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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餘燼 他走向那片飄揚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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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餘燼 他走向那片飄揚的餘燼。

“樂樂昨晚沒回家。”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 挺高,膚色有些黑,眼角有細密的皺紋, 鬢角隱約可見幾根白頭發,不是很明顯。

是信息部長官,齊占林。

齊占林顫抖著嗓音,“他從考進欽查處就一直住宿舍,跟我說, 他已經長大了, 能自己獨立了, 別讓我總管著他,這不讓那不讓的……”

白嚴輝對齊占林沈重地搖搖頭:“宿舍也派人找過了, 樂樂昨晚也沒回宿舍, 那就只可能是他發現了異常, 欽查處內有淵的內鬼, 跟蹤他們離開了。齊長官,我很抱歉……”

聽到噩耗,往日裏笑呵呵的中年男人, 此刻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臉, 低著頭, 一個部門的長官,竟然就在眾人面前低聲抽泣起來。

財政部長官宋幸含胸駝背,帶著厚厚的眼鏡片,他在齊占林身邊, 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著說:“別這樣,這小孩兒已經派欽查官全城搜查了, 你那邊也派些人手去找,先把人找到,齊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這小孩兒指的是白嚴輝。

“對對對……”齊占林立刻甩了甩腦袋,甩掉那種魂不守舍的狀態,點點頭,匆匆忙忙打開通訊手環,“聽見樂樂出事我實在是慌的不行,多謝你提醒我啊宋哥。”

說完,就急急忙忙去一旁打通訊安排人手。

欽天監總部出了這麽大的事,有三個部門的主管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立刻趕來總部。

卞印江依舊是那副精神矍鑠,處驚不變的樣子,一臉嚴肅地問白嚴輝:“小許也失蹤了?”

“是,”白嚴輝滿臉疲憊,強撐著打起精神,“昨晚隊長追查厄火的行蹤時忽然斷聯,我猜他可能遭到了埋伏,不然不會不給我們發信號的。”

聽見這個代號,卞印江眼神中劃過狠厲,背著雙手,下令:“找!一定要把許暮和齊樂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下城區,醫療中心。

江黎牽著許暮,就保持著十指相扣的狀態,推開了測試間的門。

屋裏難得人齊全,枯雲、時中、三光,一個腦袋都不少。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和許暮十指交叉的手上。

三光發出來一聲意味深長的“哦~”,餘音繞梁,好半天都還在測試間內回聲。

時中看了看就收回目光。

小情侶嘛,誰年輕的時候沒談過似的,人之常情。

枯雲最討厭欽天監的人,他翻了個白眼,學著江黎以前的腔調陰陽怪氣:“喲喲喲,之前我問你的時候你怎麽說的來著?哦你說炮.友,怎麽現在晉升為情侶了?帶回咱家裏來了?”

江黎瞥了枯雲一眼。

誰都沒有看清江黎的動作,只聽空氣中劃破一抹尖銳的聲響,銀光閃過,下一秒就是喀拉一聲,江黎的匕首貼著枯雲的臉頰劃過,沒傷他分毫,筆直地紮進枯雲身後的一面電子屏上,玻璃碎裂,匕首的尾部因慣性輕輕晃動。

“再次糾正一下,這不是我家。”江黎冷笑一聲,“你下次用詞註意一點,別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枯雲摸了摸臉,心有餘悸:“……還以為你最近脾氣變好了呢,沒想到是一如既往的差。”

而許暮微微一楞,垂眸看著江黎散漫的姿態。

江黎反駁了“帶回咱家”,卻沒反駁“情侶”。

啊……真是。

雖然許暮知道,他現在和江黎之間,並沒有實質的名分,但剛剛這一點偏袒,卻莫名令他開心,明明許暮心智堅定,是不是會被輕易牽動心神的人,但江黎就是可以在一言一行之間,完美地將他耍得團團轉。

許暮樂意,並且甘之如飴。

時中剛忙了一整夜,救治病患,疲憊得很,聽見聲響,幽怨地盯著他們所有人:“我的設備……賠我設備……”

江黎:“找枯雲,他罪魁禍首。”

枯雲震驚指著屏幕上插著的匕首:“不是?你三十七度的嘴怎麽能明目張膽說出這麽令人寒心的話?”

三光在一旁啃著巧克力棒看著熱鬧,噗嗤笑出聲:“活該,惹誰不好偏惹他。”

“死胖子你找揍是不是?別特麽的吃了!”枯雲擼起袖子沖過去,“我幹不過江黎我還幹不過你了?”

“我閨女死前的願望就是讓我以後能吃飽喝足我多吃點怎麽了?吃你家大米了?”

兩個人開始扯頭花。

“還我設備……”時中心疼地看著設備,燃盡了,撲通一聲倒在桌上。

許暮楞怔著看著眼前這一幕,有一瞬間沒控制住表情,微微張大嘴巴。

這……他們的死敵,欽天監傳聞中兇神惡煞無惡不作的淵,毫無人性可言的領導層,就是眼前這幾個……

呃……

這幾個神經病、幼稚鬼?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卞印江曾經的如臨大敵完全就是在虛空索敵。

江黎早就對這場面見怪不怪,隨手扯了個凳子坐在桌邊,咣當一聲,錘在桌面上。

扯頭花的人停了。

江黎盯著枯雲眉眼間盡是不耐煩的神色:“你叫我回來幹什麽?有屁快放,別耽誤老子約會。”

“咳咳。”枯雲正了正領子,把被扯出來的十字架塞回去,說,“叫你回來,來場總結。你這次任務什麽情況我們都還不知道呢。”

“哦。”江黎輕飄飄地說,“你給我那些任務目標,全都弄死了,一個不漏,回頭記得打錢。”

枯雲松了口氣:“那就好。三光剛剛跟我說,前幾天欽天監的高管自顧不暇,沒空管手下的售賣,他那邊的藥物運輸渠道就快要重新打通了,現在這幾個人一死,以後這渠道就算是穩定了,再不用愁。我安排人隔離之後,下城區病毒擴散的速度也慢下來,時中這邊壓力輕了不少,再努努力,等過兩個月,這病就能徹底解決掉了。”

三光好不容易等到枯雲說話喘氣的空當,舉起手,指著許暮,不可思議地說:“誒,你們就當著欽查官隊長的面明謀啊?”

江黎看了眼許暮,依舊是那副處驚不變的樣子,正在認真傾聽。

“沒事兒,大欽查官是來幫忙的。對吧寶貝兒?”

許暮點點頭,將自己此行的意圖毫無保留地對眼前這幾人交代出來。

對面的三個人都震驚不已。

看向許暮的眼神,從最初的排斥、疏遠,逐漸轉變為疑惑、震驚,然後反思、愧疚,到最後的欽佩和火熱。

“你……來真的啊?”三光最先開口。

此時唯有真誠最打動人心。

許暮直接將自己梳理的資料,通過通訊手環的投屏展示出來,其上是他前段時間日夜不休做的調查和批註,密密麻麻,每一個文字和數據都昭示著這份資料的來之不易,和其人付諸的心血。

測試間內瞬間陷入一片近乎死寂的沈默之中。

下一瞬,爆發出極致的熱情。

枯雲第一個沖上去,握住許暮的手,幹枯瘦削的手掌都在顫抖,嘴皮子哆嗦著,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一定要註意安全,許暮,許隊長,許欽查,雖然我們之前也做過類似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但如果是你的身份地位,一定會成功的,不過,你一定要提防,欽天監一旦察覺到不對勁,可能會直接對你下手。”

許暮點點頭,認真地說:“多謝,我會小心的。”

時中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感嘆道:“瞧吧,這才是真正的義士,不分立場,明辨事理,只追求是非對錯。”

經此一事,淵的三個人立刻對許暮的觀感好了很多,江黎眼瞅著這幾個人就跟傻白甜似的,嘰裏咕嚕拉著許暮絮絮叨叨地說欽天監的壞話。

索性許暮正直得很,也有禮貌得很,只是安靜地聽著。

幾個人圍坐在桌邊,做了自我介紹,三光甚至傻乎乎地要加許暮的通訊號,被告知現在的身份不方便後,這才訕訕作罷。

江黎嘴角噙著一抹笑,恰到好處地敲敲桌角:“怎麽樣,給你們找了個不錯的幫手吧?”

枯雲立刻回頭:“我勒令你們兩個永遠不準分手。”

江黎笑了一聲。

他和許暮又沒談,哪來的分手。

許暮就坐在他身邊,江黎懶洋洋地在桌子底下伸手,緩緩摸過去,用指尖撓了撓許暮的掌心。

許暮反手攥著他的指尖,直接將這個小動作控制住。

桌子對面,三光仍在叨叨咀嚼個不停,像只肥胖圓滾的倉鼠,始終不斷地往自己的腮中儲藏食物。

枯雲低聲對許暮說。

三光以前其實很瘦,年輕的時候,吃不飽飯,身上沒個二兩肉,那時候上下城區官方物資流通的渠道剛剛斷掉,下城區失去了最正統的補給,幾乎是一瞬間陷入了饑荒之中,人人餓得前胸貼後背。

三光的女兒就是那時候被餓死的。

三光的女兒是他收養的,明明下城區的人最冷心冷肺,感情又不能吃飽穿暖,是最沒用的東西,收養來的女兒,又不是親生的,遇到饑荒的危機,直接丟了就是。

可是三光偏不,找來的食物,先讓女兒吃,女兒卻懂事,只吃了兩口就說飽了,三光拗不過她,只能把剩下的食物咽進去。

後來女兒快餓死時,他甚至用刀從身上割下血肉,要餵給女兒,然而女兒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張嘴,她知道,如果她開了這個口,三光就絕對會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肉片下來,把骨頭都剃幹凈。

後來女兒還是死了。

三光聽到小丫頭細若游絲地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爹爹,別管我啦,你以後要吃飽喝足,白白胖胖,幸福美滿呀。

那時候三光二十一,他收養的女兒五歲。

後來三光就常在想啊,如果他當時胖一點,身上的肉多一點,是不是就能割得更多,讓女兒吃下去,女兒也就能活下來。

許暮將視線落在了三光的胳膊上,貼近肘關節的小臂上,有一整片疤痕,凹陷進去,能看得出刀割的痕跡。

枯雲又對他說,小時中,剃著寸頭的女人,是二十多年前,從上城區流放下來的。

聽見這句話,許暮可以確定,時中,就是那個在卷宗裏被記錄在案的時中。

怪不得,之前在聽到時中說的話時,會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

時中,二十二年前,是上城區科技部下屬第一醫院的一名職員。

當初許暮才四歲,父母還健在,帶他在直播中全程觀看了那場轟轟烈烈的審判。

一場車禍,一家五口,或者說,六口,其中有一名孕婦。

半夜重傷被送往醫院,當時在搶救室值班的醫生,正是時中。

傷勢很重,失血至休克,需要緊急輸血,其中有三個人都是稀有血型,時中立刻向醫院血庫申請調血。

很快,血庫審批同意。

可血卻遲遲送不來,眼看孕婦和兩個孩子的血壓越來越低,越來越危險,四條命就要這麽眼睜睜地葬送,時中立刻叫助手去血庫取血。

助手很快回來了,說血庫中儲存的稀有血型的血液已經被鎖定了,而湊巧又不湊巧的是,血庫同意她的申請和鎖定血液的申請,完完全全就是同一時間,就是這麽無語的巧合,完全撞到一起了。

一問,說是一個預訂明天做手術的孩子,稀有血型,且手術位置危險,需要預留血液防止出岔子。

時中一聽就炸了,她親自踹開血庫的大門,拿著血袋就跑。

身後有員工在喊,明天做手術的孩子,是欽天監部門長官的孩子,來頭可大!

時中惡狠狠罵了一句,抱著血袋跑得更快了。

密碼的治病救人講究個先來後到懂不懂啊?她這可是四條命,難道讓她眼睜睜看著今晚四條命死掉去換一個明天不知道有沒有危險的孩子的性命?

她做不到,時中在當醫生前,發過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她牢記在心,她管不了那麽多,天王老子來了在她手底下也就是一條命,她管不了什麽高低貴賤,她沒辦法看著任何一條鮮活的生命在她眼前逝去。

有了輸血,加上時中高超的技術,四條命救了回來。

倘若第二天那個孩子的手術一切順利,那麽時中頂多就只是挨一記處分。

然而不幸的是,那孩子的手術失敗了,大量失血,需要輸血,只可惜,血庫中這個稀有血型的血包全都在前一天晚上被時中拿去救人了。

那孩子死了。

時中被送上了審判庭。

欽天監史上最年輕最優秀的醫生,雙手套著枷鎖,站在審判臺的正中央。

然而審判庭上爭辯不休,怎麽也定不下一個合適的罪名,扯出電車難題的哲學問題,開始一輪又一輪的辯論,錯、或者沒錯,從時間、從身份、從救出的人數。

時中冷眼看著,冷笑著,玻璃鏡片反射著冰涼的光線,遮擋住她眼中徹底的失望,她尖銳地譏諷,今天她被送到這,一切的根本原因,才不是什麽被粉飾的電車難題,不過是因為第二天死的那個孩子的背景來頭大,換作任何一個普通人,或者換作出車禍搶救的人來頭更大,她今天就絕對不會站在審判臺上。

——我管你們是誰,天王老子來了在我手底下也就是一條命,是人是鬼躺在我面前我都救。

然後時中轉身,這個剃掉一頭長發的工作狂人,轉身選擇了臺上提出的最嚴厲的審判。

銷毀上城區身份磁卡,流放下城區,永遠不得回歸。

許暮記得時中當時站在審判臺上,形單影只,孤身一人,錚錚傲骨,揚長而去的身影。

但他彼時太小,他不知是非對錯。

後來他重新翻閱當初的卷宗,依舊不知對錯。

那孩子確實因為失血而死。但車禍的四人確實也因為輸血而生。他們同時預訂的同一批血液。

或許本就沒有對錯之分。

枯雲在這偷偷講話,時中和三光兩個人就將刀子一般的眼神齊刷刷投過來:“你清高,你拿我們的老底兒透露給許先生,怎麽不講講你自己的啊?”

枯雲死豬不怕開水燙,幹瘦的老臉一抹:“嘿,我能有什麽老底兒,我爹是個倒賣上城區身份磁卡的二道販子,我子承父業,這輩子就圖吃穿不愁,手裏有點錢有點權,咋了?”

看著吵吵鬧鬧的幾個人,和欽天監四大部門勾心鬥角又利益糾纏只能互相虛與委蛇不同,淵,這個自深淵中紮根,向死而生的組織,好像只是一直在堅持著、計劃著,要在下城區點染一場滌凈一切的大火。

許暮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正行走在一條布滿荊棘,甚至連自己都不知對錯的道路上,他拾枝舉火,燃燈前行。

忽然這麽一瞬,他撥開了霭霭的迷霧,他看到,在這條路上,也有人提著燈火燃燒著前行。

許暮輕輕擡起手,觸碰到了迷蒙的霧氣中,其他人手中的燈盞燃燒後,在空中彌漫飄散的殘餘灰燼。

他走向那片飄揚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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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了!但很肥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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