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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淵 “明明我們最初只是想活著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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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淵 “明明我們最初只是想活著而已啊。……

江黎沒有說話, 他將自己往測試倉內的軟椅上一扔,身子斜坐,雙腿交疊, 修長的手指輕敲玻璃艙門突出的鎖扣。

他眼皮微擡,眸子依次掃過測試間內的三人,時中、枯雲皆一臉沈重,眉宇間擁著深深的疲憊,三光還是一副胖乎乎的傻白甜樣子。

怪不得, 四天前他來醫療中心找時中治療的時候, 枯雲也在, 而這幾天枯雲的狀態也不對勁,估計那時候, 這場由菌絲造成的傳染病就已經擴散到事態難以遏制的程度了。

“哦, 我看到了。”

江黎聲音上揚, “所以呢?你們不會以為把我叫來, 能指望我幫你們維系下城區岌岌可危的秩序吧?”

如果說江黎冷血,那他欣然接受,他完全不想惹上這堆麻煩事, 他沒那麽高尚。

“不是, 江黎, ”枯雲掛斷一通通訊,拉來一把椅子,疲憊地癱在椅子上,抓起水杯, 潤了潤發幹的喉嚨。

“即使我們真的這麽請求你,你也不會答應的。”

江黎多分給了枯雲一個眼神。

這就是他一直替淵做事的原因,枯雲, 淵現在的決策者之一,確實給了他足夠的尊重和自由。

“你說吧,叫我來什麽事。”江黎說。

枯雲頗有些頭痛地揉按著太陽穴,長嘆一口氣:“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反覆糾結,和時中、三光也聊了不少……我們一致覺得,淵已經到了命運的分叉口……哎,有點亂,讓我從頭開始講吧。”

小老頭裝什麽深沈呢?還命運的分叉口。

江黎微微皺眉,示意枯雲繼續說下去。

“下城區的環境狀況越來越糟,垃圾、金屬飛屑,還有汙水……自百年前就是這樣,上城區科技飛速發展,卻把一切生產造物後伴生廢棄物向下城區傾倒,而生在下城區的人,是百年前被遺棄的人,就要在這樣的斷壁頹垣中茍延殘喘,我們沒有完整的貨幣體系、沒有全覆蓋的以太網,無法生產食物和基礎生活用品,我們如同螻蟻一般生存在地面上,沒有辦法登上高墻,就只能依靠現有的資源,只能日覆一日開采礦石,同中轉站的人手中得到不平等的交換。”

“這背景我熟得很,枯雲,廢話少說,講點關鍵的。”江黎用指節敲擊玻璃,打斷了枯雲沈重的聲音。

枯雲有氣無力地苦笑一聲:“你急什麽……好,我把心路歷程跳著講就是了。這樣的苦日子過了太久,就總會有人想上去看看,去上城區看看,於是年覆一年,一代一代,下城區的原住民接力,終於靠著求情、投誠、誘惑種種手段,終於打通了上下城區的聯系,偷渡到上城區中,看到了那樣一片紙醉金迷的世界……過去的年代,他們那些人,之前不叫淵,也沒什麽組織,只是自發地,為了改變現狀而湊在一起,做了個撲向火光和明亮世界的飛蛾。”

江黎輕笑一聲:“你今天挺有文化的。”

枯雲:“……”

枯雲抹了把幹癟如同核桃般的臉:“拜托了江黎,我難得深沈一回,能不能別打斷我的情緒啊!”

江黎下意識摸摸口袋,嘖,又忘記,煙已經被許暮沒收走了。

“行吧,你繼續說。”

“我那老爹,也算是上一代中,他們的一員吧,有點人脈,是個能搞到上城區身份磁卡的二道販子,我小時候跟著他東跑西跑,他死了,我就接著他的活兒來幹,比他幹的要雜,什麽都信,什麽都接,拿命賺點養糊口的錢。”

枯雲擺弄了下身上掛著的格式各樣的信仰標志,十字架、八卦鏡、佛珠,仰望天花板,搖頭笑了笑。

“我老爹他們那些人,在漆黑的深夜裏,圍坐在篝火邊,喝著最劣質的烈酒,說啊,去過了上城區,就覺得下城區像是深淵一樣,總得改變改變現狀吧,誰不向往好日子,咱總不能一直這麽渾渾噩噩湊合著活,既然上城區有欽天監統領全局,那咱也組織組織,把勁兒往一起使,就叫“淵”吧,立足在深淵裏,堅定一點……哈……哈哈……所以其實淵最初建立的目的,也根本就不是反抗上城區,也根本就不是為了跟那個狗屁欽天監對著幹……真是,自己都顧不好,閑得沒事找他們的麻煩做什麽?”

三光晃晃悠悠湊過來,從兜裏掏出來條巧克力棒拆開吃了,聳了聳肩:“還真是。”

“你可少吃點吧!心寬體胖的!”枯雲氣得直接把這人手裏的東西搶走,指了指三光和時中,說,“到了我們這代,依舊如此。下城區的新鈔,就像是廢紙,即使有,去不了上城區,也買不到東西,三光拿著錢混到上城區,分類將大批食物、水、衣服、藥物這些物資采購下來,在下城區公平交易,只是為了讓更多人餓不死、凍不死……呵,不然就憑礦石換來的那點越來越少的資源,到現在下城區早該死絕了。”

“被稱為最後的救命稻草的醫療中心,主任時中,救死扶傷,也就是為了下城區的居民,能少受些病痛的折磨。”

時中正趴在桌上,圓珠筆飛快在紙面上滾動,整理病歷,因為太忙,很久沒剃頭,原本光潔的頭頂已經冒出一些青色的短發茬。

她聽到枯雲的話,頭也不擡:“你少給我說這麽崇高,我就是看不慣有人在我眼前病著,醫德而已,本職工作,沒想那麽多。”

“好好好,那不妨礙我這樣對外宣傳吧,對你也有好處。”枯雲扶額嘆氣,“一個兩個的真不好帶。”

“隨便你,別耽誤我治病就行。”時中隨口說。

“我們只想在深淵裏自保,建立一個組織,就是想著,或許呢,或許有人凝聚在一起,為這個破爛的世界做點什麽,即使我們自己也有些私心,不是什麽高尚的人,也有自己的利益立足點,雙手染血。”

枯雲用力捏了捏手中的十字架,扯下來,摔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一雙吊梢眼中迸發出零星火光般的恨意。

“我們只為生存而已,只是為了生存……,至少在二十年前,那麽久的時間裏,都從沒想過要撼動欽天監的權柄,只多也就駐紮在黑街,用高價當地人交換一些糧食藥材……欽天監如何至於步步相逼至此!連像個人一樣生存的機會,都不給我們啊……”

提到二十年前的黑街,江黎微微斂眸,眼神暗了下去。

“我老爹那群人中,有人試圖發聲,有人試圖和上城區有些良知的人闡明真相,有人試圖和欽天監談判,只可惜,信息部的人掌控著以太網,所有不和諧的聲音全部在冒頭的一瞬間被抹去,接著被追查,直至徹底殺死……欽天監開始趕盡殺絕,把試圖從深淵中掙紮出來的,他們所謂的螻蟻,重新按回去,永世不得出頭。”

枯雲忽然看向江黎:“為什麽啊,我不明白,我年過半百了,這麽多年了,我依舊不明白,明明我們最初只是想活著而已啊。”

江黎雖然仰面躺在艙內,但卻付之精神上自上而下的一瞥,尾音上揚,語調辛辣,字字譏誚。

“那你這麽大歲數,真是白活了。”

江黎微微合攏雙眼,華嘉樹瘋狂地眼神在他腦中一閃而逝,緊接著交疊的,是隋遠志陰冷的聲音,似乎驟然又被拉回那個只見得驚鴻一瞥的黎明的長夜,還有鼻尖,烈火焚燒殆盡的氣味。

江黎淡淡開口:“畢竟,當你有主見地提出自己所求的那一刻,就已經撼動了另一些人的利益。”

“好吧……你是對的,江黎。我只是徒勞地發些牢騷。”枯雲站起身,撿起自己的十字架,“前情提要講完了,回到現在的菌絲傳染病吧。”

“此前扶乩針對下城區突然爆發的菌絲,早已開始了研究,但進展緩慢,只研發出抑制菌絲生長的抑制劑,但卻無法根治。”枯雲說,“江黎,多虧有你,你上次從救援任務中帶回的U盤至關重要,我轉交給扶乩的第三天,特效藥就研發出來了。”

“那這不就證明,這傳染病,就是從西斯特流傳出來的。”江黎磨了磨牙,想到了那個半大少年在臨死前對他坦白的一切,指尖按在玻璃棱角上,指腹因用力凹下一條印痕,江黎輕聲開口,“插入了蠑螈基因的菌類……基因……”

“是,扶乩也是發送來這樣的一個簡短的回覆。”枯雲深吸一口氣,壓著聲音中的怒氣說,“我們查到,是隋遠志那個喪盡天良的東西,派人把這種基因編輯過的菌類,用過汙水管道,排放到下城區的!他他媽的這是在拿整個下城區做人體實驗!”

江黎忽然蹙起眉,雙眼微微瞇起。

他微微搖頭:“不,我倒是覺得,是隋遠志在向扶乩發出挑戰的邀請函。”

枯雲楞了,此時,屋內其他兩人也楞住。

枯雲不可置信地開口:“你剛剛……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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