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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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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的事

到藥鋪看診的婆子百無聊賴,談起閑話,說到起爭執的當晚,韓臨領了個大夫,又去了一回客棧,結果是他跟大夫一同被趕出客棧。

正說著,眼睛挪向櫃臺後的高大先生:“這幾日怎麽不見燕先生去找小韓呀?”

高大的男人側身正在配藥,像是沒聽見婆婆講話。

窮鄉僻壤缺故事,早先掌櫃跟他打聽過韓臨的事,挽明月避開不說,後來上官闕大陣仗地找過來包樓,大概掌櫃明白他們的事自己不該聽,再沒問過挽明月。

如今見提起,掌櫃忙不疊地轉開話頭,朝她使眼色,支開問家裏孩子的事。

“別提了,我家那不爭氣的孫孫,小韓告假休息了,把他給忙的。”婆子眼神不好,沒瞧明白意思,但也忘事兒快,閑聊笑著講:“家裏做了點山味,想送小韓點,成天不見他出門。”

藥鋪掌櫃望了眼滿街被風亂卷的秋葉,嘆了一聲:“今年天冷得早啊。”

男人配藥的手頓了頓。

這對養父女設局的手腕夠硬。挽明月自嘲地想,要是換成他對韓臨幹這事,韓臨得跟他決裂十回不止。

韓臨言之鑿鑿拒絕上官闕,然而上官闕背後頂著一個舒紅袖,他不欠上官闕,可他覺得自己欠舒紅袖。所以說孩子真是麻煩東西,這小姑娘還是韓臨自找的麻煩。

正是柿子豐收的時節,前幾日滿街的紅果掛滿整棵樹,如今再看,卻都只剩半個枝頭了。近日風勁,若是再不收,恐怕全糟蹋完了。這是一個好借口。

……

門拍過好幾遍,不見動靜,挽明月幹脆喊人直呼“韓臨”,沒人回聲。

又是這副死樣子。

剛消不久的火氣漸漸又漲上來,高大男人後撤一步,擡腿一腳踹開院門,揮散臉前煙塵,正步邁進這處似乎不歡迎他的院落。

院裏沒人,卻也稱不上冷清。爛熟的柿子亂砸了滿地,顯然非一日之功。數行螞蟻在腐爛的紅肉間蜿蜒爬動,幾乎稱得上川流不息。好在深秋天涼,氣味並不算難聞。

挽明月揮開折扇擋在臉前,皺著眉步行過螞蟻的海洋。門沒拴,折扇輕輕一抵,牙酸的門軸擰動聲中,酒氣比屋內景象更早撲向挽明月。

屋內狹小昏暗,挽明月到桌前逗留了片刻,嘗了一口碗中殘剩的酒。是自釀的粗酒,殘渣沒濾幹凈,倒是足夠烈,嗆嗓子。視線掃過寒酸的屋內擺設,品著口中的味道,挽明月隨手把殘酒潑向床前不知熄滅多久的炭盆中,目光最後落在那個躲進被子中的人。

喝酒,買醉,昏睡,逃避,這策略熟悉得挽明月笑了一聲,隨後擡腿照著床上人就是一腳。

挽明月拾起掉到床下的書,隨手一翻,盡是寫舒紅袖的話本,他翻了幾頁,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從中讀不出韓臨口中說的小孩子一個字。

被重踹一腳的人還是沒反應,半晌,挽明月把話本扔回他枕邊,合扇,隔著一道被子,拿扇骨往韓臨頭上啪啪重敲兩下,被下的人才動了一下。

見酒鬼醒了,挽明月轉身,點了一盞油燈,回來擱到韓臨床頭。

被中的人只是蜷緊了一些,又沒了動靜。

對上韓臨,挽明月總難有好脾氣,伸手就要掀開被子,逼他露出腦袋與自己對峙。誰料被子卻被裏頭的人牢牢抓住,挽明月未能如願。

挽明月心想果然已經醒了,手上勁道幾乎要扯爛這床薄被,正欲說出口些風涼話——

韓臨幹啞出聲:“我冷。”

挽明月一楞,手上愈發強硬,從被中剝出他的頭顱。

燈光下,只見韓臨面色發灰,唇上血色盡失已呈青紫,牙關不住顫抖,雙目緊閉,睫上一層冷霧,皮膚觸上去冰涼透骨,這一切,瞬間將挽明月拉回多年前的雪山。

手一軟,折扇落地,挽明月緊捧住韓臨的臉,慌亂中將自己的臉貼上去,把韓臨往自己懷裏按。

身體回溫,韓臨睫毛顫動,眼睛睜開一絲,懵懵懂懂的,見是他,雙手推阻著,再次鉆回被子中。

挽明月轉頭從箱篋中翻出幾床被子,一齊堆到韓臨身上,解散衣衫,進到被中抱韓臨進懷裏,將自己的體溫讓渡給他。

屋外狂風大作,絲絲縷縷的風透過窗呼呼刮進來,屋後那株古松的松子被吹砸在瓦片上,猶如戰陣中的馬蹄踏過屋頂。

不知過了多久,韓臨才又有了人的溫度。溫度與神志一同回來,韓臨瞥開眼睛,先是一楞。挽明月感覺到他渾身繃緊,緊接著開始哆嗦。

哆嗦中,韓臨緩緩推開他,揉著腦袋:“你怎麽來了,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嗎?”語調又顫又亂,韓臨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調整後,語調如常的說:“我這幾天看了點講紅袖的東西,你說得對,她確實長大了,還挺厲害的……”

挽明月厲聲問:“多久了?”

韓臨解下發帶,拿手梳理頭發,牙咬著發帶,口齒含糊不清的:“什麽多久了?我就是喝多了。你不常喝酒,不知道……”

挽明月沒耐心同他兜圈:“我問你多久了!”

韓臨見怪不怪:“老毛病了,以前也一直喝藥調啊。”

“出雪山以後你有再被冷到神志昏沈?!”挽明月沒有耐心地打斷他,扯住他頭發拽他到自己臉前:“雪山裏誰照料你三個月?你糊弄誰都行,你糊弄得過我?說,這樣多久了。”

韓臨沒意思地把嘴裏銜著的發帶吐了,垂下眼:“得有三四年了吧。”

寒氣幾乎透進挽明月心中。

挽明月松開他的頭發:“你這幾年一直犯這病?”

韓臨揉了揉頭皮,束發時慢吞吞道:“不至於,只在冬天天冷得厲害的時候。本來就是撿回來的命,肯定不如原來那條命結實。”

“你睡覺醒不過來,沒人管你?”

“前兩年是疼,多喝酒,燒足炭,熬過去就行了。這兩年疼過勁兒了才暈,”韓臨吹掉斷在指縫裏的幾截頭發:“暈不了多久就又醒了。”

挽明月從他口中聽出失落,撚起一縷貼在他後頸的頭發,攏去給他的手指:“你不舍得自殺,是想靠這個死?”

韓臨垂下眼不出聲響,只是徑自整著頭發。

挽明月寒聲:“說話。”

韓臨依舊不言語,紮好頭發就要下床,卻被抓住腰,硬拖回到男人身邊。他試著動了幾下,幹脆被男人掐著腰抱到了靠墻的床裏側的位置。

韓臨歪臉去看斑駁的土墻,強扯著嘴唇:“我說了你又要罵我,又要說我怨你沒弄死我。”

“我有說錯嗎?”挽明月擰過他的臉,逼問道:“你難道不是這麽想的嗎?”

“是!我是這麽想的!我是怨你!好了吧!”韓臨暴怒起來,重推挽明月的肩膀恨聲道:“誰他媽想要看見你們啊,我自己一個人活得好好的,你非要來找我幹什麽,你非要把上官闕引來幹什麽!你弄瞎他弄殘疾他,就算弄死他,都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我不想看,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安安穩穩過我自己的日子,你一來什麽事都他媽亂了!他還把紅袖帶過來了!”

挽明月攥握住打來的亂拳,一字一句道:“你又在逃避。茶城近兩年人來人往,你長得打眼,但凡遇見曾見過你的人,你還活著的消息遲早會傳去給你師兄知道。”

“那可不一定。”韓臨嘴角揚起一個冷笑:“我可能活不到給他知道的那時候,要麽被凍死,要麽被仇家當場殺了。”說完冷冷瞥向挽明月,“都比被你找到強……”

挽明月一個耳光抽斷了他的話。

血絲從韓臨嘴角溢出來,他伸舌舔了一口,狠勁的拳風毫不猶豫便朝挽明月面門襲來。

挽明月伸手擋住,握住韓臨雙腕,將韓臨牢牢按到墻上。

方才扇他巴掌的右手掌心發麻,不住顫抖,挽明月盯著他:“你但凡堅定去跟上官闕決斷,你至於淪落到現在這樣嗎?朝我發人來瘋算什麽本事,就因為我喜歡你?”挽明月氣極反笑:“別忘了,我是來管你要債的。”

韓臨閉上雙眼深吸了口氣,猛地用頭頂開逼近他的挽明月,隨後拿頭去撞墻。

砰砰砰,似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重重撞了過去。

這破屋是土墻,挽明月抱緊阻住韓臨動作的時候,土墻僅是被頂了個小坑。至於韓臨自己,額角擦紅破皮,血都淌得稀稀落落。

墻看上去會比韓臨更早結束生命。於是挽明月放開了韓臨,冷眼任他去撞。

韓臨木然地撞著,一面撞,一面絞緊嘴唇。漸漸地,氣力不支,頭抵在墻上,嘴角溢血,哽咽道:“我做什麽都不對,你放過我吧。”

挽明月把虛脫的韓臨拉回懷裏,低著眼,握住他的臉,要他擡頭與自己對視,“這話你該對舒紅袖跟上官闕說。”

韓臨被逼仰頭,只是垂著眼,毫無生氣地說:“我當然會說,你不過來我也會過去說。我本來就要去的,只是睡了過去。跟他回去,呵,說什麽笑話。舒紅袖那裏我會解決,看她這樣我就放心了,長大了總要走出去的。或許等她年紀再大點就想明白了,或許一輩子怨我,也沒關系。”

“你的解決……”挽明月謔笑了一聲,低眉看到韓臨清瘦臉頰上的巴掌印,嘴角幹涸的血跡,更多的重話沒有說出口,只是慰藉著:“你沒欠上官闕和舒紅袖什麽。”

韓臨頓了頓,擡起眼:“真的嗎?”

挽明月低下頭,與韓臨對視,拇指擦蹭他嘴角的血:“當然了,你替上官闕殺了那麽多人,早還清當年他教你武功救你出獄這些事了。你對他們仁至義盡。但凡你把對他們的好分一半給我,我都該感動得哭出來。為什麽得到最多的人總要貪得無厭。”

韓臨幹笑一聲。

挽明月體會到懷中的人還在打著輕顫,問:“還冷嗎?”

“不冷。”

挽明月於是垂下頭,去貼住韓臨發紅的臉頰:“疼嗎?”

這一貼近叫懷裏的人更僵硬了。

韓臨擡起眼睛,眉眼英俊,臉色蒼白,望住挽明月說:“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挽明月問為什麽。

下巴依舊被人拿手硬扳高,韓臨硬扯了個笑容出來:“你差點弄死我,我害怕。”

挽明月一口氣上不來:“那是你逼我!”

“我知道啊,所以我見到你就愧疚,就緊張,就焦慮,”韓臨說:“我見到你就犯惡心。”

挽明月一時沒明白。

韓臨打著顫,盯著挽明月的眼睛:“我看見你就想吐。”

挽明月緩緩松開了他,嘴唇泛白:“你不能這麽對我。”

“我也不想。”逃出他的懷抱,韓臨從床上跳下去,穿衣裳:“我控制不住。”

下了床的韓臨,或者說遠離了挽明月的韓臨,輕巧許多,連臉上都更有光彩。韓臨走來走去收拾著屋子裏他昏倒前的爛攤子,端起炭盆去倒殘渣,開了門,便看見院外螞蟻和紅柿遍地的景致,嘀咕著改天把這柿子樹砍了算了,迎著狂風走出門。

他好半天才又回來,進來後把盛了新炭的炭盆擱在地上,擦著滿頭的雨水說他燒了鍋熱水。隨後翻了火折子出來,把炭盆點著,蹲在盆邊,一邊摘下濕了的護袖烘烤,一邊伸著手取暖。

外頭又潮潮地下起深秋的雨,這膏藥是幾天前睡前貼的,藥效過了,在外頭又經風受寒,這會兒右臂又開始泛起刺骨的疼。韓臨起身找出幾貼膏藥,搬個矮凳縮到火盆旁,開始撕手臂上已失效的膏藥。

也不知道挽明月是什麽時候下床的,韓臨低頭撕下膏藥,隨手丟進紅熱的炭中,看盆中緊跟著伸出一縷縷火舌,就聽見有人在背後說:“我不想殺你。”

韓臨繼續撕著臂上的膏藥,說我知道。

他又說:“我不想毀你的手。”

“我知道。”

“我不想廢你的武功。”

“我知道。”

“都是你逼我的,我只是不想死,你也差點殺了我。”

韓臨撕完了膏藥,拿布蘸酒擦手臂上殘留的黑膠:“我知道。”

“你不能這麽對我。”

盆裏火旺,紅彤彤的炭火光照透了韓臨這雙縫縫補補的手,韓臨看著血肉中萎縮難看的筋骨,心想好像毛雞蛋。小雞悶死在蛋殼裏的毛雞蛋,在燈下看,都還能看到血絲和已經長好的羽毛。

見他不說話,挽明月緩緩跪下來,從背後抱住他的腰,將額頭抵在他的背上:“韓臨,你不可以這麽對我。”

身體的顫栗與挽明月貼近的手臂一齊襲來。

韓臨歪頭往手上貼膏藥:“我可以。”

……

雨停了一晚,韓臨在院裏點燈,鏟掃爛柿子跟螞蟻,收拾完回屋,就見挽明月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麽。

韓臨沒有同他講話,自己滅了燈,躺回床上。

早上是被窗外雨聲吵醒的,睜眼挽明月已經不在了。深秋的光景,雨一場比一場寒涼,韓臨出門沒走幾步,又回去加了層衣裳。

客棧依舊不讓他進,說是白衣姑娘的交代。

韓臨同客棧裏認識的夥計套話,得知上官闕病好得七七八八,便讓送話的夥計去找瞎了只眼的男人。

他捏著傘柄在客棧外等,傘還是他自己的那把。那晚拿給上官闕讓他大半夜回去,淋雨患了寒癥,前幾日過來探望紅袖,她發了火,第二次趕他出去的時候,讓人把這把傘也給扔了出來,於是又回自己手裏了。

雨水飄卷著滿地的枯黃樹葉,雨急寒氣重,他右臂幾乎是木的,不過年年都是這樣,他習慣了。

他早幾天就想找過來,只是昏死過去打亂了計劃,並非是挽明月以為的逃避。

在韓臨冷得幾乎發抖的時候,夥計回來了,打開半扇門:“上官公子請你上去。”

進房間前韓臨還是提了口氣的,進去後見屋內沒有白色的人影,那口氣才緩緩放了下來。

窗大開著,滿屋的雨聲,上官闕站在窗前,雪白的臉,戴了眼罩,長發松垂,正看著遠山喝茶,頭都沒回:“紅袖情緒不好,不肯見你,我只好順著她讓她回屋反省。這幾年我不在,她給慣得沒大沒小。”

韓臨拿出前幾日得知的這三四年的事情為她開脫:“你回金陵好歹要帶上她。”

“我的疏忽。”上官闕抿了口茶水,評價客棧的茶水不如你們茶樓的香醇,才又說:“但她是你撿的孩子,你也從來沒有提過托孤。”

“她名義上是你的養女。”

“補你的缺。”上官闕補充,掀杯提壺給倒了杯熱茶,回過身遞去給韓臨:“暖暖身體。”

走得近了,韓臨註意到他濃黑長發間零星的白絲,接茶的時候提醒:“你病剛痊愈,別吹風的好。”

上官闕充耳不聞,左眼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笑得抿眼的同時抿了口茶:“你又給誰打了?”

韓臨破了的嘴角現在還沒結痂,臉頰隱隱發腫,被他一說,側轉身喝茶避開打探。

茶剛下喉嚨人就後悔了,他不能保證這裏沒下東西,於是抿著嘴唇擱杯再也不敢碰了。

他剛把杯子擱下,濕涼的風吹進來,上官闕就開始咳嗽,他咳嗽的時候擰著眉,睫毛和發梢一齊抖顫。站得近,被風吹動,散亂的黑發便網一樣密密麻麻地粘到韓臨身上。

砰砰兩聲,韓臨把兩扇窗都拍嚴了,後退兩步,同發絲分開。

沒雨景看,上官闕轉身去拿出口箱子打開,裏頭盡是些瓶瓶罐罐:“不知道是紅袖從哪兒弄來的,以備萬一。結果昨天我閑下來看了看,就沒幾樣我能用上的。不過倒是有治你這外傷的,過來,我給你塗點。”

“這不要緊,過兩天就消了。”韓臨站在原地冷著臉說:“我過來說幾句話就走。”

上官闕於是問:“所以你來是想說什麽?埋怨我沒有教好你撿來的小姑娘?”

韓臨沒有理會他夾槍帶棒的話,只道:“我是來跟紅袖作別的,她既然不想見我,那就請你代我給她傳話。”

上官闕合上藥箱:“我沒有做傳話筒的嗜好。”

韓臨聽出他拒絕的意思,轉身就要出門。

上官闕緊跟著笑道:“不幫你傳話就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說?”

韓臨沒轉身,脊背挺得筆直:“該跟你說的話,我早就說完了。”

他聽見背後劍出鞘的聲音。

韓臨唰得轉過身,預備去擋憤恨的攻勢,卻見上官闕只是拔出劍稀松地站在原地。

“走可以,”上官闕把長劍扔給他,眉目淡然:“殺了我再走。”

韓臨下意識伸手接住劍,起初伸的是右手,然而他的右手已有些撐不住這柄劍,慌忙間換了左手才接下。

冰涼的長劍握在手中,韓臨才意識到了什麽,擡頭道:“我不會再陪你鬧了。”

說完竟拿著劍出門,倒是沒走,轉身去了隔壁。

韓臨先是去拍門,柔下聲音說:“紅袖,是我。”

門裏無人應聲,門拴得死緊,好在他早有對策,將手中劍挽了個劍花,削進門縫,往下一劃,木門拴便被切斷。

不過是一根木頭栓子,對這劍而言著實大材小用了。上官闕這把劍他少年時見過很久,對它的削鐵如泥最清楚不過,一度非常羨慕,拿在手裏還纏著上官闕教過他兩招,挽劍花便是為耍帥學上官闕的。

韓臨推門進去,白衣少女面窗而立,並不轉身,也不言語。

韓臨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真見了她高挑消瘦的背影,一下子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這幾天知道了不少你的事。其實你當年選中水袖做武器,我還以為你是覺得這個好看,其實水袖也不容易練,綢緞這樣軟韌的東西,你能到今天,一定是花了常人不能想象的功夫……”

“我的手廢了,其實我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麽,這樣累世的仇,他們遲早要找到一個宣洩的地方,反倒我在這裏能多活幾年,何況我和上官……關系並不好。我承認我確實懦弱了。我也死過師父,我明白你的難受,或許你只是需要一個能埋進去流淚的懷抱,不管怎麽說,那時候不在你身邊,我真的很抱歉。”

“不過你現在可真厲害,我看書裏的描述,你比公孫夫人都更有天賦一些。紅袖,對一個人來說,武功比相貌重要得多,武功是保護自己的,相貌卻是給別人看的。有武功在,永遠不會有人瞧不起你,你武功進步如此之大,我真為你高興。”

“我不可能再回暗雨樓了,回去也沒有用。我手廢了,露面只能被嘲笑。你如果想跟我在一塊兒,我很歡迎你,我供得起你的吃住。但你武功那麽好,又懂得經營,跟我留在這裏確實是太浪費了,暗雨樓更適合你,我希望你三思。而且也不是你供職暗雨樓,我就不能再和你來往,我歡迎你有空到我這裏坐坐,等你成親了,你也可以帶著相公來我這裏休息消暑。”

“嗯……我不太會說話,這次專程過來,就是想和你說這些。總之,這幾年不好意思,但我確實是不可能再和上官一起了。”

舒紅袖只是握著窗框,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韓臨嘆了一口氣,懊惱自己會不會哪裏又說錯話了,但一時也想不出,於是告辭:“你好好考慮考慮,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走到門邊,韓臨頓了頓步子,又不放心地叮囑說:“別太辛苦了,一定得多休息。你正長身體呢,以後不用跳舞,不用瘦的渾身只剩骨頭,要多吃點兒飯。”

出了這邊的門,韓臨回上官闕房間還劍,就見他攥著劍鞘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沒動一下。

韓臨上前幾步,要把劍扔到桌上。

握劍的左腕卻被上官闕攥住,他舉著那只單眼盯住韓臨:“你要去哪裏?”

韓臨不搭理他,可是被抓得牢,他形同虛設的右手一時也不能卸下上官闕的手。

上官闕又問了一遍:“你又要去哪裏?”

韓臨不願再與他糾纏,左腕斜揮,寒光閃動,在上官闕右臂劃了一道。

劇痛叫上官闕有了一瞬息的顫抖,韓臨見機從中逃脫出來,往後疾退幾步。

右臂登時血流如註,上官闕從失態中清醒過來,並不按傷口,失血之下面白如紙,笑著走向韓臨:“你既然舉劍傷我,不如痛快殺了我,免得我礙你的好事。”

他本就長得美,盡管失了一只眼,如此一笑,依舊牽人心神。

韓臨眉眼淡漠,揮劍直指上官闕面門,阻住他的靠近。

劍橫指在眼前,上官闕伸手握住這柄劍,劍鋒割破手掌,淋漓的鮮血沿劍刃淌向劍柄。

上官闕將劍尖帶到自己心口:“十多年前我就教過你,殺人得刺進這裏。”

“憑什麽你說什麽我就要聽什麽?”韓臨冷聲道:“從前是你在臨溪指點我,後來我入獄你殺了江水煙賣了暗雨樓毀了自己名譽來救我的命,我欠你,我也感激你,所以你說什麽我辦什麽。盡管那些借口立不住,但你折磨我也認了,畢竟你從前待我那麽好,這些都算我還你的。那幾年我殺人、陪你上床,也算是還清了。畢竟從前有感情,你找過來,我當然會心軟,可我同樣失去了那麽多,你以為我的心軟能抵得過那些失去嗎?你當然知道對不對,你那麽聰明。你讓我殺了你,哈哈,我不知道你又在布什麽局,可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

“再說了,死是占便宜,你當我不知道?一身再也不可能精進的武功,一顆不甘的心,你就帶著這些好好活著吧。”韓臨笑了一聲,收劍,重新指向上官闕的面門,劍尖輕挑,劃斷眼罩的系帶,露出被遮掩的可怕模樣:“哦,還有這張殘缺的臉。”

“至於以後我要去哪裏,”扔去的劍乘著破空聲擦著上官闕耳畔釘鑿在墻上,韓臨頭都不回地走出房門:“那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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