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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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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慢慢

林隨然開了攝像頭,這間研討間有一個很大的窗戶,窗簾沒有拉起來,下午的烈陽斜照進來,林隨然的鏡片有點反光,陳禮謹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

陳禮謹盯著屏幕,林隨然每次擡起眼看屏幕時都像在和陳禮謹對視。

膝蓋上的碘伏早就幹了,他想要塗林隨然給他的那支藥膏,可是林隨然就在屏幕後面,這種好像被本人盯著塗藥的感覺實在太奇怪了,他咬著嘴唇想了想,然後幹脆利落地關了攝像頭。

黑下來的屏幕遮掩住了他所有的心思,他輕輕松了口氣,用棉簽沾了點藥,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傷口上塗。

冰涼的藥膏暫時蓋住了傷口火燒的疼,他塗完一輪藥,放下棉簽,看向屏幕。林隨然靠得裏攝像頭遠了一些,正在垂眼和蔡英傑說著什麽,但是距離有點遠,麥克風收不到他們的聲音。

“我來啦!”邱照清在此時抱著一臺mac推門進來,“你們都來得好早啊!”

陳禮謹重新打開了攝像頭,林隨然坐得離門口近,邱照清一進來就從林隨然的屏幕前看到了他的臉。

邱照清微微彎腰,撩起一縷卷發往前湊了些,“你的傷還好嗎?”

“好多了。”陳禮謹說。

“快快好起來呀!”邱照清說著,對他甜甜地笑了笑,拉開椅子,坐到了林隨然和蔡英傑的中間的空位。她把電腦開機,“那我們開始吧?”

蔡英傑在一旁支支吾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剛剛他想的開場白顯然是一句話都沒記住,邱照清似乎沒註意到他的反應,她打開電腦,“會議號是什麽?”

“我、我拉你!”蔡英傑爆發出了此生最大的勇氣,引得旁邊的林隨然不由得側目看了他一眼。

叮咚一聲,芒果拯救世界也加入了這個會議。

“我建議我們直接邊討論邊把PPT給做了,你們覺得呢?”邱照清問。

“我沒意見。”林隨然幹脆利落地回答。

“我也沒意見!”蔡英傑在見到邱照清之後每句話的語調都不由自主地往上揚,生怕別人註意不到他的異樣。

“PPT我來做吧。”陳禮謹說著,打開了屏幕共享。

“所以有人有思路嗎?”邱照清說,她儼然已經成了這次討論的主持人,舉手投足間甚至還有點老師的風範。

蔡英傑和陳禮謹面面相覷,他們像兩個被硬拉上臺講題的學生,其實根本不知道題目是什麽,但是誰也沒好意思開口問。

“我建議從記憶的生物學基礎切入,標明每個關鍵腦區和功能,再探討記憶的形成機制。”林隨然簡要地開口,陳禮謹聽這句話,差不多也猜出來了他們這次匯報的主題是什麽,他利落地拉了一個腦圖,將林隨然提到的要點一一標註。

蔡英傑一臉迷茫,顯然還在置身事外,陳禮謹覺得他是沒救了,他飛快地給蔡英傑發了一句話提醒他,然後接著林隨然的話繼續說道:“接下來是標出關鍵腦區。”

邱照清剛剛聽了林隨然的話就開始在低頭查資料,她點了點屏幕上一篇論文,“可以看這個,關於海馬體與記憶分類的論文。”

她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關鍵腦區大致可以分為海馬體、前額葉皮層、杏仁核、小腦與基底節。每個分區的功能都不太一致。”

研討室的氛圍逐漸熱烈起來。林隨然不時補充思路和步驟,邱照清則負責查找資料和數據。陳禮謹的PPT頁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豐富起來,框架、要點、示意圖一應俱全。

三人行雲流水的配合讓蔡英傑看得目瞪口呆,他沒看手機,沒註意到陳禮謹給他發的提示,聽了半天,總算連蒙帶猜地搞懂了季華瑛這次布置的作業是什麽,應該是讓他們匯報記憶是怎麽形成的。

陳禮謹的PPT正好做到關鍵腦區功能的那一頁,邱照清看了一眼現在的內容,“要不要把腦區功能損傷的後果也標上去?比如海馬體的功能是編碼新記憶和空間導航,如果海馬體損傷,就會導致無法形成新的記憶。”

“可以標。”陳禮謹說著,給腦圖多加了幾個子級,“你們接著說,我來記。”

“如果大腦皮層受損,可能會導致逆行性遺忘。”邱照清念著她新找到的一篇論文,“也就是會忘記受傷前的記憶。”

陳禮謹輕輕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逆行性遺忘是什麽。

也許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能回想起小時候的記憶片段,但是他對這個世界最初的記憶,是從醫院病房開始的。

八歲那年,他在醫院的病床上第一次睜開眼睛。空氣裏彌漫的消毒水的氣味,護士陌生的面孔,大腦的陣痛——這就是他人生最初的記憶。不是生日蛋糕上面晃動的燭火,不是幼兒園裏嬉鬧的笑聲,不是父母帶著期待的眼神迎接他的出生。他的記憶就像一本被撕掉前幾頁的書,直接從第八頁開始。

他長大一些之後,不是沒有好奇過自己的失憶,他偷偷摸摸進父母房間翻出當年的病歷,看到醫生給他的診斷清晰地寫著“逆行性遺忘,不可逆”這幾個字,他手抖得厲害,病歷本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又撿起來把病歷藏回去,直到逃回自己房間才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

不可逆,他再也沒有可能回想起之前的記憶。他的腦子就像一臺被突然斷電的電腦,未保存的所有記憶在開機之後再也不可能恢覆。

蔡英傑從剛剛開始就在試圖插話,想給自己找一些存在感。他聽到邱照清說的“忘記受傷前的記憶”這幾個字,忽然瞪大了雙眼,他回想起了剛開學時陳禮謹和他說過的自己失憶過的事,他看向陳禮謹,“臥槽,你是不是就是——”

會議室忽然變得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林隨然的呼吸急促了些,他什麽也沒說,但是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像是快要維持不住他一向溫和有禮的面具。

邱照清困惑地眨了眨眼,正要開口詢問,陳禮謹卻已經在屏幕那頭神色如常地反問:“我是什麽?”

蔡英傑說完才自知失言,他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呃、我記錯了……哈哈,你們繼續……”

邱照清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們,體貼地沒有追問,她接著話頭說道,“那我們繼續吧。接下來是杏仁核受損的後果。”

“杏仁核主要負責情緒記憶,特別是恐懼相關的記憶。”林隨然的聲音恢覆了他一貫的溫和,他讀著屏幕前的參考資料,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如果杏仁核被過度刺激,可能會出現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頓了頓,繼續說,“也就是大眾所熟知的PTSD。”

陳禮謹在屏幕那頭安靜地記錄著,他們都表現得很正常,像是剛剛的小插曲從來沒有發生過。邱照清看了一眼陳禮謹目前的記錄,點點頭,“這部分已經差不多了,我們開始下一部分吧。”

他們一直在圖書館待到了夕陽西下,才結束了這次小組作業的準備。

夕陽透過圖書館的窗戶斜斜地灑進來,將研討室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邱照清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終於結束了!”

蔡英傑也跟著附和,“我們四個真厲害!”

陳禮謹的屏幕還亮著,PPT的最後一頁定格在“謝謝觀看”四個字上。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緩解了一下這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思考帶來的頭痛。

“辛苦了。”林隨然說,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疲憊。

“到時候就我上去講吧!”邱照清說,“這樣一圈理下來,我也記得差不多了。”

“沒問題。”林隨然應道,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屏幕。

林隨然的電腦上還沒有退出會議,他註意到陳禮謹在宿舍應該沒有開燈,他那邊的燈光有些昏暗。林隨然看著屏幕裏陳禮謹被映得有點模糊的臉,有些貪心地允許自己多看了幾秒,然後垂下眼睛,將光標移動到“結束會議”的按鈕上。

“林隨然。”陳禮謹忽然叫他。

林隨然一瞬間迷茫地擡起頭,他的面具似乎又崩裂了一些,他像是很久很久沒聽到陳禮謹念他的名字了,他嘴唇張了張,似乎想問陳禮謹怎麽了,但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謝謝你的外套,我洗幹凈了,下次選修課上還你。”陳禮謹對他說。

“沒關系。”林隨然艱難地說,“你慢慢來,不要急。”

陳禮謹沒再說什麽,也退出了會議,整個線上會議間只剩下了Kernel Panic一個人。

林隨然摘下眼鏡,輕輕按了按發酸的眼眶。

“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蔡英傑在旁邊問,“我順便給禮謹打包點什麽回去吃。”

“沒事。”林隨然說,“你們去就行……我、我晚點還有個作業要交,我得回去改一下。”

“你是不是眼睛有點不舒服?”邱照清問。

“嗯。”林隨然揉著眼睛,低低的回了她一個音節。

“對著屏幕那麽久是容易不舒服啦。”蔡英傑說,“你有眼藥水嗎?回去滴一下會好一些。”

“嗯,有。”林隨然胡亂地應著他們的話,把電腦蓋上,隨手塞到包裏,“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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