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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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的一部分

陳禮謹第二天醒來,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鯉州的雨一般來說不會持續很久,下一陣子就會停,可是今天這陣雨下了一整個早上都沒有要停的趨勢。陳禮謹走下樓,楊寧婉正窩在沙發前織毛衣,看到他醒了,開口道:“桌上有花生湯,醒了就快去喝。”

陳禮謹點點頭,他喝完花生湯,再次看向窗外,雨還是沒有停。

“你要出去?”楊寧婉看他心神不寧,問。

陳禮謹搖搖頭,“不出去。”

楊寧婉明顯地松了口氣,語氣重新變得柔和,“不出去就好啦,這種雨天待在家裏最舒服了。”

楊寧婉還是那副不樂意讓他出門的態度,她平時都很好說話,只有在陳禮謹出門時會顯出超出常人的固執。陳禮謹沒再說什麽,起身走去書房。

書房有一個區域是專門給他畫畫的地方,他百無聊賴地畫了一會畫,這學期太忙,他畫的很多都是建築相關的作業,已經很少有時間再畫自己想畫的東西。他塗了幾筆,阿染的樣子被勾勒成型,他又耐心地填色,畫了整整一天,中途除了被叫去吃飯就是回來接著畫。

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下來時,一只栩栩如生的三花貓躍然紙上。他看著畫,眼中流露出一絲柔和,他把畫筆都收好,跳下凳子,目光掃過沒拆完的那堆禮物,又興致缺缺地轉向別的地方。

王姨給他收好的試卷和書都被整整齊齊碼在書房的書架上,他走過去,隨手抽了一本三年級時候的語文書出來。

那時候他的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要認真寫很久。他翻了幾頁,看到自己在上面做的筆記,一字一頓的,沒有任何感情,只是單純在記錄老師說的內容。他快速過了幾頁,覺得沒什麽意思,又合上了書。

卷子被分類放在另一邊,從他小學到高中時候的卷子都有,一個時期歸類成一個箱子,放了整整三大箱。最上面是他高三時候的考卷,因為高中節奏太快,他這時候的字已經不像小時候寫得那麽工整,而是帶了點行書。

高中時期離他太近,看著沒什麽意思,他放棄了看高中卷子的想法,走到小學時候的箱子,隨手拿了幾張上層的考卷看。

他小學時候考試基本都是滿分,陳禮謹看了幾張語文考卷,上面全是工整的閱讀理解和毫無個人色彩的作文,他又拿起數學考卷,所有計算題的過程規範無比,他看了會,覺得也沒什麽意思,他把考卷放回箱子裏,正打算把這一堆試卷都塵封起來時,忽然看到有一張考卷被可憐兮兮地壓在最下方,只露出一個黃得翹了邊的角。

他起了些好奇心,把壓在這張卷子上面的試卷都挪開,抽出那張試卷一看,卷子的標題寫著:一年級下冊語文期中測試卷。

一年級……

那時候他還沒有失憶。

陳禮謹睜大了眼睛,這是他第一次和失憶前的自己相遇。

小陳禮謹寫的字和後面基本沒有什麽分別,都是工工整整的,只是因為是一年級,很多字都用拼音替代了。他幾乎是屏著呼吸,把卷子翻到背面,這張卷子的作文題目是,我高興的一天。

“昨天是我高興的一天。昨天有一只小貓咪跑到了我家的院子裏。它整個身體有好多種顏色,有黃色,有黑色,有白色。真可愛呀!

我想摸它的尾巴,但是阿然哥哥說,不可以亂摸小貓尾巴,小貓會生氣的。可是我最後還是摸了,小貓沒有生氣。

我今天認識了一只可愛的小貓,真高興!”

陳禮謹有點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反應。

他跪著撲到那個箱子面前,一張張瘋狂地過,把所有一年級以上的卷子全部都丟到一旁,篩到最後只剩下幾張語文卷子。他的手在發抖,大腦一片空白,但還是逼著自己開始看每張卷子的作文。

《我新學會的事》

上個星期天,我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給小花澆水。

媽媽給了我一個小花灑,說可以給陽臺上的花澆水。

媽媽告訴我,要把花灑舉高一點,輕輕倒出水,灑在泥土裏。

我試了一下,一次就成功了!

我學會了給小花澆水,媽媽誇我是個好幫手!

《勇敢的我》

星期六的天氣特別好,太陽公公笑瞇瞇的。

一大早,阿然哥哥就來敲我們家的門,他對我說:“阿謹,公園裏新建了一個滑滑梯,我們去玩吧!”

我也好想玩滑滑梯,我跟著他跑出去。公園新修的滑滑梯好高,上面的顏色像彩虹一樣。我有點害怕,不敢滑。

阿然哥哥說:“阿謹不怕,我在下面保護你。”

我鼓起勇氣滑了下去,“咻——” 像坐火箭一樣,原來坐滑滑梯一點也不可怕。

我又玩了幾次,滑滑梯真好玩呀!

《我的好朋友》

我有一個好朋友,他就是住在我們家旁邊的林隨然,也是我現在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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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起步來跑得特別快,他還會折紙飛機,能飛得很高很高。

放學後,我們會一起在門口的小路上玩賽跑,雖然我總是輸,但是跑完步阿然哥哥會給我一顆糖安慰我,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我最喜歡和阿然哥哥一起玩了,阿然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外面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陳禮謹覺得自己整個人被丟進了這場冰雨裏,他抖得越來越厲害,小陳禮謹不假思索的親昵稱呼讓他無端地漫起一陣巨大的恐慌。

他都忘了什麽?他到底都忘了什麽?

他養了十年的那只小三花,叫做阿染。

阿染,阿然,阿然哥哥。

都是鯉州人。

他的頭暈得厲害,整個世界在他面前坍塌,原來他忘的從來不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他把他們共同擁有過的所有聯結都忘了。

小陳禮謹如此珍視的關系,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骨骼裏裝的仿佛已經不是血,是滿腔的冰。他強撐著自己站起身,但在此時行走是那麽艱難,他每走一步都猶如千鈞。

林隨然的臉在他面前無數次閃過,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碎片。是他在走廊上看到的那溫和卻疏離的笑;是他背他去醫務室時候語氣裏的擔憂;是他說自己會做蛋糕時雀躍跳動的高興;是酒吧舞臺上燈光下那個冰冷漠然的Silas;是抱著他和他說‘再也不會了’;是雪地裏轉身望向他時安靜的眼神。

但最多最清晰的,是他那雙溫柔的,總是帶著點哀傷的眼睛。

林隨然。

林隨然……

他還記得嗎?

他還記得我們曾是鄰居嗎?記得那只五顏六色的三花貓?記得那些幼稚的賽跑、記得那些一起玩的日子?記得我叫他“阿然哥哥”,記得那個把他當作最好的朋友、還鄭重其事寫進作文裏的小陳禮謹?

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我們曾經如此親密無間?

你還記得我嗎?亦或只是偶爾會悼念一個無足輕重的童年玩伴?

我還什麽都沒來得及說,你為什麽要……那麽決絕拒絕我?

看著我對你癡心妄想又痛苦不堪,林隨然,你在想什麽?是憐憫嗎?還是厭倦?

那段我記不起來的過往,對你而言……是不是早已不重要了?

陳禮謹走了幾步,又癱坐在地毯上,用手捂住臉,在書房中無聲地發抖。

楊寧婉再見到兒子時,陳禮謹還是平常那副平靜淡漠的樣子。

客廳的電視播放著一部現代劇,她手中的毛衣已經快成型,她拿起來對著陳禮謹比劃了下,“來試試合不合適。”

“媽。”陳禮謹沒有接她的話,而是自顧自地問,“我想知道我失憶以前都發生了什麽。”

他不是第一次問這個問題,楊寧婉也不是第一次逃避這個問題。

“都過去那麽久了,還問這些做什麽?”楊寧婉嗔怪道,“你……”

“媽。”陳禮謹打斷她,“這是我的一部分。”

楊寧婉像沒聽見一樣,她低頭繼續鉤線,似乎想用輕松的語氣略過這個話題,“我們阿謹現在好好的,學業優秀,身體也棒,這就夠了呀。過好現在,開開心心……”

“我必須要知道的。”陳禮謹看著她,眼神流露出無助,“我沒有一天不在想,我不能就這麽忘了的。”

往常陳禮謹問起時,楊寧婉說到最後都能把他糊弄過去,但是陳禮謹今天固執得可怕,好像失去掉的那部分記憶是他靈魂裏不能分割的一部分。

楊寧婉放下鉤針,安慰的話到了嘴邊,但是看著兒子的神情,又怎麽都說不出口。

“我從來不知道我八歲以前是什麽樣子……我沒有見過我的小時候,沒有見過我五六歲的樣子,其他人都還記得自己在哪個幼兒園上學,記得幼兒園時候的朋友,他們在路上經過小時候玩耍過的地方,臉上會有懷念,心裏會有感慨,可是我一點都沒有。”陳禮謹說,聲音發著抖,“我人生的前面八年像是白活了,我一點都不記得,其他人能拿出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我一張都沒有見過。我不知道那時的我是安靜還是調皮,是愛笑還是總是哭。”

“媽,我已經成年了,可是我的人生好像只活了十年。”

楊寧婉沈默了很久,她的手上停止了動作,那件快成型的毛衣搭在她的腿上,久到客廳只能聽見淅淅漸漸的雨聲。

陳禮謹沒有走,他倔強地站在楊寧婉面前,客廳像一副沈默的對峙圖。

楊寧婉終於妥協了。她極其緩慢地擡起頭,輕輕嘆了口氣,拍拍沙發旁邊的空位,“阿謹,坐吧。”

客廳的電視還在孜孜不倦地演著八點檔的狗血劇情,楊寧婉的眼神有些空,像是陷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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