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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命中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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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命中機緣

之後,老頭兒每見一次暮鐘時就會和他說一次這個事情,暮鐘時從一開始的禮貌勸退到充耳不聞再到繞道走,心裏對他稱呼也從師傅到老頭兒最後變成了神棍兒。而他所謂的大限將至,如今只剩下一年了,可暮鐘時依舊活得好好的。

“易師傅,您是看上我身上哪一點了非要纏著我,我像是人傻錢多的樣子嗎,真不是冤大頭。”

“大頭小友。”

老頭兒一本正經:“我黃袍紫帶加身,道行深厚,必不可能騙你”

暮鐘時聽著他擅自給自己的稱謂一臉黑線。

於是這老神棍成了暮鐘時除醫院家屬外最怕的第二人,暮鐘時低頭玩手機希望他看不見自己。

“小友——”

又來了。

老頭原本笑意盈盈地迎上來,到了暮鐘時面前卻變了神色:“小友,多日不見,你……”

“你是不是招惹上什麽東西了?”

暮鐘時:“哈?”

這老頭兒又想出來什麽新的詐騙招數了嗎?

老易上下打量了他幾下,“沒錯,你最近是去了什麽奇怪的地方,又或是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情了嗎?”

暮鐘時腦海裏浮現那間亮著光的手術室。

雖然一切都事情都可以用科學理論解釋,但是他現在都記得那一瞬間毛骨悚然的感覺,和那片空間忽然降下來的溫度。

但暮鐘時還是說:“沒有。”

因為他不信。

要是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鬼神的話,那自己上學期間摸過的一位位大體老師怎麽沒出來say hallo過。

醫學生不信謠不傳謠。

“這樣嗎……”老易摸著胡子想了想,可是暮鐘時幾年來從未變過的額見間黑氣幾乎預示了他的命運無法挽回,可是現在,在那一團黑氣之間竟隱隱有一點紅光閃爍。那團光暈愈閃愈烈,竟隱隱有蓋過死兆的趨勢。

老易回過頭,忽然看見他衣服上閃爍的銀光。

“——嗯?你這衣服上是什麽?”

“這個?”暮鐘時摸了摸,“一支筆。”

“有什麽問題嗎?”

老易擡了擡戴著的盲人眼鏡,瞇起眼睛端詳了一下那支筆,感覺到了裏面不一般的陰冷氣息,幾乎都能聽見那筆裏傳來的厲嚎。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幾次變化,最後卻忽然一下子笑了出來,得出結論道:“沒問題。”

暮鐘時很少見這老道笑得這般不要錢的模樣,反而疑惑了:“您確定?”

“確定啊。”老易反而看著暮鐘時,“難道這支筆不是你的嗎?”

暮鐘時一下子被問住了,他仔細想了想。荒廢的大樓裏撿到的,也算是他的……吧。畢竟要是沒有他的話,這支筆估計會一直待在那間病房裏,然後隨著大樓的拆除永久掩埋在塵埃裏。

以後要是有機會遇見,再還給人家好了。

老人最後反而神神秘秘地囑咐他,最近要是遇到了什麽奇怪的人和事的話一定要來找他。

暮鐘時有些疑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還是老頭第一次沒勸他早點辭職去享受“最後的時光。”

老易見他離開,笑著搖了搖頭,他又想到那團紅光,感嘆道——

這可真是……奇妙的機緣

暮鐘時回了家裏,嘴裏十分不屑地重覆老神棍的話,“要是遇到了奇怪的人和事一定要來找我啊——怎麽可能?”

他把那支筆放在了自己的收藏架上,然後後退一步滿意地看著自己的藏品——一櫃子的手表和鋼筆。

暮鐘時有個不為外人所知的收藏癖,尤其喜歡買一些看起來典雅好看的工業機械制品,尤其是機械表和鋼筆。

他滿意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拿起架子旁放著的免洗消毒液洗著手,一步一步後退著轉身,嘴裏吐槽道,

“要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怎麽我從來沒遇見過呢……!”

暮鐘時忽然楞住了。

因為,透過收藏櫃的反光,他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而就在自己的背後,還站在第二個人!

他頓時屏住了呼吸,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道站在自己背後的白色影子已然消失不見。

幻覺?

他皺了皺眉,難不成是加班加多了,神志不清?

然後他轉過身和一張陌生的臉猛然對視。

那是一張蒼白的面孔,其上一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殷紅的嘴唇張開,笑道:“那你現在見到了。”

然後那雙眼睛彎了彎,“哈嘍啊。”

“臥槽……”這兩個字第一次在暮鐘時嘴裏脫口而出。

“原來你會說臟話啊,冷靜哥。”

暮鐘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貼臉嚇得往後一倒,手向後往書架上一摸,摸到了一個冰冷的銳物,立刻拿著它指著對方道,“你是誰?為什麽出現在我家。”

這人的模樣看起來是個青年,身上還穿著病號服,這會正好整以暇地抱著手笑瞇瞇地看著他。

醫鬧患者鬧到醫生家裏的也不是沒有,暮鐘時腦子裏一下子想起來了好幾個案例,意識到這樣的糾紛中基本都是醫生吃虧,不能動用武力。

他往口袋裏摸到了手機,威脅到,“說話,不說我報警了!”

沒想到這青年攤了攤手:“您大可試試看,看看……”

說這,他居然像一道煙霧一般,轉瞬間就飄到了暮鐘時面前。

沒錯,“飄”。

這個人,是沒有腿的!

伴隨著一聲風嘯一般的厲嚎,眼前的青年一下子膚色變得慘白,形容枯槁,胸口的皮膚迅速凹陷下去露出了清晰可見的肋骨,腦袋像是毫無支撐力一般往一側一歪,一雙眼裏流出了血淚。

“警察——究竟能不能解決你的問題。”

暮鐘時家裏的電路都像短路了一般閃爍不停,桌上的玻璃杯震動著怦然碎裂,碎片在暮鐘時臉上劃過一道血痕。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暮鐘時想到在疾控樓四樓的一幕幕,走不出的樓層,手術中的房間,還有自己那一瞬間毛骨悚然的直覺。

原來那些都不是錯覺。

那一瞬間,自己背後是真的有人……

一只鬼,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厲鬼,那一刻正站在自己身後。

那青年放大了瞳距的漆黑血洞死死地盯著暮鐘時,“嘖”了一聲收了神通。

“沒意思,叫都不帶叫一聲的,好歹那老頭還會叫一下。”

就像是一場夢一般,暮鐘時所看見的全部異象都在一瞬間恢覆原本的模樣,要不是臉上的刺痛感還依然存在,暮鐘時都要以為自己剛剛是工作太久出現的幻覺。

那鬼魂撇了撇嘴,也變回了原本的模樣——這是個不過十七八歲的青年,身形筆直修長,有著青年人挺直的脊梁。臉很小,膚色有些失血的蒼白,大而圓的一雙琥珀色眼睛在臉上占了很大的面積,卻是漆黑一片,看起來霧蒙蒙的。

很漂亮的眼睛。

暮鐘時不合時宜地想。

要是這個青年還活著,一定會是很亮很有靈氣的一雙眼睛。

“你……”

“怎麽,害怕了?”

那青年像是很興奮一般笑了起來,手一揮,如煙雲一般的下半身凝實起來,站在了暮鐘時家的地板上。

暮鐘時低頭看了看,心裏不可遏制的一毛。

他腳下沒有影子!

那青年一步一步緩慢的向暮鐘時逼近,故意壓低了聲線,“放心吧,我不會要了你的命的。”

暮鐘時幾次張嘴,像是被嚇到了一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詞句。

“你……”

青年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準備看暮鐘時向他失態求饒,下一秒卻聽見他說,

“明明挺好的一張臉,為什麽非要把自己搞成那副模樣?”

那青年準備嚇他的下半句話被噎了回去。

“……”

暮鐘時:“難道不是嗎?”

“你不覺得那副樣子很醜嗎?”

青年崩潰:“……”

“我是鬼呀,大哥!你就不害怕嗎?”

青年這下才發現眼前這個冷靜哥不僅不是裝貨,他比裝貨更可怕。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無趣的人?!

其實不是暮鐘時故意沒反應的,相似的形貌他已經見過太多了,甚至還親手做過標本,拿了最佳切片獎。後面讀研讀博甚至是住在實驗室裏,吃飯的桌下放著大體老師,每天一睜眼看見的就是福爾馬林罐子。

他捏了捏眉心,只覺得多年的唯物主義地基裂開了一條縫。

於是暮鐘時冷漠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

這棟房子他住了幾年從來沒鬧過鬼,那就只可能是最近來的,他可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招惹過一個這樣的鬼魂。

那青年抱臂:“我憑什麽告訴你。”

暮鐘時推了推眼鏡:“原本還準備給你一個自報家門的機會,既然如此,那麽我剛巧認識一個道士朋友,相信他很願意幫我的忙……”

青年警惕起來,“你待怎地?”

暮鐘時:“自然是……降妖除魔,替天行道。”他活那麽多年頭一次說這種臺詞,嘴燙了好幾次才說出來。

那青年瞇了瞇眼睛:“你信不信我現在先拉上你墊背,讓你跟我一塊兒做鬼。”

“無所謂。”暮鐘時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反正醫護少活13年,平均年齡60歲,而我原本就準備到了60歲就去跳海。”

於是他笑了笑,冷冷說道,“我猜,你如果還想投胎轉世的話,應該是不能隨便殺人的吧。”

青年:“你!……”

“所以為了你的鬼生過的再長一些,你最好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暮鐘時面上臉色不變,一邊拿起手機,找出老易之前自顧自給他留下的聯系方式。

真沒想到老易的預言竟然是真的,剛說完會遇到非人之物,轉頭他就碰上鬼了。對付這種非人之物還是直接轉手交給道士比較合適,畢竟術業有專攻。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找出些話題問他,好像真的打算和這個鬼魂有商有量。

暮鐘時:“姓名,年齡。”

青年不情不願:“許湫意,18。”

暮鐘時:“哪個秋?秋天的秋?”

“是‘南有龍兮在山湫’的湫。”那青年翻了個白眼。

暮鐘時眉毛一挑,名字還挺好聽。

他接著道:“下一個問題,為什麽纏著我,目的是什麽?

許湫意笑得甜美:“來找你索命。”

暮鐘時:“好好說話。”

許湫意在椅子上盤腿坐下:“那還不是怪你。”

暮鐘時:“怪我?”

許湫意揚了揚眉毛看著暮鐘時手裏的鋼筆:“是啊,誰讓你亂拿不該拿的東西,不問自取是為偷你知不知道。”

暮鐘時忽然不說話了,他的指尖在通話撥出鍵前突兀地停住。

許湫意得意了,“怎麽,戳中你的小心肝了?不好意思承認亂拿別人東西啊?”

暮鐘時:“你……這支鋼筆是你的?”

許湫意:“不然呢?”

他的神色坦然,不容質疑。此言一出,暮鐘時的上下唇就像是黏在一起一樣再也張不開,他看著眼前這個蒼白消瘦的青年,想到了昨天見過的漂亮的字跡和那些寫在本子上的小牢騷,原本對許湫意的抵觸心理瞬間潰不成軍,一點點像潮水般褪去。

他其實很少喜歡什麽東西,昨天見到的字是難得的其中之一。可是那點像是塗抹的黃油一樣淺淺一層的欣賞還來不及兌現,原本只有一個輪廓的影子就有了實體,不是他所想象的漂亮鮮活的生命,而是又一次赤裸殘酷的死亡。

暮鐘時:“你怎麽會附身在鋼筆上?

許湫意似乎有些頭疼,滿不在乎地想了想,“大概是我死得太快了,快死那會還在刷卷,下一秒就咽氣了,於是魂魄就附身在筆上面了。”

暮鐘時:“你……滿慘的。”

許湫意:“是吧,我也覺得。那麽多偉大的死法,最後居然寫作業猝死。哈,真體面!”

然後他湊近暮鐘時道:“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到底願不願意幫我實現遺願?”

只見剛剛還冷硬得像只不開竅的蚌殼一樣的暮鐘時這次沒有拒絕,反而道:“幫你實現遺願後會發生什麽?為什麽你如此執著於完成它?”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先前還對他充滿了敵意和警惕的暮鐘時忽然態度一變,變得極其好說話。

難道是他賣慘賣得太好,這廝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

許湫意大喜過望,連忙解釋道:“人死後化作鬼魂大多是執念未了,只有化卻了執念,此鬼才能轉世投胎重新為人。”

“但同時,鬼魂通常不能自己達成心願,需要借助活人的力量。若是鬼魂停留的時間太久又或是控制不住心智殺了活人就會變成怨靈積聚人間,再也無法投胎轉世。”

他對暮鐘時強調道:“你不是很煩我嗎?只要你幫我實現了遺願,我就不會再纏著你了。”

“畢竟這件事歸根結底是你先招惹得我,所以你得對我負責。”

這話說的還真沒錯,是他看上了那只許湫意棲身的鋼筆,也是他把這支筆帶回了家,他甚至還用那支筆寫下過自己的名字!

思慮再三,暮鐘時最終妥協道:“說吧,你的遺願是什麽?”

許湫意一下飄在了他前面,一只手慢慢摸著下巴作思考狀,振臂高呼。

“我的願望是世界和平!”

暮鐘時:“……呵。”

就不該指望著已經停轉腐爛的鬼腦能想出什麽好的心願。

“你還有什麽切實一點的心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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