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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苦艾酒 “那麽,上樓吧?請你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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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苦艾酒 “那麽,上樓吧?請你喝一杯。……

“這位是……美麗大方的衛女士啊。”

江黎將雙手抄在上衣的口袋裏, 散漫站在衛含明身後,不經意開口。

“真是稀奇,如果沒記錯的話, 我應該從欽查處辭職了,不再跟你們有交集,您怎麽忽然來我這名不見經傳的小酒館了?”

衛含明心下一驚,她悚然回頭,看見江黎正站在離她不遠處的身後, 姿態隨意, 嘴角噙著一抹散漫又虛假的笑意。

按理說, 作為一名實戰經歷豐富的欽查官,她不可能會讓人毫無防備地近身, 還絲毫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

是意外麽……還是說, 江黎這個人, 其實遠比他們意識到的要神秘。

“江黎先生。”衛含明向江黎報以友善的笑意, “是我主動找過來的,感謝您第一時間撥通通訊,救了我們隊長。”

江黎挑眉, 銳道:“欽天監派你做代表?太沒誠意了吧, 真要感謝的話, 應該讓大欽查官親自來。”

“不是代表欽天監,今天我來這兒,是出於個人意願。隊長的感謝是隊長的感謝,我的感謝是我的感謝。”衛含明揉了揉額角, 感受到江黎的不耐煩,但她還是堅持問下去,“你為什麽忽然辭職?”

“嫌麻煩, 不想幹了,這還需要什麽理由?錢少屁事兒多,我就沒聽說過誰特麽的腦子不好熱愛工作。”江黎淡淡駁回話頭,忽然頓了頓,舌尖抵著牙關,偏開視線,輕笑一聲,“哦,大欽查官除外。”

衛含明所有的話頭都被堵死,她沈默片刻,算是發現了,江黎很少會對什麽東西感興趣,往往抱著玩世不恭的姿態冷眼旁觀。

“喏,這位漂亮姐姐,讓讓路,別擋著我客人了。”江黎漫不經心地說,“你穿著皮衣在這兒一站,瞅著像是來踢館的。”

說著,江黎繞過衛含明,擡手正要推開酒館的正門。

忽然,衛含明叫住了他。

“江黎先生,可不可以耽誤您幾分鐘?”衛含明壓低聲音,“關於卞長官對黑街未來的行動規劃。”

江黎步子一頓,微微回首:“我不是你們的顧問了,找我也沒用,無可奉告也無能為力。”

“不是。”衛含明立刻說,“我只是覺得,你作為黑街的居民,不應該被蒙在鼓裏。”

江黎將手緩緩放在門把手上,垂下頭,盯著從正上方,審判臺投落下的一片陰影。

“……”

忽然,江黎擡起頭,露出一個粲然的微笑。

江黎推開門,鬧騰的重金屬打擊樂從酒館內喧囂而出,江黎微微欠身,做了個不怎麽標準的邀請動作,彎著手臂,向門內示意。

“既然這麽有誠意,那麽,上樓吧?請你喝一杯。”

霓虹的冷光恰在此時流淌在江黎的眉眼間,一半是炫彩的流光,另一半是自天空落下的陰影。

衛含明松了口氣,快步跟上江黎的步伐。

DAWN酒館的二樓,是很少有人有資格踏足的地方,江黎的私人調酒室。

衛含明坐在吧臺的座椅上,用手撐著頭,安靜地看著江黎在水池邊洗過手,挑揀著抽出一個無腳平底杯,玻璃聲響輕輕叩擊在金屬的吧臺桌面上,將兩根長長的銀匙平行架在杯口,而後輕巧回身,從琳瑯滿目的酒櫃中取出一方比青苔潭水還要墨綠的酒瓶。

“這是……”衛含明好奇開口。

江黎卻將食指豎在唇前,朝著衛含明,沒什麽表情地勾起唇角:“安靜。”

衛含明閉上嘴。

這間靜室內悄然無聲,也不知房屋是什麽材質,一樓那種鬧騰的音樂聲在這裏完全聽不見半分。

江黎取了一塊方糖,放在銀匙上撥開酒瓶的瓶塞,將墨綠色的透明酒液緩緩傾倒在方糖上,潔白的糖塊浸透酒液,墨綠色在杯底堆積。

調酒的身姿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江黎取來了打火機,嚓地一聲,砂輪被撥動,幽藍色的火苗瞬間騰起,在方糖周圍燃燒,火焰逐漸布滿了整個平底杯,熊熊燃燒著,融化的糖漿在杯中發出輕微的燃爆聲,一點幽藍的色澤映在江黎微瞇起的眼瞳中,酒與火築成了他的本源。

衛含明不自覺屏住呼吸,她欣賞著極致的美,驚心動魄的美,無關感情,只是對美的欣賞,她忽然在這一瞬間意識到,江黎這個人本身,就是如火焰般絢麗,卻又不禁膽顫,因為騰起在酒精上的火,絢麗,但短暫。

火焰只一分鐘就熄了,淡淡的苦味彌散開來。

江黎擡手取出準備好的冰水,沿著無腳杯的正中間慢慢註入。

他的手穩得很,冰冷的水一滴一滴墜入翡翠色的酒液,極熱後急冷,幽深的綠意上悄然翻湧起絲絲縷縷白色的薄霧,懸乳效應將酒杯氤氳成一片奇異的淡綠色雲霧海,茴香與八角的濃郁氣息在苦澀中彌漫開來。

江黎收了冰水,如玉般冷白的手指抵著無腳杯的杯底,將酒杯推到衛含明眼前。

“苦艾酒。”

江黎說,“嘗嘗?我覺得應該會很適合你。”

“……謝謝。”

衛含明拿起吧臺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甘苦交織的液體在舌尖蔓延,很快被一種深邃的、植物的清苦所覆蓋。

江黎倚靠在吧臺邊,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裏的打火機,火苗騰起又熄滅。

確實適合她,衛含明很喜歡,那種綿長又無聲的等待,沈甸甸鐫刻在心底,又淡、又靜,苦澀悠遠。

“很好喝。”衛含明衷心誇讚。

“嗯哼。”江黎毫不謙虛地接受這個誇獎,他沒多少耐心,只是看在這是許暮的隊員的份兒上,請衛含明喝一杯酒。

哢噠一聲,江黎扣下打火機的蓋子,掀起眼皮:“說說吧,你找我要說什麽事?”

衛含明看著江黎,回憶起卞印江叫她出病房後說的那些話。

“……”

“小衛啊,你這幾天跟著江黎在黑街,那兒的民風和情況,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有一定的了解。”衛含明恭恭敬敬回話。

“哈哈哈好!這就夠了,比我們之前一直抓瞎要好。”卞印江很滿意,對她說,“相信你也看到了,這次淵究竟有多麽惡劣,竟然趁我們不備,直接殺到了總部,讓我們陷入被動的劣勢。”

衛含明雖然這幾天一直在黑街,卻也了解了總部那邊發生的事故。

“如今這個下城區的反動組織,真是越來越猖狂了,不僅綁架我們的孩子做人體實驗,還公開挑釁欽天監的威嚴!”

衛含明認真嚴肅地聽著。

“這幫土匪敢這麽明目張膽地造反,還火力充足,不難看出,淵肯定早就滲入了上城區,我們再這樣忍耐下去,只怕淵會越來越猖狂,這股跡象,必須要遏制!你說是不是?”

“是這樣。”衛含明點點頭。

上城區和下城區界限分明,理應各自的居民生活在各自的城市裏,互不侵犯才對。

“我們幾個領導開會討論過了,上城區所有地帶,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遵紀守法,卻唯有一個地方,實在混亂,淵如果要在上城區猖狂,肯定早就在那裏有大量的布局。”

衛含明皺著眉問:“……黑街?”

“小衛說的不錯,正是黑街。”

衛含明擰著眉問:“可這幾天,我們跟著江黎在黑街調查過,有懷疑的地方,都已經搜查過了,還要繼續嗎?”

卞印江擺了擺手,語氣含了些不易察覺的輕蔑:“本來還以為江黎有些本事,我這次才委以他重任,現在看來,江黎不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酒館老板,靠著張臉在那種聲色犬馬的地方嘩眾取寵,他就算知道一點他也只是皮毛罷了。現在江黎已經把黑街的地圖和組織勢力上傳到欽天監,這就夠了。”

衛含明有些疑惑地微微皺眉,怎麽聽著卞印江的語氣,像是在說,如今江黎已經毫無利用價值,可以直接過河拆橋一樣。

“小衛啊,我要你做的不是拔除淵在黑街的據點,而是帶好地圖,全副武裝,帶隊徹查, 挨家挨戶地檢查他們的身份磁卡,一寸都不要放過。沒有磁卡的居民,直接放逐,讓他們回到自己應該待的下城區,有磁卡的,我們承認是上城區的居民,帶走統一安置,後續科技部會派工程隊去黑街,推翻那裏亂七八糟的建築,重建那塊地皮。對了……任務過程中,如果有人反抗,直接武力鎮壓,生死不論。”

“為了欽天監的榮耀。”卞印江說,“我們欽領天命,監察眾生,懲奸除惡,還城市一片清朗,所以犧牲在所難免,這是我們的使命。”

衛含明有些震驚,她沒能想到,卞印江竟然以雷霆手段,直接做出來最徹底的清剿決定,勢不把黑街鏟個幹幹凈凈就不罷休。

而且,卞印江明知道黑街居民對欽天監的厭惡,她此行必然會伴隨著流血和沖突。她不想,也不願意,在姐姐保護過的地方動手。

衛含明並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她也不想做領隊,她只想安安靜靜在欽查處幹到退休。

江黎了然,但他毫不在意,問:“你不願意,跟你們隊長說啊,找我幹什麽?”

衛含明苦笑一聲:“這次行動,估計隊長是沒辦法幹涉了。”

江黎挑眉。

衛含明一仰頭,將杯裏的酒全幹了,把卞印江和她的對話原原本本轉告給江黎。

“卞長官……我能力不足,無法勝任領隊的工作,”衛含明立刻推脫,“這種重要的任務,還是交給隊長做吧。”

“咦。”卞印江不讚成地看著她,拍拍衛含明的肩膀。

“我這麽決定,自然有我的考量。我也是聽到了不少風言風語,小許這孩子,估計是和那個江黎有些情感糾葛,年輕人嘛,你愛我我愛你都沒什麽,只不過確實巧了,這事兒剛好事關黑街,江黎那人……你剛剛也看見了,是個桀驁不馴的,小許容易被他影響。所以任務還是交給你比較好,小衛啊,你要相信你自己,這麽多年兢兢業業,一定能做好,做好這件事,是一個大功績,你在欽查處這麽多年,這職稱,也該往上升一升了。”

“……”

衛含明嘆了口氣:“我拒絕不了,我覺得這不對。但我不知道究竟該怎麽辦。”

“哦?”江黎確實對這個有點興趣,不過也僅有一點。

江黎嘴角勾著漫不經心的笑意,正低頭有一搭沒一搭地修剪著迷疊香的長度,聞言應和幾句:“卞印江那老東西讓大欽查官避嫌啊。”

衛含明:“……嗯。”

衛含明垂下頭,紮起的馬尾落在肩上,鬢角的發絲遮掩住眉宇間的落寞,悠遠的苦澀與辛辣,在她的齒間蕩開。

衛含明自始至終都不覺得她對欽天監忠心耿耿,她從來都沒獻上過他的忠誠和信仰。

她沒那麽高尚,她對欽天監所謂的榮耀與犧牲並沒有什麽共鳴,所以她是個旁觀者,毫無波動地看著身邊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勢要施展一番拳腳。

她雖然是欽查官,但她卻始終游離在外,工作就只是工作,按慣例完成罷了,沒什麽東西會令她歡欣鼓舞,滿心期待。

而且……她愛著的人,她活著的意義,早就死了,餘下的生活和歲月,皆充斥著淡淡的苦澀和空茫,一如手邊這杯苦艾酒。

衛含明深吸一口氣:“二十年前,姐姐為了保護這兒的人,死在這兒,我親眼所見。”

“黑街因為欽天監的決策失誤,才變成如今這副樣子……我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還將屠刀指向這兒的居民。”

所以卞印江的做法,殘酷冷血,令衛含明無法接受。

“姐姐會怪我的。”

江黎握著剪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哢嚓將迷疊香剪成了兩半。

他微微擡眸,瞇眼盯著衛含明:“……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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