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不要忘

關燈
第62章 不要忘

當天晚上他們還是睡在一起。臥室裏的燈全關了,只留了一盞暖黃的小夜燈。

陳禮謹昨天累得差點半暈過去,直到今天他才真切體會到睡在林隨然身邊是什麽感覺。

不是昨天像意識被抽離的浪潮,今天林隨然把所有的擔憂都轉成了克制。林隨然手環在他的腰上,陳禮謹安靜地躺在林隨然懷裏,被檸檬雪松的味道染了全身。

林隨然的體溫沒有昨晚那麽燙人,而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溫度。陳禮謹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玩著林隨然的手,再用自己的手指探進去,和他十指緊扣。

林隨然任由他玩著自己的手,忽然開口道:“我明天早上,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陳禮謹問。

“……”林隨然沈默了一陣子,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陳禮謹也沒追問,只是低頭輕輕在他們十指緊扣的手上吻了一下。

他這個動作大概給了林隨然勇氣,林隨然終於還是開口道,“……去一家私人心理診所。我來清南以後一直都在那裏看的。”

一股尖銳的心疼和酸楚瞬間裹挾了陳禮謹,疼得他差點要無法呼吸。

但是陳禮謹沒有表現出一點震驚,也沒有追問,只是牽著林隨然的手變得更緊了些。

“嗯,去吧。我等你回來。”他平靜地說,在黑暗中把臉埋進林隨然頸窩裏,聲音又帶上了一點撒嬌,“明天還想吃你做的飯……”

林隨然緊繃的身心因為懷裏的人放松了一些,他低下頭,下巴抵著陳禮謹的發頂。他迎著陳禮謹的話應他。

“好。”

陳禮謹第二天醒來得格外早。

他手臂依賴般地探過去,但是指尖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床單。他睜開眼,床鋪空空蕩蕩,一點林隨然殘餘的體溫都沒有了,林隨然大概已經離開了好一陣子。

陳禮謹心裏泛起一陣失落,他翻身起床,拉開臥室的窗簾,上午的陽光瞬間充盈了整個臥室。

他迎著陽光走到廚房,想要找點吃的,卻發現冰箱上林隨然已經給他貼了一張紙條。

是熟悉的林隨然的字跡,筆鋒沈穩有力。

“謹:粥在電飯煲裏溫著,醒了可以吃。然。”

陳禮謹看著那張紙條,他用手輕輕撫上去,然後走向林隨然給他留下來的那碗粥。

他打開電飯煲的鍋蓋,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他看清電飯鍋裏煮的是什麽粥時,被壓抑了一晚上的眼淚終於漫了上來。

是上次他摔倒時,林隨然默不作聲給他送來的青菜瘦肉粥。他昨天只是隨口提了一下說好喝,林隨然全部都記著,今天又給他做了一次。

陳禮謹喉嚨像被什麽哽住了,他從櫥櫃裏摸出一個碗,低頭把粥盛起來。

他端著粥走到餐桌前,眼淚全部掉進碗裏,他狼狽地抽出一張張紙擦了又擦,不能再哭了……林隨然要是知道自己因為他哭成這樣,一定會難過的。

陳禮謹拌著眼淚吃完了一整碗粥,他輕輕放下勺子,屋裏安靜得可怕。他走到廚房開始洗碗,水龍頭的嘩嘩流水聲暫時打破了屋子裏的寂靜。

他洗得很慢,洗完之後拿著幹布仔細地把碗的每個角落都擦幹。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把碗放回櫥櫃裏,屋子裏又陷入了那種空蕩蕩的安靜。

他走到客廳,把沙發上的墊子整理整齊,茶幾上的電視遙控器擺正。他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呆,目光看向了林隨然的書房。

那間他還沒進去過的房間。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書桌上的臺式電腦旁邊還放著一臺合上的筆記本電腦,是林隨然平時上課時最經常帶上的那一臺。

靠墻的地方有一個書架,上面整齊放著一排書籍,大部分是計算機和建築相關的專業書籍,還有一些外文原版書。

他走近那個書架,在角落的一排的專業書籍裏,發現了一本和其他書籍都明顯不同的深藍色的筆記本。筆記本很厚,時間已經有點久了,邊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他的心跳了跳,心底一股強烈的渴望指引著他去把這本筆記本拿起來。

林隨然大概……根本不會想到他會真的走進來,翻看他的東西。

他知道這可能是林隨然不想讓他看到的私人空間。但心底那股強烈的想要靠近林隨然的渴望,最終還是戰勝了他所有的道德感和理智。

他從書架中抽出那本筆記本,同時在心裏默念。

對不起,怪我吧,林隨然。

他深吸一口氣,極其小心地翻開了筆記本的封面。

映入眼簾的是林隨然熟悉的字跡。他剛剛在冰箱的便利貼上看到過。

晴。

阿謹今天摔倒了。他哭得好厲害,我背著他去醫務室。

校醫給他上藥的時候,他痛得一直死死抓著我。

……他那麽怕疼。

我去給他買了甜牛奶,他喝了一口就不哭了。

希望他明天膝蓋就不疼了。

三月,雨。

阿謹這次數學考砸了。他沒和我說,一個人躲在院子後面偷偷哭。我找到他,給他講了他錯的題。

他真聰明,一點就通。

晴。

停電了,阿謹和我看月亮。他說想去月亮上造房子。

四月,多雲。

阿謹養的小金魚死了。他在院子裏坐了一下午。

我陪他坐著。

直到晚上星星出來,他才說:“它是不是變成星星了?”

……大概是吧。

我們一起在院子裏挖了個小坑,把金魚埋了。他摘了一朵小花放在上面。

他問我:“阿然哥哥,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會。

6月9日,多雲。

阿謹今天穿了我送他的那件襯衫。他穿起來很好看。

6月10日。晴。

阿謹的生日。

他戴著紙王冠,像個小王子,許願的時候還偷偷睜開眼睛看我。

希望他所有願望都實現。

陳禮謹抱著這本日記,哭得難以自已。

不是因為這本日記裏記載的他早已遺忘的往事,是因為這本日記裏所有字跡,全部都不是小林隨然那稚嫩又歪歪扭扭的字。都是那個長大後的林隨然寫的。

他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平靜地回憶著所有事,一筆一劃地記下來,然後強迫自己記住所有事,不允許自己忘記分毫。

只有這樣,那段屬於他們的共同過去,才能在他一個人的記憶裏,得以延續。

他的記憶不是自然的留存,是被他這樣一筆一劃硬生生刻進骨血裏的。

陳禮謹哭得發抖,但是筆記本只翻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逼著自己往下看。

……

阿謹在叫我。

他流了好多血。

我醒了。

……

今天去看了阿謹。

他坐在教室裏畫畫,陽光落在他頭發上。

沒敢多看。

……

下雨了,阿謹又忘記帶傘。

我把我的傘給了路過的一個女生,說是公共傘區多出來的傘,托她轉交給阿謹。

女生把傘給了他。他楞了一下,然後笑著對女生說了謝謝。

他撐著我的傘走了。我在圖書館的走廊站了很久,等雨停。

……

阿謹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

放學時一個人走得很慢。

……

阿謹今天是和幾個同學一起走的,他們好像在討論一道很難的物理題。

他本來皺著眉,後來好像想明白了,表情又高興起來。

真聰明。

一直都很聰明。

……

再往下,是一些林隨然隨手夾進去的幾頁和心理醫生溝通的記錄。

問:你說他忘了你,忘了過去。你希望他想起來嗎?

答:不希望。

問:為什麽?

答:那些記憶不好。他忘了,才能往前走。

問:但是記憶也應該有好的部分?比如,陽光,小貓,生日願望?

答:……嗯。如果忘掉那些能讓他輕松的話,那就都忘掉。

問:那你呢?

答:總得有人記得。

問:如果他真的永遠想不起來了,有了新的人生、新的朋友、新的愛人,新的未來……怎麽辦?

答:沒關系,我一個人記得就夠了。

問:那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一切,卻因此恨上了你,怎麽辦?

(長久的沈默)

答:不敢想。他平安就好。恨我也沒關系。是我欠他的。

問:你說你會跟蹤他放學,給他匿名送東西。這些行為,你自己怎麽看?

答:……卑劣。

問:除了卑劣感,還有其他感受嗎?

答:安心。知道他還平安。知道他還在那裏。

問:如果再讓你選擇一次,你還會繼續這些你認為卑劣的行為嗎?

答:會。

問:為什麽?

答:我需要活下去。

問:恨不恨命運?

答:沒什麽可恨的。

問: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會有這樣一種未來?你會放下所有,包括對他的喜歡,重新開始生活。

答:沒有可能。

問:為什麽你會覺得沒有可能?

答:我必須記住。

問:你一直在強調記住。對你來說,記住意味著什麽?

答:記住是責任。我必須記住。只有我記得,那段過去才不會被人徹底忘記。如果我忘了,那就沒有人會記得了,他受的苦也白受了,這是背叛。

……

不要忘。

林隨然,不要忘。

……

林隨然剛踏進門,就看到陳禮謹像一尊望夫石一樣,直挺挺地坐在玄關正中央,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林隨然楞了一下,他反手輕輕關上門,然後溫柔地朝陳禮謹張開了雙臂。

陳禮謹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撲進了林隨然的懷裏。幾乎是抱到林隨然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眶就紅了。

林隨然像之前無數次一樣穩穩地接住了他,手撫著陳禮謹的後背。

“餓了嗎?”林隨然問,“我去做飯。”

陳禮謹在他懷裏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鼻音。

“……再抱一會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