見見你。下午告訴過你的。”上官闕目光一掃,見挽明月臉上掛霜,又望向韓臨:“這次我忘了提醒你,這個也要同他講。”

萬料不到他會這樣說,韓臨一楞,隨即回身望向挽明月,挽明月扶住韓臨的肩,垂眼在韓臨臉上一瞧:“你問心無愧又緊張什麽?”

他只輕輕一搭,韓臨卻覺得肩上千斤般重,扭回頭去對上官闕幾乎是乞求了:“你不要再這樣了。”

上官闕笑了一笑:“如果你不喜歡這個理由,我也可以說是來避雨。”

話不投機,韓臨拉住挽明月就要走。

擦肩而過時,上官闕說:“韓臨,我很想你。”

他偏頭挽過長發,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低眼去擰濕淋淋的發尾,顯得漂亮又弱勢。

韓臨見他還在故意糾纏給挽明月看,一時氣惱,轉身一伸手就將上官闕推搡到墻上。還要再動作,被挽明月握著肩膀,拉開距離。

他忽然發作,上官闕也沒有躲,手肘向後一支,堪堪減緩沖撞的勢頭。扶住手臂時,他被雨浸透本就雪白的臉愈發蒼白。

“上官闕你是好話聽不進去,非要我動手嗎?”韓臨快被他逼瘋了,急火攻心:“我最後再說一次,我和別人在一起了,你該做點正事,不要再執著我!”

“我可以不在意你和其它人。你嫌我管太多,我不管你了好不好?”上官闕話聲沈穩,同尋常無二,卻莫名帶著蠱惑:“要是你想,就算我居你之下,也是可以的。”

此話一出,天地間只餘雨聲。

韓臨簡直以為自己聽錯,肩上重重地一掐叫他疼回現實,立刻皺眉說:“你是不是瘋了?”

都不及聽上官闕再說,韓臨拽著挽明月沖進雨裏,鉆到馬車上,連聲叫車夫快走。

一坐定,都顧不得有車夫,韓臨急切說:“我不會答應他的。”

並不看他,挽明月搖著頭,嗤地一笑:“難道他的臉毀了,你還能被他騙?”

馬車將要行出長街,挽明月掀簾回望過去,隔著漫天漫地淒寂的雨,見上官闕解下系帶,面目模糊地擰瀝眼罩。

他笑著把車簾掀得更開:“你師兄摘了眼罩,你要不要來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韓臨擰著頭不說話,也不過去。

很快車拐了個彎,挽明月也就意興闌珊地放下車簾。

雨下得大,溝河外漫,回去的路讓淹了,一行只得又回到荊州城中,找了個客店落腳。韓臨雇人抓藥回來,自個兒熬了,到挽明月面前乖乖喝掉,就要去親挽明月。

挽明月推開他說,你不是喝了藥不舒服嗎。

韓臨怕他,跪到床邊解他下裳,討好說那我用嘴幫你。

此前從沒有過,東西又太大,韓臨在這種事上向來拙笨,挽明月沒抱希望。沒料到韓臨口舌功夫十分嫻熟,連喉嚨都會用,眼睛時不時擡起來,同他視線對上,稍微彎一彎,似乎知道他很喜歡。挽明月當他是木頭,當他不愛聽情話,沒想到他只是對自己如此。

幾股股洩完,韓臨要把嘴裏的東西吐掉,挽明月握住他半張臉,拇指蹭弄溢出白的嘴唇:“話說一半,遲早會敗露。”

韓臨再張不開口,喉結一動,咽下了嘴裏腥膻的東西。

次日天晴,中午聽說水退,定車在下午回去。清早起來挽明月便一下都沒笑過,他板起臉,周圍都不敢大喘氣。

午飯同他對坐,韓臨吃不下,承諾說:“從此以後,只要見上官闕,每一句話,每一件事,事無巨細,我都告訴你。”

挽明月撿挑著碗裏的米:“還是別了。我可不想聽你們兩個談情說愛。”

韓臨急道:“我說了我不會答應他。他也不會實心想三個人過。”

挽明月擱下筷子:“你知不知道你停頓了多久才拒絕他?”

韓臨解釋說我只是沒有想到他會那麽低聲下氣,他可是上官闕。

挽明月忽然笑起來:“上官闕低聲下氣就叫你心軟,我一遍遍伸出來臉給你扇,你怎麽不心疼心疼我?”

韓臨說:“你哪次生氣不是我示弱?”

挽明月哦了一聲:“原來在你那裏我每次都是無理取鬧?”

話不投機,挽明月獨自離席。不久聽得一陣馬嘶,有小二跑上來,講那位高個子先生托我給您代話,說他先回家去了。

韓臨說知道了,又問有酒嗎?

夢裏的血色黃昏下,上官闕握著寒光照人的長劍,手拿一紙協議,跟人商量如何將人切割才最不吃虧。

一身冷汗驚醒,隨後就是酒後的頭痛欲裂,韓臨反應許久,才意識到這不是昨晚住的房間。

透過朱紅半卷的流蘇帳,韓臨見有人掌燈在桌前批閱東西,酒登時醒了大半。

檢查過衣服,連靴子都還穿在腳上,韓臨驚心方定,不想同他再有交流,轉念又實在氣不過,下床勉強站穩,轉身用力扯下整張流蘇帳。

身後轟轟烈烈一陣聲響,又是搖搖晃晃的步聲,隨後是人悶栽倒地的聲音。

上官闕頓筆,在座椅上側過眼一瞥,見自己絆倒自己的韓臨自暴自棄坐在扯壞的流蘇帳上。

見他看過來,韓臨怒罵道:“荊州有沒有王法!我明明在我的房間喝酒,為什麽醒了會在你這裏?難道全由暗雨樓一手遮天了嗎!”

上官闕收回視線,信箋上字跡不滯,淡淡道:“你房錢只付到下午,難道人來找我,我要看你被扔到街上?”

路上衣食住行都是挽明月操辦,韓臨昨天心不在焉,也沒仔細聽怎麽定的。旅店裏的劣酒後勁叫人頭疼得厲害,韓臨不肯再想了,晃晃悠悠站起來要出去。

上官闕見他三步一摔,問他要到哪裏去,韓臨沒好氣說你管不著。上官闕笑了笑,又問還有錢回去嗎?韓臨說不勞你記掛。

身上只有幾個銅板,但多求求,總能找到肯送到地方再付錢的。洛陽支的那筆房錢還剩不少,扔在宅子裏,這次長了個教訓,他此後得隨身帶些。

總算走到門口,想起那房錢,實在奇怪,韓臨扭頭問上官闕:“你租江樓主留給我那院子幹什麽,你又不住。”

“以後會住的。”上官闕批完一案頭的信,擱下朱筆,又談起:“昨天說的事,你考慮考慮,我等你答覆。”

好不容易找到肯送他回去的馬車,在馬車顛動裏睡著前,韓臨想以後洛陽那宅子再不租給上官闕了。

……

付過車錢,掀開車簾,見到裏頭醉得東倒西歪的人,挽明月真的無法理解喝酒究竟能解決什麽?

抱人回屋的路上,韓臨喃喃說著話,挽明月將耳朵湊到他嘴邊,聽他半夢半醒的用醉話說對不起,又說別扔下我了,我今天差點被丟到大街上。

挽明月從前很喜歡他的鬧騰,滿溢著蓬勃生命力,只是這兩年被他攪得雞犬不寧。他無憂無慮跑得快,挽明月追不上,因而總有各種各樣因為擔憂引發的爭吵。沒想到他也會有緊張與害怕的時候,在喝醉才吐露一二。

挽明月放韓臨到床上,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到床尾幫他脫鞋襪衣衫。鞋襪褪去一只,挽明月止住動作,停了不知多久,他起身走出房間。

……

次日韓臨被外頭嘈雜吵醒時,宿醉還是頭疼,沾地才發現自己整晚就穿了一只鞋,只當喝斷片兒就踢掉一只鞋,也沒管太多,隨便趿拉一只拖鞋,到外頭看情況。

見外頭眾人忙得熱火朝天,韓臨才想起今天好像是挽明月雇的傭人到家的日子。如此,想起昨天的歉還沒道。

左右張望,想道歉了去爭吵,卻如何都不見挽明月蹤跡,不止如此,連平日裏滿院跑的五只狗都不見了。問過門房,得知昨晚挽明月連夜帶著五只狗走了。

不敢怠慢,韓臨跑回屋穿鞋,套襪子時,才發覺不知何時,自己腳腕被朱砂筆描上一圈極細的紅線。紅線當中為人綴上豆大的實心圓,一半填上朱砂,一半填上濃墨,酷似相思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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