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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畢業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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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畢業快樂

最後一科的交卷鈴響起,校門口圍滿了等候的家長,楊寧婉和陳慎也在其中。楊寧婉等得心慌,好不容易才從校門口出來的學生裏捕捉到兒子的身影。

陳禮謹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他平靜地走出校門,剛走出來就被楊寧婉塞了一束花。

楊寧婉看起來很想問他考得怎麽樣,但是還是強行忍下去了,“考完了!阿謹現在是大學生了!”她說,“走,爸媽帶你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我覺得考得沒什麽問題。”陳禮謹主動說。

楊寧婉的心一下落到了實處,她拍拍自己的胸口,“那太好啦,今晚你想吃什麽,隨便點!”

她拉著陳禮謹的手離開,考完的這個下午是那麽平常,就這樣在洶湧的人潮和父母的簇擁下,在懷抱著鮮花中,倉促地結束了。陳禮謹甚至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一中,還沒來得及去懷念一下他高中時代的落幕,他就被帶著離開了一中校門口。

林隨然已經保送了,他不用參加高考,他戴著黑色的口罩在一中的校門口,在後邊最遠離人群的那個長椅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穿著一身最低調的黑色T恤和長褲,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來接弟弟或者妹妹考完的哥哥。

校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林隨然依舊坐在原地沒有動。

其實……如果他能選的話,他覺得自己會選擇高考。

奧賽遠沒有他想的這麽容易。他去參加冬令營,裏面很多選手都是從初中、乃至於小學就在學習編程的選手,他們聚集在一起,輕松地討論著“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就刷完了USACO的鉑金級”“我初二進的集訓隊”,而林隨然只是一個高中時候半路自學出家的選手,整個附中都沒有人走這條路,他沒有可以討論交流的同層次夥伴,他那點可憐的履歷完全不夠看。

岌岌可危的睡眠在這種環境下早已徹底崩塌,他在別人吃飯時刷題,別人入睡時對著窗外的天空發呆。那些天才們氣定神閑地交流著一道又一道的解題思路,他輸掉了一場又一場模擬賽。

無數次他覺得自己已經在瀕臨崩潰的邊緣,偏偏腦子裏的兩半靈魂還在死死拉著他,醒來的每一天,他都在問自己:“我真的屬於這裏嗎?”

另一個聲音哭著回答他:“要是失去他了怎麽辦?失去他比死還可怕啊!”

“可是我不是早已失去他了嗎?”

他平靜的外表下看不出內心翻滾的波濤洶湧,不知道答案的每一天,都是對他靈魂的淩遲。

他後面飛去羊城參加NOI決賽,主辦方派車來接他們,給他們發了一些物資和日程安排手冊,到了宿舍,還有地方在賣NOI的紀念品。刻著年份的徽章十塊錢一個,他盯著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花了二十塊錢出去。

兩枚徽章被他放在書桌上,書桌空空蕩蕩的,但是徽章因為有了同伴,倒顯得沒有那麽孤寂。

比賽持續六天,但是其實只有兩天時間需要比賽,其他時間大部分都是安排的其他活動和自由活動。

其他選手有的興奮結伴,有的緊張備賽,只有林隨然,他這六天除了必要的外出,幾乎都是窩在宿舍寫他的軟件。

他已經不再去想自己能不能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他的心裏此刻卻異常的平靜。

公布成績的那一天,他看著屏幕上自己的照片,旁邊跟著金牌兩個字。他的證件照用的是他最經常用的那一張,眼含笑意看向鏡頭,他的樣貌出挑得讓不少選手笑著起哄,但是他本人沒有什麽表情。

在不用他偽裝自己的地方,他一般都不怎麽笑,大概是跟陳禮謹學的,陳禮謹也老是這樣,他很難看見陳禮謹有情緒波動的時候。

按照賽程,公布成績的第二天選手才會返程。

金牌被他和那兩枚廉價的紀念徽章隨手放在桌上,林隨然坐在空無一人的宿舍裏,寫完了ARchitect的最後一個代碼。

一中大約是猜出了畢業生們的不舍,剛高考完就迫不及待把學生們拉回來辦畢業典禮。畢業典禮反常地沒有在封閉的大禮堂裏,而是在一中露天的操場上搭了一個很大的舞臺。

進場有一面很大的照片墻和簽名墻,剛拿到手機赦免權的畢業生們興奮地拿著手機到處找人合照,陳禮謹走兩步就會被拉入一個新的手機鏡頭裏。

“謹哥和我拍張照可以嗎?”

“我要和你自拍!”

“蹭蹭,和學霸拍照,保佑我高考多五十分。”

他禮貌地與人留下了不知道多少張照片,到最後他自己笑得都有些累了,懷裏又被班長塞進一束很大的鮮花。

滿天星和藍玫瑰串成了一束包裝精致的花,他抱著鮮花看向班長,眼中有些迷茫,“你送我的?”

班長聳聳肩,“不是我,是剛剛有個外賣小哥送進來說要給A班的陳禮謹的。”

陳禮謹翻了一下花束,上面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也沒有任何祝福。畢業典禮就要開始了,他沒再多想,抱著花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林隨然依舊坐在他平時最經常坐的一中校門口的長椅上,一年前西門的那面矮墻被修好了,雖然他再想想也能找到其他辦法,但是他還是再也沒有進過一中。

他安靜地坐在樹蔭內,聽著一中校園內部傳來的音響的動靜,他望著天空沒有說話。

他能想象到陳禮謹收到那束花時候的表情,剛開始一定是帶著點迷茫,但是很快就會被更多人的掌聲和祝賀淹沒。

陳禮謹的人氣是那麽高,每天收到的情書和小禮物數不勝數,這束花大概也很難在他心裏留下更多的漣漪。

但是沒關系,能在他心裏留下幾秒的匿名祝福也夠了。

主持人聽起來像是學生,清亮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校園,“在畢業的驪歌唱響之際,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的優秀畢業生代表——陳禮謹,上臺發言!”

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傳到林隨然耳朵裏,他依舊看著天空。

接下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尊敬的各位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晚上好。很榮幸今天能作為……”

清冽、沈穩的,帶著一種淡淡的距離感。像玉石一樣,清澈得像流水潺潺,流進林隨然的心裏。

他猛地低下頭,眼淚順著他的動作砸下來。

原來陳禮謹……長大之後的聲音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聽得這麽清楚過。

和小時候一點都不一樣。小時候陳禮謹的聲音是很甜的,又軟又糯,撒起嬌來一把好手。

“求求你了阿然哥哥~”“幫幫我嘛阿然哥哥~”

“崔姨姨我想要吃蛋糕~”“林叔叔我不想吃皮蛋~”

陳禮謹只要這麽一撒嬌,所有人都會心甘情願地哄著順著他。

“回首這三年,有汗水,有歡笑,有迷茫。我們在鳳凰花開的季節裏告別……”

他錯過的是那麽多啊,他以為自己守著陳禮謹是跟上了陳禮謹的腳步,可是到頭來他連他的聲音都是那麽不甚熟悉。

其實他不知道的太多了。他不知道他平時和朋友聊天都聊什麽;他不知道他課堂上會不會經常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陳禮謹平靜的眼神背後,是不是也曾經為了某個人掀起過波瀾?是不是也曾經對某個人露出過不一樣的笑容?那個人是不是已經占據了他生命中……林隨然永遠無法企及的位置?

他什麽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沒有辦法。

他和陳禮謹相識的那點時光已經被他揮霍殆盡了,他只有在夢裏,才能小心地去反覆品嘗他生命裏的那一點點甜。

他以為勉強跨過了選擇大學這一關是結束,其實永遠不會結束。無論他如何撕裂自己的靈魂以求靠近,如何用盡一切手段妄想守在陳禮謹身旁,他和陳禮謹都是註定要分開的。

未來陳禮謹選擇誰,和誰結婚成家,都和他沒有關系。他能夠擁有去陳禮謹婚禮送祝福的資格嗎?楊寧婉可能會禮貌地和他寒暄幾句,陳慎可能會認出他是“林家那孩子”,陳禮謹或許終於能知道他是“一個小時候和你玩得挺好的朋友。”

然後呢?

“感謝一中的培育,感謝師長的教誨,感謝同窗好友的陪伴。願我們都能擁有面對未來的勇氣,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臺上的陳禮謹結束了演講,他禮貌地和所有人致意,臺下再次響起一陣歡呼雷動的掌聲。

前路從來不是歷經苦難就能到達的圓滿大結局,而是沒有歸路而又望不到頭的茫茫無盡黑夜。

接下來的節目聲依次響起,林隨然一點都聽不進去。直到主持人說著謝幕的致辭,說著“歡樂的時光總是這麽短暫”,林隨然坐在原地,沈默得像一尊雕像。

他的眼淚往下落到手上,又從天上落下來滴到他的手上,他擡起頭,才發現下雨了。

不算太大。還夠他勉強維持體面地走回去。

“接下來,是親愛的母校給我們準備的驚喜,願同學們此去經年,前程似錦,歸來仍是少年——”

主持人激昂的話語還未落,忽然砰的一聲,漆黑的夜空被璀璨的金光劃亮。

是煙花。

那道金光升直最高處,轟然炸開,每一縷光都帶著燦爛的拖尾,像一顆小小的流星。

接下來是更多的焰火。更多五顏六色的煙花升上天空炸開,一時間,整個夜空亮如白晝。校內傳來驚天動地的驚嘆和歡呼聲,焰火的光芒映在一張張年輕臉龐上,無論他們的未來是什麽樣子的,至少在此時此刻,他們都相信自己的未來是光明璀璨的。

林隨然坐在夜空之下,坐在漫天的煙花中,哭得不能自已。

“畢業快樂……”他輕輕說,“畢業快樂,陳禮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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