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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個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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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個耗材

“但其實他整體上還算是個不錯的人,在任職學生會長期間,也是他提出要改革學校落後死板的文藝制度。和自己的領導們對著幹,還差點兒得罪了一直很喜歡自己的老師。”

暮鐘時接著說。

那時的路柯遙即使強勢專斷,但是整體是依然是一個積極向上的好青年。在班上活動上,他曾經談論過自己的夢想,說過想要成為技術最好的醫生。他滿臉閃閃發光的自信,對於未來臨床一線的工作充滿了憧憬和向往。誰都沒想到最後他會脫下白大褂穿上西裝,成為玩弄權術和金錢的商人。

“也正因如此,我們那屆的同學們大多對他又愛又恨。一邊感激他為我們無趣的學業生活帶來了變革一邊又不喜歡他雷厲風行的辦事風格。”

暮鐘時笑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認他這個人很有領導才能。由他所提出的事情大多方向是正確的,最後辦事效率也很高。即便是曾經和他有過矛盾的我,在畢業晚會那天也是他言辭懇切的希望我能夠出席並參加演奏。”

“聽說你鋼琴彈的不錯,我希望你能夠出席我們這次的畢業晚會。”

路柯遙多次找上暮鐘時商量這件事,即使一開始不情不願表情臭臭的,但是卻堅定地希望暮鐘時能夠參與這次表演。

那時的暮鐘時正在準備研究生覆試。盡管經由學校的推薦,他獲得了本校的保研機會,但是他還是參加了京醫大的研究生考試,以求能有更高的提升。

加上鋼琴這個東西,盡管他這麽些年來並沒有完全放下,但是始終對幼年時期的才藝感到排斥。於是他下意識的拒絕了路柯遙的請求。

“這是我第一次主持晚會,也是第一次對晚會做出改革。”路柯遙的臉上依然充斥著自信和驕傲,卻很沈靜的說,“為此我還和老師們簽訂了對賭協議,所以我要盡力把這次晚會辦到最好,盡量在各個方面都請到最好的人來表演。所以我找到了你。”

他很少這樣說話,話語間慣常的諷刺和虛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字字懇切。暮鐘時知道他這個人對活動組織策劃方面很有想法,人在自己喜歡的方面總是會抱有別樣的堅持。

所以他難得猶豫了一瞬,在想要不要為自己的大學四年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後來的結果大家都知道,是一個皆大歡喜的故事。

所以也不免惋惜。

暮鐘時道:“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情的話,他現在或許會成為我的同事。”

當時需要保研的學生們都參加了一項比賽,暮鐘時的導師就是現在的胡主任,而路柯遙所對應的老師是夏主任。和胡主任更多的臨床經驗不同,夏主任早早的脫離了臨床一線,是一名手下有無數研究成果的老師。

選擇導師的過程是一個雙向的過程,暮鐘時明確自己未來的目標就是在臨床一線奮鬥,於是選擇了有更多臨床經驗的胡主任;路柯遙則選擇了有更多榮譽和科研成果的夏主任。

可是令大家都沒有想到的結果是,這個夏主任是個空有虛名的卑鄙小人。

他通常會篩選出畢業生當中具有研究潛力的學生加入自己的團隊,然後在研究的過程當中解釋說要以指導教師的名義署名,實則把學生的研究成果占為己用,將自己設置為第一著作人,那名實際負責了更多研究的學生則擔任第二著作人。

通常大家為了順利畢業,且對於一個學生來說第二著作人的位置也具有很高的含金量,便都沒有把這件事情揭發出來。

路柯遙在剛剛加入夏主任的團隊時,對這個很會擺架子的導師尚未看出什麽端倪,只覺得老師總在說一些假大空的話給他們畫餅,敷衍他們的問題。日常裏不是吹噓自己曾經獲得的成果就是和他們聊自己出息的兒子。

喜歡打啞謎的領導曾經也不是沒有遇到過,路柯遙便也沒有太在意。

當時夏主任所帶領的學生團隊裏還有研究生學長學姐。他作為一個剛剛加入的本科新人,已經因為之前的強勢專斷吃過不少虧,自然轉換了以往的高傲態度,再次戴上他乖乖好學生的面具笑臉迎人,想著盡力研究,獲得獎項,然後順利畢業。所以大家也對這個很有能力卻謙和有禮的學弟很是喜歡。

但是他對於勝利的渴求依然沒有變,在涉及到研究成果能否成功的問題上,他依然會直接了當地提出意見。

“老師,這個地方您似乎做錯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學生都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

夏主任聞言皺了皺眉,他望向這個不給他面子的學生,從那之後記住了路柯遙的臉。

“延髓和主動脈體通過檢測血液中的血氧氧量調節呼吸頻率,您的操作現在沒有顧忌到它們的作用,最終會導致藥物實驗變量不具備唯一性。”

路柯遙見夏主任沒有多說什麽,便調整了一下小鼠的厭氧瓶,繼續道:“像這樣實驗結果會好一些。”

他的操作準確無誤,的確有利於實驗的準確性。夏主任深吸了幾口氣,最後卻笑了出來。

“好。”

他的眼睛微瞇,看著路柯遙年輕的臉。

“很好。”

彼時的路柯遙還沒有想到夏主任最終會剽竊他的研究成果,然後替代他第一著作人的位置。直到有一次,因為團隊裏的大部分人都很不滿意夏主任壓榨式的教學方式,只顧著布置一些任務和獎項讓他們去完成,但是自己卻從未參與,甚至很少來實驗室。

眾人都因為他而縮減了自己的個人時間。結果難得得到一次夏主任的指導,他的指導居然還是錯誤的,導致大家不得不在聯賽之前返工。

這次返工的理由被夏主任理所應當的加到了大家的頭上,要求他們犧牲自己的時間通宵熬夜去完成這項工作,於是積壓已久的怨氣就爆發了出來。

“要我說他就是個學術混子。”

“就是上次我去問他兩個呼吸功能不全模型問題,他居然連這個都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

“真搞不懂他這些年的成果是怎麽來的》”

“惹上這麽個導師,咱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這明明就是他的失誤,憑什麽我們要來幫他擦屁股?”

一位師姐憤怒地把一份文件夾扔到桌面上,附和道:

“還有這份文件,這明明是他應該填寫的聯賽準備資料,結果他一轉頭就丟給了我,還美名其曰說是鍛煉,我看他分明就是想偷懶!”

大家在這樣的滿腔怨氣之下,工作效率自然低下。等到夏主任規定的期限到了也依然沒能完成任務。

“你們究竟在幹什麽?一個兩個平時不是都跟我很傲氣嗎?你們的能力呢?”

他略有些肥胖的身軀在眾人面前走來走去,急躁的腳步聲暴露著他對這次比賽失誤的恐懼。

“沒用的學生!庸才!蠢材!”

“你們知不知道這次的比賽要是拿不到名次的話,對我的名聲會有多大的影響?啊!我的一世英名全敗在你們這群人手裏了。”

可是詭異的是,到了夏主任面前,平時怨氣最重的那幾個學長學姐卻不說話了,只是安安靜靜的低著頭像是鵪鶉一樣。他們在四下裏打量,都希望有這麽一個人能夠替他們出頭。

路柯遙心裏也有些急躁,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而是應該想想怎麽解決問題,可是明白問題根源的學長學姐們都沒說話,他一個本科新人,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他來給導師提意見。

這時,一個學長瞄上了依然挺直著腰背的路柯遙,像是失誤一般推了一下他的手肘。“遙,你的膽子最大。你來說吧。”

路柯遙被臨時推了出來,但也沒有過多在意,只覺得是大家對他的信任,便將平時大家所抱怨的內容原原本本的陳述了一遍。卻沒想到他越說,夏主任的表情越是青紅不接。

“怎麽?你的意思是我壓榨你們了嗎?”

路柯遙聞言眉頭一皺。說道:“老師,這是我們大家共同給您提出的意見。有部分工作我們的確完成不了,得需要老師您的指導。”

他這段時間也積攢了不少的埋怨。他能看出來夏主任的管理模式落後老套,效率低下,但一直礙於他老師的面子,只能暗暗忍住,此刻有了發言的機會,又有著身後的大家支持,本著改進大家的效率的初心,路柯遙將他的改進方法說了出來。

他的改進意見說的很順暢,一看就是已經經過長期的思索和實踐,都是切實可行的方案,一時間眾位師兄師姐的臉色都變了,紛紛低聲交談著。

“這個方法好啊。”

“怎麽不早點提出來,那咱們也不至於在原本的模式裏轉圈圈了。”

“怪不得這些任務小路總能提前完成呢。”

“不是我說,這個辦法簡直比先前那個好使一百萬倍,原本那個是什麽呀……”

而夏主任的臉色卻越來越紅。他看著眼前這個依然在侃侃而談的學生,忽然想到之前的刺頭兒似乎也是這個學生。

而且,他好像就是這次研究的主導學生之一,他之前精心挑選的耗材。

可是這樣太有想法的學生註定不太好掌控,最後不一定能乖乖聽話。

他望著路柯遙的眼底一凜。

年輕,高傲,有才學,真是令人羨慕的年輕後生啊……

“而且現在的研究模式有些過於低下,大家總是在做很多重覆無用的工作,最終導致效率低下,一直無法往前走。如果按照這個方法的話,我們也許會快很多。”

路柯遙慣常秉持著一個提出問題就要解決問題的心態,實事說事。卻沒想到夏主任聽了半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的意思是說我當了40多年教師的經驗和方法還比不上你這個20多歲的學生嗎?”

路柯遙沒有想到事情的走向會是這樣,他皺眉道,“當然不是老師。我們只是在就這件事情上看看咱們還能不能進行彌補,最終的目的大家都是要解決問題。”

他毫無戒心的轉身。

“這些想法不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是大家共同商討出來的意見。”

他四下環顧了依然安靜如雞的一群人,望向了平時最能出主意的那幾個學姐學長身上,卻發現他們依然低垂著頭,連眼神都不敢和自己對視。

他的心裏頓時涼了半截。

他忽然明白,自己這是被推出來當了替罪羊——如果他這番言辭能夠說動夏主任那最好,但如果說不動的話,最終的怒火也波及不到圍觀的他們身上。

現在的實驗也已經到了尾聲,路柯遙剛剛把他的改進方法說了出來,後面他們只要按照這個做就好了。這次試探最後就算失敗了,所需要犧牲的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學弟而已。

而他路柯遙就像是一個耗幹了電池的玩具,再也沒有一點利用價值,可以被隨意地丟棄。

路柯遙艱難地勾了勾唇角,他依然在笑,可是這次的笑容裏盛滿了苦澀。他連一貫自信響亮的聲線都抖了一下,像是祈求最後的希望一般,說道:“大家都是這麽想的,對吧?”

可回應他的只有一陣靜默。

於是,接下來的事情,路柯遙幾乎在心裏面都有了預料,就像是一個提前準備好的反派戲碼一樣——

“你一個人對我有意見的話,你直說就好了,幹嘛還想拖其他人一起下水呢?”夏主任道,看著路柯遙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愛撒謊的孩子。

“我知道你有能力,成績優異,科研能力也很好。可是你得知道,人有些時候就是得學會閉嘴,一個團隊裏不需要太多有意見的人。如果每一個人都像你這樣,總想著對老師指手畫腳,那我的研究還怎麽進行?”

他像是很無奈的一樣,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說道。

“看樣子,我的團隊裏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

路柯遙原本還想辯駁的嘴唇一緊,因為這是他所預料到的最差的結果。

“既然你對我的領導方式不滿意,那你喜歡哪個老師,你便去找哪個老師去吧。”

不,此時此刻已經臨近賽事的尾聲,他這個時候在轉組已經來不及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已經換不了團隊,如果就這樣被開除的話,就拿不到他心儀學校的保研名額了。而準備報考那所學校的學生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開始了準備,他現在臨時去參加考試,不一定能競爭得過他們。事關他的未來,他不能以此作為冒險。

於是高傲了一輩子的路柯遙低下了他高昂的頭顱,聲線顫抖的求夏主任不要開除他。而夏主任最喜歡看見的就是他這副被拔掉了利爪,磨圓了銳氣的樣子。他溫和的拍了拍路柯遙的肩膀,似是十分惋惜的說道。

“很可惜,孩子,我這裏已經不敢再留你了。”

“因為在我的團隊裏不需要這麽多有意見的人。”

路柯遙見求情無用,站起身來,一貫板直的肩膀此刻略顯得有些頹然無力。他問道;“看樣子您想要開除我的想法已經無法再更改了,是嗎?”

夏主任道是的。

“意見明明是他們提的,我只是作為代表被推出來跟您交涉而已,憑什麽開除我不開除他們!”

他質問道。既然大家已經撕破了臉皮,那路柯遙也沒必要再跟他們裝樣子了。

夏主任轉頭看向那群學生。

“你們都對我有意見嗎?”

經過了路柯遙這一下,這群學生哪裏還敢承認自己對他的怨言,紛紛說:“沒有,老師。”

路柯遙聞言大笑起來,原來這些平時他所尊敬的學長學姐,不過是一群只會背後嚼人舌根的懦夫罷了。

夏主任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卻依然繼續說。

“看見沒有?他們都不像你,總是有那麽多的想法和意見。我聽說你甚至在做主席期間擅自要改革學校制度,還敢頂撞自己的老師。”

“你這樣的學生是最差勁的學生。”

“而且就算他們曾經對我有意見,我能還能怎麽做?難道把你們都一起開除嗎?”

路柯遙不願再與他爭辯,他只覺得自己面前的這群人都無比的惡心。他盡力維持著自己最後的體面。

“那好,我走可以,我這段時間所做出的所有實驗和報表我要一並帶走。”

“天真。”夏主任笑道,“這些哪裏是你的實驗,分明是我們大家的實驗結果。”

路柯遙有些不可置信的說道:“那實驗的過程我全都有保留和備份,自然可以證明它們都是我的成果。”

可是夏主任看起來似乎早有準備,他慢斯條理的說:“項目申報的時候,我們是以團隊的名義申報上去的,就算你能夠拿出來你的實驗過程,你又怎麽敢保證在這些實驗過程當中沒有我們的指導和助力呢?”

事已至此,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被榨幹利用完畢的耗材,心情頗好的給他做了一番解釋。

“你覺得在我這樣一個榮譽滿身的教授和你區區一個籍籍無名的學生之間,組委會會選擇相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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