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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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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亮

楊寧婉知道了陳禮謹被校外混混找麻煩的事,她急得給陳禮謹打電話,說要雇一個司機以後來接送陳禮謹上下學。

但是陳禮謹不想失去每天這點來之不易的自由時光,他抗爭了一會,楊寧婉又想了個辦法,給他雇了個保鏢,從今天放學時就跟著保護他。

幾百米的路找保鏢實在是有點太誇張,但是陳禮謹拗不過楊寧婉。

陳禮謹放學時照常走了那條巷子,保鏢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在他走到巷子裏時,早已在那等候的趙大壯和小弟撲通一聲跪了一排,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陳哥,我們錯了!”

陳禮謹:“……”

趙大壯和他的小弟們都掛了不同程度的彩,趙大壯的臉腫得豬頭一樣,鼻孔裏塞著帶血的紙巾,他的眼睛有一圈烏青,瞇成一條縫,從這縫裏還在不斷流出眼淚,“陳哥,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你是我爹!”

旁邊兩個小弟也磕頭如搗蒜,垂著一條被卸掉的胳膊痛哭流涕,“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我們狗膽包天!我們不是人!求陳哥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們吧!!”

“陳哥!陳爹!您就是我親爹!我們再也不敢出現在您面前了!”

陳禮謹沒有給人當爹的愛好,他也對趙大壯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也沒興趣,但是趙大壯說的不出現在他面前這件事正得他的意。

他厲聲道,“那還不快滾?”他擡起下巴,“以後都別出現在我面前。”

他的話猶如特赦,趙大壯和小弟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朝著巷子外邊倉皇逃竄,速度之快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趕,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保鏢對這個場景有點驚訝,他有點懷疑楊寧婉和他描述的“我兒子弱不經風”的真實性,但是他還是維持著良好的職業道德素養,沒有說話。

“你看到了吧?”陳禮謹說,“麻煩已經解決了,你可以回去和我媽匯報了。”

事情傳到楊寧婉那裏,楊寧婉還是堅持讓保鏢跟了他一周,在陳禮謹再三發誓自己真的沒事後,他終於如願以償又獲得了獨自上下學的特權。

放學之後,林隨然像往常一樣推著自行車跟在陳禮謹後面。

升上高二之後,一中和附中都多了晚自習,但好在附中依舊比一中早下課一些,他還能夠來得及繼續送陳禮謹回家。

晚上街上的人少了,為了不讓陳禮謹發現什麽,他刻意將距離拉得更遠,幾乎要埋沒在後邊下課的學生裏。

旁邊有幾個一中的女生拿著奶茶嘰嘰喳喳地走過去,似乎在說什麽“藝術節”、“排練”,林隨然沒說話,他看著陳禮謹到家之後,騎上自行車拐回家,打開電腦,熟練地進了一中的論壇。

論壇裏果然有人在問藝術節排練的事,底下有幾個人在抱怨舞蹈室都被A班占去了,說著說著就開始冷嘲熱諷:

【我真的看不慣A班那群拽死拽死的樣子】

【A班我最煩的就是那個陳禮謹,每天看人的表情像欠了八百萬[笑哭]】

【那人家成績好啊 有種你也去A班?】

【今天下午就他過來我們班說的舞蹈室的事,臉臭成那樣,好像自己在A班很了不起一樣】

【他一直都這樣,沒什麽惡意的,樓上也別惡意太大了好吧……】

越往後帖子裏吵得越厲害,從整個A班攻擊到陳禮謹又攻擊到一中偏心,在後面帖主還不服氣想要繼續對罵時,帖子突然被刪了。

404的界面出現在每個人的電腦上,林隨然面無表情地停下鍵盤敲擊,同時給剛剛幾個罵過陳禮謹的都封了號。

藝術節在一中的大禮堂裏舉行。林隨然費了點勁才搞到了套一中的校服,他假裝自己也是一中的某個學生,混在入場的人流裏,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坐下。身邊一中學生嬉笑打鬧著熙熙攘攘穿過他身邊,沒有人註意到這個禮堂裏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附中的學生。

厚重的深紅色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A班是第一個出場的班級。他們排練的節目似乎是舞臺劇,演員在臺上站定,幕布拉開的瞬間,空蕩蕩的舞臺上多了一架鋼琴,陳禮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禮服,安靜地垂著眸坐在鋼琴旁邊。

他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鍵上輕盈地跳躍,給舞臺上的劇情伴著奏。他的琴聲時而溫柔繾綣,時而激昂宏偉,將整個劇情走向推向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著舞臺上的演員,他們跟著劇情不時爆發出陣陣哄笑和驚呼,只有林隨然一動不動地、死死地盯著那個彈鋼琴的人。他看得是那麽認真專註,好像要用眼睛把那個人的每個動作表情都永遠都記在心裏。

他還沒有見過陳禮謹彈鋼琴的樣子,陳禮謹當年剛開始學鋼琴時就被他拐著出去玩了。

他也沒有再關註過車禍的事,只是後來隱隱約約在父母的聊天裏聽到什麽司機、被判六年、出獄的關鍵詞。

六年。

林隨然想。

他和陳禮謹分開的時間已經比這還長了。

臺上進行到了最終的表演,陳禮謹彈奏出最後一個音符之後利落地一收,音樂在演員的定格中戛然而止,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陳禮謹站起身,走到舞臺中央,和演員們一起,對著臺下謝幕鞠躬。

林隨然跟著所有觀眾一起鼓掌,他的目光依舊追逐著陳禮謹的身影,看著他轉身,和同學們一起走向後臺,消失在幕布之後。

幕布重新拉開,下一個班級即將上場。林隨然在黑燈轉場之際站起了身,像他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禮堂。

他沒有走遠,像只飄蕩的幽靈一樣盤旋在一中的校門口。藝術節直到晚上十點才結束,他看到熙熙攘攘的學生交談著散場,他坐在花壇後的長椅上,夜晚的長椅被樹蔭遮蔽,他融在黑暗裏,安靜地等著他想見的那個人。

陳禮謹被一幫同學簇擁著走出來,他臉上有些不想社交的疲憊,但是還是強撐著打起精神去和同學說話。有個男同學說著說著就攬住了陳禮謹的肩膀,他們似乎在談論一個很開心的話題,聽得陳禮謹輕輕勾起了嘴角。

林隨然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有多惡毒。他想讓所有人都消失,他想讓陳禮謹只看著他。

但是陳禮謹現在過得很好。

他清晰地審判著自己的念頭。讓陳禮謹過得好,才是他必須守護的至高無上的法則。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欲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燒灼著他的心頭的摯愛,都必須如同最虔誠的信徒俯首於讓陳禮謹過得好的神諭之下。

即使長進他的骨肉裏,即使流進他的血液裏,即使汲取著他的生命,共生共死。

只要陳禮謹能安然佇立在光亮溫暖之中,他什麽都願意做。

陳禮謹和同學告了別,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越往後走,街道變得越空空蕩蕩,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倒是不怕黑,只是越走越覺得有點孤獨,大概是剛剛和同學聊著天太熱鬧了,襯得此刻更加寂寥。

在他身後,林隨然目送著他走到了家。林隨然轉身走了幾步,但是沒有急著回去,而是遠遠地站在陳禮謹家的樓下,等著二樓那盞房間的燈亮起來。

夜晚的寒氣更重了些,霜打著冷風吹過他的身體。但是已經這麽晚了,他不在意再多留一會。

林隨然很有耐心。

或者說,這種等待本身,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經常這麽做。有時候在周末、有時候在假期,他會挑一個天還沒完全暗下去的時刻,伴著漫天火燒一樣的的晚霞,走到陳禮謹家樓下。

他就這樣靠著墻,慢慢等到火燒般的晚霞褪色變成灰藍,等到天幕一層層暗沈下去,直到城市的燈火依次亮起,等到陳禮謹的房間燈光亮起來。

有時候是陰天,天色暗得早,一般這種時候,陳禮謹開燈的時間也會更早一些。不管外面是燃燒的晚霞還是壓抑的烏雲,這光芒亮起的剎那,那在黑暗之前等待的過程,無論漫長還是短暫,都瞬間有了意義。

此刻,在這深夜的寒風中,他依舊在等。時間過去了多少分鐘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時間的流速在他這裏是沒有意義的,他的意義是開燈的那個人。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長。終於,二樓那扇窗戶裏,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在漆黑無邊的夜色裏,像一輪小小的月亮。

林隨然的心短暫地落回了實處。他知道到了明天,他的心還會隨著太陽升起繼續懸起來,在焦灼與期盼中飽受煎熬,又在每個夜晚陳禮謹亮起那盞燈之後,短暫地回到它應該在的地方。

看過這盞月亮之後,他不再停留。他利落地轉過身,邁開腳步,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前方深沈得仿佛沒有盡頭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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