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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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
段齊晞的名字在空曠的操場裏驀然響起，穿透喧囂，直抵莫杳的耳中，震耳發聵。
有過一瞬，莫杳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猛地站起身，臉上僵住的表情滯在原地，直到那個一直背對著她的主演轉過身。
那張在腦海中描摹過無數次的臉，就這樣突然地出現在眼前。不再是隔著屏幕與海報的紙片人那般遙不可及，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他穿著一身學院風套裝，袖口隨意地挽至小臂，一身矜貴又隨性的氣質與校園背景奇異地融合。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清冷的側臉輪廓，沈澱出一種介於少年與熟男之間的獨特魅力。
實際上，這並不是他們五年來的第一次重逢。
五年間，他們早已有過太多擦肩錯過的瞬間……
在束伽的墓地，段齊晞過來探望，莫杳就躲在樹叢的背後，遠遠看著他的背影，淚流滿面，捂住嘴不敢哭出聲來怕被他發現。
在他的演唱會上，莫杳淹沒在密密麻麻的觀眾席中，仰望著舞臺上那個依然熱愛唱跳的他，在發光發熱。
她總是這樣，偷偷地來，悄悄地去，在他看不見的角落。忍不住想他，但又怕被發現，任由愛意與思念在心中瘋狂滋長。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未知的視角裏，他們早已在車站、街道、馬路、商場、人潮中……無數次擦肩又錯過。
那些瞬間，遙遠得看不清彼此的正臉。而今天，此刻就是他們五年來最近的距離。莫杳就站在離他五米開外的地方，中間只隔著一層網格圍欄。
段齊晞置身人群時，總會習慣性地環視四周，搜尋那個他想見的身影，這一次轉身，目光掠過人群，卻精準地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他怎麽可能不熟悉呢？那是她專屬的，厭世中又透露著悲憫的眼睛，他永遠不會忘記。
就算五年過去，但她此刻的眼神，還跟第一次見到她，包括最後看到她的那一晚一模一樣。
不管過了多少年，他總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她。她身形比五年前清瘦許多，淺藍色襯衫的下擺衣角被一陣風吹起。
而莫杳看見段齊晞的眼中，看到翻湧起茫然、驚喜、錯愕……
他們就這樣隔空凝望著彼此，那瞬間，五年光陰仿佛跨越過這五米的距離，所有共同回憶洶湧而至閃過，心跳和呼吸都停滯了。
是重逢的心跳聲，比他們更先認出彼此。①
這場眼神碰撞只持續了三秒，莫杳驟然驚醒。
不能被他發現！她不該那麽毫無防備地站在他面前！
莫杳一把抱起曦曦摟進懷裏，孩子手中的棒棒糖“啪嗒”落地。奔跑時，束起馬尾的發帶隨風飛舞著，襯得她臉色蒼白。她像只受驚的鹿，頭也不回地紮進人群，倉皇逃離這片區域。
她後知後覺心慌起來，剛剛停頓的那三秒，段齊晞也看到她了嗎？
應該沒看到吧？那麽多人怎麽可能會看到那麽不起眼的她？
莫杳用力搖頭，想忘記他剛剛看過來的眼神，想甩掉腦海裏的胡思亂想。
懷裏的小女孩竟也調皮地學著她甩起頭來。莫杳緊繃的神經瞬間被這天真舉動化解，忍不住輕笑。
“曦曦，你幹嘛學阿姨啊？”
“姨姨你在做頭部運動嗎？”
“對啊，姨姨累了。”
“姨姨累了？那放下曦曦吧，曦曦會自己走……”
身後的段齊晞視線緊追著她模糊的背影，隔著網格，並不十分確定。可她轉身著急離開的樣子卻讓他心頭一緊，腳步不自覺地著跟著往前走。
這次的預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來得要強烈……
導演卻在這時走來攔住他，意外捕捉到他眼角倏然滑落的一滴淚，在日光下如碎鉆般刺眼。導演連忙招手示意攝像特寫抓拍這一細節，生怕錯過這轉瞬即逝的鏡頭。
“哇！段老師不愧拿過最佳男主角！哭戲說來就來！”導演低聲盛讚，沒想到他竟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入戲，給出如此有層次的哭戲。
在來之前，導演以為段齊晞從愛豆轉型演員，獲獎也只是憑流量和運氣罷了，但如今非常意外。
段齊晞遠遠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樹叢後，樹葉沙沙作響。他擡手按住狂跳的太陽穴，卻按不住洶湧的耳鳴和回憶。
……
莫杳一路逃竄，身後的腳步聲卻窮追不舍。她不敢回頭，加快步伐，直到肩頭被人猛地一拍。她驚到指尖陷進掌心，額前滲出冷汗。
今天，終究還是要被發現了嗎？久別重逢竟要在如此狼狽的場景下上演？
那人直接繞到莫杳面前，映入眼簾並不是想象中的那張臉，而是那個可惡的學長。
“莫杳學妹，你今天怎麽也過來了？”
他剛在人群中捕捉到莫杳的身影，便著急忙慌追過來，一臉緊張。
莫杳陡然松了口氣，幸好不是段齊晞。
“就剛好路過看看……”莫杳心有餘悸，氣氛有些尷尬，突然轉移話題，“對了學長，這部微電影的定稿劇本我還沒看過呢，方便給我看看嗎？”
對方臉色驟變，支支吾吾起來：“呃……那個紙質版的定稿我也沒有，聽說這個導演也改了很多分鏡頭細節，我今天也是來看他們改成怎樣了……”
莫杳尷尬點頭，不想再和他搭話，蹲下身陪曦曦玩。
“這小女孩是？”學長卻不依不撓。
“我朋友的女兒。”
“哦哦，幾歲了？”
“四歲。”
……
這樣尬聊的一問一答形式，學長也知道自討沒趣。他對於自己以假借合作之名抄襲莫杳作品一世事心懷愧疚，但並不多。只因他現在急需一部能拿得出手的獨立作品證明自己。
“那個錢……我明天拿到就盡快轉你。”
學長以為分出獎金，就可以減輕自己犯下的錯，可以堵住莫杳的嘴，就能把剽竊變成一場“合作”。
一股惡心感湧上莫杳喉間，她正權衡是該當場撕破臉，還是先收集證據再一起舉報。學長卻突兀地補充了一句，“還有……莫杳謝謝你理解我！”
他丟下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飛快離開。
莫杳望著他那像被鬼嚇跑的背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人真搞笑，從頭到尾一句道歉的話都沒說，竟有臉說“理解他”？
最後這兩句對話，恰巧被跟著前來的段齊晞聽見。
他原本滿心激動追過來想和莫杳相認，卻意外撞見這一幕，腳步遲疑地停在了不遠處，聽完他們的對話。
待那男人離開，段齊晞條件反射地閃躲在樹後，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他沒想到，期盼五年的重逢，竟會是在如此混亂的狀況下。
短短幾分鐘裏，段齊晞心情如同坐過山車般跌宕起伏，他確認了幾件事：
一，他看見的這個人就是莫杳，她就在廣城。
二，她似乎已結婚生子，另外兩人疑似是她的女兒和丈夫。
三，但她獨自帶著孩子，看起來跟那個男人之間有矛盾？還是感情不順？離婚了？他們剛剛提到“給錢”和“理解”……
分開這些年，段齊晞不是沒想過莫杳已經和別人結婚的可能性。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覺得自己也會坦然祝福她。
可當事實就擺在自己眼前時，他卻慌了神，不知如何應對。
此刻前去相認，會打擾到她現在的生活嗎？
可她若過得不好，也許需要他的幫助呢？
內心翻江倒海間，他隱約聽見莫杳柔聲叫喚小女孩的名字——“曦曦”。
曦曦晞晞？
這個名字讓他心頭一震，為什麽她女兒的名字發音與他相同？是哪個字？
斑駁樹影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搖曳，他悄悄側身。只能看見莫杳蹲身的背影，她正低著頭，發帶安靜垂在頸側，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與記憶中那個總是挺直背脊的女孩重疊。
而小女孩的正臉卻朝著他的方向。女孩的模樣卻不像莫杳，也不太像剛才那男人。仔細看去，怎麽反而……越看越有點像小時候的自己？
嘴巴和鼻子都不像，但女孩的輪廓實在太像……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攥緊粗糙的樹皮，木刺紮進掌心時的痛感才讓他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行為和猜想有多可笑。
也不知道自己偷偷摸摸躲在這裏胡思亂想些什麽？還不如直接當面問清楚莫杳。
可當他反應過來邁出那一步，莫杳和小女孩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支從她口袋掉出的棒棒糖。
段齊晞彎腰拾起，心情久久難以平覆。
“齊晞哥！你怎麽一個人跑來這了？我們快把衣服換回來吧！導演催你回去開拍……”助理小葉氣喘喘籲籲地跑來。
來這裏前，段齊晞借著上洗手間的理由，中途離開劇組。為了避人耳目，便跟小葉互換外套，偷偷跟至此地。
“小葉，我剛才好像看見莫杳了。”他脫下外套遞還，聲音沙啞。
自打來到諾夏集團，莫杳又離開後，段齊晞總覺得身邊再無完全可信之人，總是惴惴不安地擔心受怕。
後來，逐漸走向下坡路的晨川娛樂大幅度裁員，也輪到根基不穩沒有組織的小葉身上。段齊晞得知後便將小葉帶進諾夏，留在身邊繼續當他助理。
一晃五年，段齊晞團隊的人來來去去，唯獨小葉始終相伴。名義上是助理實則，連同執行經紀的活他也一並擔了。
公司有意過提拔小葉，幫段齊晞另招多一個助理，可他不願意。他能全然信任的，只剩小葉一人。他也從未虧待小葉，薪資水漲船高。
因此，段齊晞尋找莫杳的事，小葉一直知情並盡力協助。除卻隱瞞曾與莫杳的戀情，段齊晞對小葉幾乎無話不談，絕對信任。畢竟他們十幾歲在韓國當練習生時便已相識。
聽到莫杳的名字時，小葉驚得張大嘴巴，隨後明白段齊晞方才在片場為何如此反常。
“莫杳姐？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哥你是不是看錯了啊？”小葉難以置信地反問。
“我剛跟過來走到這裏，很清楚看到就是她，我不可能連她都認錯。”段齊晞一口堅定的語氣。
“可你這些年，也確實認錯過很多次啊，看到一個背影就懷疑是她……”小葉下意識脫口而出，想起那些空歡喜的過往。
段齊晞側臉瞥他一眼，態度依舊堅決，“不，這次不一樣。”
“那需要我幫忙查嗎？這裏是廣城傳媒大學，她出現在這裏，會不會有可能在這裏上學或者工作呢？”小葉立刻心領神會。
小葉一句話點醒他，並非沒有這個可能。至少知道她此刻就在廣城，就在這所學校裏，縮小範圍，總好過以前的大海撈針。
“那就麻煩你了，回去吧。”
重逢的這一夜，段齊晞在劇組酒店輾轉難眠。白天的畫面反覆閃現，心中纏繞著無數個疑問。
她真的結婚了嗎？
這些年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男人是誰？為什麽對她說那些話？
那個小女孩真的是她的女兒嗎……
難道五年時間已經改變了她，她早已往前走，只有自己還在不知道執著什麽嗎？只有自己是個笑話嗎？
……
次日拍攝，他總忍不住在人群裏搜索昨日那抹身影，卻再也沒有見到。直到小葉帶來一個好消息。
“齊晞哥！我查到了！莫杳姐真的在這所大學！這是學生名單和她的資料，你看看。”
段齊晞接過那疊文檔，上面印著莫杳的證件照、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貫全部都能對上。她是四年前考上廣城傳媒大學戲劇影視文學系的，今年大四，即將畢業。
所以她這些年來，一直沒放棄過最初的夢想？一直在廣城潛心學業？
段齊晞倒吸一口涼氣，他了解莫杳原本是怎樣的人。可此刻，她在自己心目中堅韌的形象又高大了幾分。
更讓他震驚的是，婚姻狀況一欄，清晰地寫著：未婚。
他眉心猛然一跳，指尖懸在那兩個字上良久未動。
她沒有結婚？
壓在心頭一整晚的大石，終於拿下來一塊。
那……孩子怎麽來的？難道她未婚先孕一個人帶孩子？
“小葉，有問到關於她的私生活情況嗎？比如，人際啊感情之類的……”段齊晞還是不敢把意圖講得太明顯。
“我去她們系的時候，剛好碰到莫杳姐的大學室友，說她突然有事外出不在宿舍，還提到莫杳姐沒有男朋友，但……好像不缺追求者。”
小葉努力回憶收集到的信息，話未說完便被段齊晞過激的反應打斷。
“不缺？”段齊晞皺起眉頭，手中紙張被捏出褶皺。
小葉頓感失言，不該那麽老實告訴他的。盡管段齊晞從未詳細講過他和與莫杳的過往，也是經過多年才看清……
起初，小葉也如外界般誤會過段齊晞與束伽的關系，畢竟他們以前幾乎每天形影不離。
直到莫杳失蹤後，段齊晞讓他暗中尋人。看過他差點去警局報案的著急模樣，他失魂落魄的那些年，小葉才發現自己的猜想大錯特錯。
他忽略了一件事，那些年與段齊晞形影不離的，不是只有束伽一人，還有莫杳。在他加入之前，他們三人便是牢不可破的“鐵三角”存在了。
後來他終於看懂，段齊晞對莫杳的在意，早已超出同事或朋友的界限，也絕非只因她是束伽的姐姐才關心。
小葉想起從前，曾經他那樣羨慕過束伽和他關系那麽好。原來那麽多年，竟然羨慕錯了人。
而且段齊晞對莫杳的感情，也比他想象中更加執著和深刻。這麽多年來，從未有一刻放棄過尋找和下意識惦記。
不知不覺中，小葉成了他們這場漫長虐戀中，剩下的唯一觀眾……
回過神來的小葉，立馬找補道：“呃……不過聽說她全都拒絕了，她所有聯誼活動都不去！”
“我知道了，你再去看看怎樣才能聯系得上她。”段齊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恢覆原來的冷臉，低頭把莫杳的資料撫平收好。
他指腹摩挲著昨日拾起的棒棒糖，眼底情緒晦暗翻湧。
反正，這一周他都會在莫杳的學校裏拍戲，他就不信距離那麽近都遇不上她。
這一次，哪怕用盡手段，也要讓她無處可逃。就算她再逃跑，他也會繼續追，追到天涯海角，他都想要一個答案。
得知莫杳未婚且單身後，段齊晞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松緩。可那個小孩的真實身份，仍是未解的心結困擾著他。
如果他見到的那個男人不是小孩的生父，那……誰會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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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齊晞的名字在空曠的操場裏驀然響起，穿透喧囂，直抵莫杳的耳中，震耳發聵。
有過一瞬，莫杳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猛地站起身，臉上僵住的表情滯在原地，直到那個一直背對著她的主演轉過身。
那張在腦海中描摹過無數次的臉，就這樣突然地出現在眼前。不再是隔著屏幕與海報的紙片人那般遙不可及，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他穿著一身學院風套裝，袖口隨意地挽至小臂，一身矜貴又隨性的氣質與校園背景奇異地融合。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清冷的側臉輪廓，沈澱出一種介於少年與熟男之間的獨特魅力。
實際上，這並不是他們五年來的第一次重逢。
五年間，他們早已有過太多擦肩錯過的瞬間……
在束伽的墓地，段齊晞過來探望，莫杳就躲在樹叢的背後，遠遠看著他的背影，淚流滿面，捂住嘴不敢哭出聲來怕被他發現。
在他的演唱會上，莫杳淹沒在密密麻麻的觀眾席中，仰望著舞臺上那個依然熱愛唱跳的他，在發光發熱。
她總是這樣，偷偷地來，悄悄地去，在他看不見的角落。忍不住想他，但又怕被發現，任由愛意與思念在心中瘋狂滋長。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未知的視角裏，他們早已在車站、街道、馬路、商場、人潮中……無數次擦肩又錯過。
那些瞬間，遙遠得看不清彼此的正臉。而今天，此刻就是他們五年來最近的距離。莫杳就站在離他五米開外的地方，中間只隔著一層網格圍欄。
段齊晞置身人群時，總會習慣性地環視四周，搜尋那個他想見的身影，這一次轉身，目光掠過人群，卻精準地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他怎麽可能不熟悉呢？那是她專屬的，厭世中又透露著悲憫的眼睛，他永遠不會忘記。
就算五年過去，但她此刻的眼神，還跟第一次見到她，包括最後看到她的那一晚一模一樣。
不管過了多少年，他總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她。她身形比五年前清瘦許多，淺藍色襯衫的下擺衣角被一陣風吹起。
而莫杳看見段齊晞的眼中，看到翻湧起茫然、驚喜、錯愕……
他們就這樣隔空凝望著彼此，那瞬間，五年光陰仿佛跨越過這五米的距離，所有共同回憶洶湧而至閃過，心跳和呼吸都停滯了。
是重逢的心跳聲，比他們更先認出彼此。①
這場眼神碰撞只持續了三秒，莫杳驟然驚醒。
不能被他發現！她不該那麽毫無防備地站在他面前！
莫杳一把抱起曦曦摟進懷裏，孩子手中的棒棒糖“啪嗒”落地。奔跑時，束起馬尾的發帶隨風飛舞著，襯得她臉色蒼白。她像只受驚的鹿，頭也不回地紮進人群，倉皇逃離這片區域。
她後知後覺心慌起來，剛剛停頓的那三秒，段齊晞也看到她了嗎？
應該沒看到吧？那麽多人怎麽可能會看到那麽不起眼的她？
莫杳用力搖頭，想忘記他剛剛看過來的眼神，想甩掉腦海裏的胡思亂想。
懷裏的小女孩竟也調皮地學著她甩起頭來。莫杳緊繃的神經瞬間被這天真舉動化解，忍不住輕笑。
“曦曦，你幹嘛學阿姨啊？”
“姨姨你在做頭部運動嗎？”
“對啊，姨姨累了。”
“姨姨累了？那放下曦曦吧，曦曦會自己走……”
身後的段齊晞視線緊追著她模糊的背影，隔著網格，並不十分確定。可她轉身著急離開的樣子卻讓他心頭一緊，腳步不自覺地著跟著往前走。
這次的預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來得要強烈……
導演卻在這時走來攔住他，意外捕捉到他眼角倏然滑落的一滴淚，在日光下如碎鉆般刺眼。導演連忙招手示意攝像特寫抓拍這一細節，生怕錯過這轉瞬即逝的鏡頭。
“哇！段老師不愧拿過最佳男主角！哭戲說來就來！”導演低聲盛讚，沒想到他竟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入戲，給出如此有層次的哭戲。
在來之前，導演以為段齊晞從愛豆轉型演員，獲獎也只是憑流量和運氣罷了，但如今非常意外。
段齊晞遠遠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樹叢後，樹葉沙沙作響。他擡手按住狂跳的太陽穴，卻按不住洶湧的耳鳴和回憶。
……
莫杳一路逃竄，身後的腳步聲卻窮追不舍。她不敢回頭，加快步伐，直到肩頭被人猛地一拍。她驚到指尖陷進掌心，額前滲出冷汗。
今天，終究還是要被發現了嗎？久別重逢竟要在如此狼狽的場景下上演？
那人直接繞到莫杳面前，映入眼簾並不是想象中的那張臉，而是那個可惡的學長。
“莫杳學妹，你今天怎麽也過來了？”
他剛在人群中捕捉到莫杳的身影，便著急忙慌追過來，一臉緊張。
莫杳陡然松了口氣，幸好不是段齊晞。
“就剛好路過看看……”莫杳心有餘悸，氣氛有些尷尬，突然轉移話題，“對了學長，這部微電影的定稿劇本我還沒看過呢，方便給我看看嗎？”
對方臉色驟變，支支吾吾起來：“呃……那個紙質版的定稿我也沒有，聽說這個導演也改了很多分鏡頭細節，我今天也是來看他們改成怎樣了……”
莫杳尷尬點頭，不想再和他搭話，蹲下身陪曦曦玩。
“這小女孩是？”學長卻不依不撓。
“我朋友的女兒。”
“哦哦，幾歲了？”
“四歲。”
……
這樣尬聊的一問一答形式，學長也知道自討沒趣。他對於自己以假借合作之名抄襲莫杳作品一世事心懷愧疚，但並不多。只因他現在急需一部能拿得出手的獨立作品證明自己。
“那個錢……我明天拿到就盡快轉你。”
學長以為分出獎金，就可以減輕自己犯下的錯，可以堵住莫杳的嘴，就能把剽竊變成一場“合作”。
一股惡心感湧上莫杳喉間，她正權衡是該當場撕破臉，還是先收集證據再一起舉報。學長卻突兀地補充了一句，“還有……莫杳謝謝你理解我！”
他丟下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飛快離開。
莫杳望著他那像被鬼嚇跑的背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人真搞笑，從頭到尾一句道歉的話都沒說，竟有臉說“理解他”？
最後這兩句對話，恰巧被跟著前來的段齊晞聽見。
他原本滿心激動追過來想和莫杳相認，卻意外撞見這一幕，腳步遲疑地停在了不遠處，聽完他們的對話。
待那男人離開，段齊晞條件反射地閃躲在樹後，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他沒想到，期盼五年的重逢，竟會是在如此混亂的狀況下。
短短幾分鐘裏，段齊晞心情如同坐過山車般跌宕起伏，他確認了幾件事：
一，他看見的這個人就是莫杳，她就在廣城。
二，她似乎已結婚生子，另外兩人疑似是她的女兒和丈夫。
三，但她獨自帶著孩子，看起來跟那個男人之間有矛盾？還是感情不順？離婚了？他們剛剛提到“給錢”和“理解”……
分開這些年，段齊晞不是沒想過莫杳已經和別人結婚的可能性。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覺得自己也會坦然祝福她。
可當事實就擺在自己眼前時，他卻慌了神，不知如何應對。
此刻前去相認，會打擾到她現在的生活嗎？
可她若過得不好，也許需要他的幫助呢？
內心翻江倒海間，他隱約聽見莫杳柔聲叫喚小女孩的名字——“曦曦”。
曦曦晞晞？
這個名字讓他心頭一震，為什麽她女兒的名字發音與他相同？是哪個字？
斑駁樹影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搖曳，他悄悄側身。只能看見莫杳蹲身的背影，她正低著頭，發帶安靜垂在頸側，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與記憶中那個總是挺直背脊的女孩重疊。
而小女孩的正臉卻朝著他的方向。女孩的模樣卻不像莫杳，也不太像剛才那男人。仔細看去，怎麽反而……越看越有點像小時候的自己？
嘴巴和鼻子都不像，但女孩的輪廓實在太像……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攥緊粗糙的樹皮，木刺紮進掌心時的痛感才讓他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行為和猜想有多可笑。
也不知道自己偷偷摸摸躲在這裏胡思亂想些什麽？還不如直接當面問清楚莫杳。
可當他反應過來邁出那一步，莫杳和小女孩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支從她口袋掉出的棒棒糖。
段齊晞彎腰拾起，心情久久難以平覆。
“齊晞哥！你怎麽一個人跑來這了？我們快把衣服換回來吧！導演催你回去開拍……”助理小葉氣喘喘籲籲地跑來。
來這裏前，段齊晞借著上洗手間的理由，中途離開劇組。為了避人耳目，便跟小葉互換外套，偷偷跟至此地。
“小葉，我剛才好像看見莫杳了。”他脫下外套遞還，聲音沙啞。
自打來到諾夏集團，莫杳又離開後，段齊晞總覺得身邊再無完全可信之人，總是惴惴不安地擔心受怕。
後來，逐漸走向下坡路的晨川娛樂大幅度裁員，也輪到根基不穩沒有組織的小葉身上。段齊晞得知後便將小葉帶進諾夏，留在身邊繼續當他助理。
一晃五年，段齊晞團隊的人來來去去，唯獨小葉始終相伴。名義上是助理實則，連同執行經紀的活他也一並擔了。
公司有意過提拔小葉，幫段齊晞另招多一個助理，可他不願意。他能全然信任的，只剩小葉一人。他也從未虧待小葉，薪資水漲船高。
因此，段齊晞尋找莫杳的事，小葉一直知情並盡力協助。除卻隱瞞曾與莫杳的戀情，段齊晞對小葉幾乎無話不談，絕對信任。畢竟他們十幾歲在韓國當練習生時便已相識。
聽到莫杳的名字時，小葉驚得張大嘴巴，隨後明白段齊晞方才在片場為何如此反常。
“莫杳姐？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哥你是不是看錯了啊？”小葉難以置信地反問。
“我剛跟過來走到這裏，很清楚看到就是她，我不可能連她都認錯。”段齊晞一口堅定的語氣。
“可你這些年，也確實認錯過很多次啊，看到一個背影就懷疑是她……”小葉下意識脫口而出，想起那些空歡喜的過往。
段齊晞側臉瞥他一眼，態度依舊堅決，“不，這次不一樣。”
“那需要我幫忙查嗎？這裏是廣城傳媒大學，她出現在這裏，會不會有可能在這裏上學或者工作呢？”小葉立刻心領神會。
小葉一句話點醒他，並非沒有這個可能。至少知道她此刻就在廣城，就在這所學校裏，縮小範圍，總好過以前的大海撈針。
“那就麻煩你了，回去吧。”
重逢的這一夜，段齊晞在劇組酒店輾轉難眠。白天的畫面反覆閃現，心中纏繞著無數個疑問。
她真的結婚了嗎？
這些年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男人是誰？為什麽對她說那些話？
那個小女孩真的是她的女兒嗎……
難道五年時間已經改變了她，她早已往前走，只有自己還在不知道執著什麽嗎？只有自己是個笑話嗎？
……
次日拍攝，他總忍不住在人群裏搜索昨日那抹身影，卻再也沒有見到。直到小葉帶來一個好消息。
“齊晞哥！我查到了！莫杳姐真的在這所大學！這是學生名單和她的資料，你看看。”
段齊晞接過那疊文檔，上面印著莫杳的證件照、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貫全部都能對上。她是四年前考上廣城傳媒大學戲劇影視文學系的，今年大四，即將畢業。
所以她這些年來，一直沒放棄過最初的夢想？一直在廣城潛心學業？
段齊晞倒吸一口涼氣，他了解莫杳原本是怎樣的人。可此刻，她在自己心目中堅韌的形象又高大了幾分。
更讓他震驚的是，婚姻狀況一欄，清晰地寫著：未婚。
他眉心猛然一跳，指尖懸在那兩個字上良久未動。
她沒有結婚？
壓在心頭一整晚的大石，終於拿下來一塊。
那……孩子怎麽來的？難道她未婚先孕一個人帶孩子？
“小葉，有問到關於她的私生活情況嗎？比如，人際啊感情之類的……”段齊晞還是不敢把意圖講得太明顯。
“我去她們系的時候，剛好碰到莫杳姐的大學室友，說她突然有事外出不在宿舍，還提到莫杳姐沒有男朋友，但……好像不缺追求者。”
小葉努力回憶收集到的信息，話未說完便被段齊晞過激的反應打斷。
“不缺？”段齊晞皺起眉頭，手中紙張被捏出褶皺。
小葉頓感失言，不該那麽老實告訴他的。盡管段齊晞從未詳細講過他和與莫杳的過往，也是經過多年才看清……
起初，小葉也如外界般誤會過段齊晞與束伽的關系，畢竟他們以前幾乎每天形影不離。
直到莫杳失蹤後，段齊晞讓他暗中尋人。看過他差點去警局報案的著急模樣，他失魂落魄的那些年，小葉才發現自己的猜想大錯特錯。
他忽略了一件事，那些年與段齊晞形影不離的，不是只有束伽一人，還有莫杳。在他加入之前，他們三人便是牢不可破的“鐵三角”存在了。
後來他終於看懂，段齊晞對莫杳的在意，早已超出同事或朋友的界限，也絕非只因她是束伽的姐姐才關心。
小葉想起從前，曾經他那樣羨慕過束伽和他關系那麽好。原來那麽多年，竟然羨慕錯了人。
而且段齊晞對莫杳的感情，也比他想象中更加執著和深刻。這麽多年來，從未有一刻放棄過尋找和下意識惦記。
不知不覺中，小葉成了他們這場漫長虐戀中，剩下的唯一觀眾……
回過神來的小葉，立馬找補道：“呃……不過聽說她全都拒絕了，她所有聯誼活動都不去！”
“我知道了，你再去看看怎樣才能聯系得上她。”段齊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恢覆原來的冷臉，低頭把莫杳的資料撫平收好。
他指腹摩挲著昨日拾起的棒棒糖，眼底情緒晦暗翻湧。
反正，這一周他都會在莫杳的學校裏拍戲，他就不信距離那麽近都遇不上她。
這一次，哪怕用盡手段，也要讓她無處可逃。就算她再逃跑，他也會繼續追，追到天涯海角，他都想要一個答案。
得知莫杳未婚且單身後，段齊晞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松緩。可那個小孩的真實身份，仍是未解的心結困擾著他。
如果他見到的那個男人不是小孩的生父，那……誰會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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