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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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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該

林隨然和陳禮謹本該是同校的學生。

他的生日在一月,陳禮謹在六月,但是因為都趕上了九月開學,所以他們一直是同一屆。這本該意味著他們從小學到大學,都應該一直在同一個班級,一直當同桌。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的話……確實他們現在是應該一起。

他們現在本該一起坐在飛機的前排,陳禮謹靠窗,林隨然靠過道,像從前無數次放學路上那樣,肩膀抵著肩膀,頭靠著頭。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隔了十二排座椅,一整條飛機的走道。

林隨然坐在最後一排,他的目光越過層層走道,靜靜註視著坐在前排的陳禮謹。陳禮謹的頭發似乎比上次見時長了些,在舷窗透進來的陽光裏泛著柔軟的棕色。

他還是控制不住,和陳禮謹選了同一所大學。其實不該這樣的,這個決定讓他在數個深夜都輾轉難眠。他應該像過去的十年一樣,選一所離陳禮謹最近的學校,然後遠遠地看著他。但是他這一次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他痛苦地發現自己沒辦法接受陳禮謹離開他,即使對方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即使他像個可恥的偷窺者,連和陳禮謹對視幾秒的勇氣都沒有。

飛機滑行、起飛、降落,離他們生活的城市越來越遠。

三個小時後,飛機穩穩落在清南市,乘客們紛紛起身拿行李。林隨然坐在原位沒動,直到看見陳禮謹背著背包走向艙門,才緩緩跟了上去。

陳禮謹還背著他高中時最喜歡的那個書包,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機場,踏入陌生的城市。清南和他們長大的地方鯉州一點也不一樣,沒有滿地的鳳凰花,也沒有海,空氣也比鯉州幹了不少,只是街道兩側種滿了高懸的懸鈴木,在陽光下舒然生長著,像是在歡迎他們的到來。

九月的陽光依舊灼熱,林隨然瞇起眼,看著陳禮謹的背影消失在出租車的車門後。

無論他承不承認,他都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的煎熬才真正開始。

清南大學的迎新處人聲鼎沸,林隨然站在計算機系的迎新棚下,天氣太熱,他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水浸濕。他領到了校園卡,但是還是沒舍得走,他心不在焉地盯著新生指南的宣傳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建築系那裏飄。

陳禮謹就在那裏。

他低頭看著新生手冊,有學姐熱情地遞給他冰水,他禮貌地接過道了謝。他皮膚白,陽光一曬讓他的臉變得有點粉,後頸在陽光下卻被襯托得更白。

林隨然喉結動了動,移開視線。

“同學,那邊可以領新生手冊和學校地圖哦。”

似乎是林隨然一直站著,看起來有些迷茫,一位好心計算機系的學長出聲提醒了他,打斷了林隨然的思緒。

林隨然向他道了謝,終於邁開步子離開了迎新棚。他繞到了後面的通向食堂的小路,樹葉的影子斑駁地落在他肩上。這條路僻靜,能避開人群,也能遠遠看見建築系迎新處的棚頂。

樹蔭下有個女生正在給小貓餵貓條,小貓親昵地蹭著她的掌心。林隨然停下腳步,想起小時候陳禮謹也總愛逗弄院子裏的貓,被撓了手背也不生氣,還是軟聲軟語地說“貓貓乖。”

他實在熱得慌,走到小賣部裏買了一瓶冰水,出來時他卻看見陳禮謹和幾個建築系新生走了過來,他們看起來已經結束了迎新的流程,正打算去食堂,有個男生搭著陳禮謹的肩膀說話,陳禮謹正微微側頭聽著。

陳禮謹的眼睛是偏淺的琥珀色,在陽光下會變得更明顯,這導致他看人時總像帶著點事不關己的疏離。但只有林隨然知道,陳禮謹其實一點都不冷漠,只是他的外表太容易讓人誤會。

就像現在,雖然他面無表情,可是處處都彰顯著他在認真聽著別人的話。

林隨然一瞬間感覺心臟都揪緊了,他深深吸了口氣,但還是壓不住心中魔鬼的張牙舞爪。

他已經有新朋友了嗎?這麽快就交上新朋友了嗎?

那個男生是誰?他靠譜嗎?為什麽第一天就要讓他離你那麽近?

他一直都這樣。他沒有辦法看陳禮謹和別人接觸過於近,他會控制不住想要讓他身邊的其他人都消失。

他一直都這樣,他不敢上前,也不敢放手。

進入大學的第一關就是軍訓。烈日下,林隨然站在計算機系的方陣裏,一旁休息的同學紛紛抱怨著軍訓太艱苦,但是他卻覺得軍訓也沒有那麽難熬。

一是因為他經年累月都在鍛煉,二是因為建築系的方陣離計算機很近,每次中途休息的時候他都能看到陳禮謹。

陳禮謹明明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軍訓服,卻像被陽光單獨眷顧似的。他好像曬不黑,領口露出的皮膚依舊白得晃眼,只有鼻尖和耳垂泛著淡淡的粉。

林隨然只是看著,思緒又會飄遠。他想陳禮謹以前在高中的每個時候,應該也是這樣子的。

當時在高中,每晚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刷著一中的校園資訊,反反覆覆看著裏面的有關陳禮謹的每一張照片。他看到陳禮謹變成裏面的主角常客,看到他演了仲夏夜之夢的舞臺劇、他作為學生代表在禮堂上發言,他在校藝術節的開幕式上彈鋼琴。

他走到哪都是那麽耀眼出眾,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自虐般地後面都沒有選擇和陳禮謹一個高中,因為每看到陳禮謹一次,他的心就叫囂著想要跳出他的胸膛。這異樣的情感讓他恐慌,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再打擾他的生活。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人怎麽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臟呢?

他一邊忍不住沈迷,一邊又痛罵自己的陰暗。陳禮謹那麽好,他像天上的月亮一樣,漂亮又柔和,可他又是什麽呢?他是數十年如一日只敢在夜晚時候才敢擡頭看一看月亮的小偷。

他沈淪,他痛苦,他清醒,他怎麽能祈求月亮只為他投下光輝呢?

但後面他又想,其實月亮曾經有那麽一瞬,確實是屬於他的。只可惜那一瞬太短太短,短到他這麽些年連回憶都不敢太過,生怕在萬千次的回想中磨損了那唯一的甜。

軍訓結束的那天晚上,學校在操場舉辦了迎新晚會。林隨然坐在臺下,看著陳禮謹作為新生代表走上舞臺。聚光燈下,陳禮謹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漂亮得不像現實中的人。當他擡起眼睛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看向全場時,林隨然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仿佛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些。但陳禮謹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臺下,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他收回視線,看向自己的演講稿。

“非常榮幸在此刻作為新生代表……”

演講結束後,操場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林隨然看著幾個女生上去給他獻花,看著陳禮謹禮貌地接過,然後轉身離開舞臺。

等陳禮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在眾人眼前後,林隨然才敢呼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氣。他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格外圓,也格外亮。

清南的表白墻這麽多年過去已經升級成了自建的小程序,因為校園人數多,裏面的活躍度也極高,每天都有上百條新帖。

回到宿舍後,林隨然打開電腦,在清南表白墻裏很快就找到了今晚晚會的照片。陳禮謹的樣子被相機拍得格外清晰,他還是長得那麽好看,那麽讓人移不開視線。

林隨然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點擊了保存。這張照片和之前的幾百張一起,被小心存放在一個名為“C”的隱藏文件夾裏。他存了卻很少打開看,似乎只是這麽放著,對他來說就夠了。

正當他準備關機時,無意間表白墻發了一條新的動態:【誰有今晚上臺發言的新生代表聯系方式啊?】

下面的回覆已經堆了幾十樓,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這條動態。

【建築系這回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hello帥哥,我是女的,聽到了嗎我是女的!】

【我還是男的呢!男的也考慮下唄?】

【一邊去,他看起來就是直的,給我們留點直男吧!】

【你們都醒醒,都說優質的男生一般不流通,萬一人家已經有主了呢?】

林隨然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他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被用力合上時發出啪的一聲響。他仰頭靠在椅背上,那些文字卻陰魂不散地鉆進他的大腦,啃噬著他每一寸理智。

陳禮謹談戀愛?他簡直沒法想象這六個字。他要和誰談?和系裏最漂亮的女生還是男生?光是一想,他腦海裏的嫉妒就仿佛要化了形,他胸口翻湧的情緒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宿舍裏人聲嘈雜,大家在七嘴八舌地討論一天中的新鮮事。但是他什麽也聽不進去。有人註意到了他情況不對,似乎是詢問了他一句,他搖搖頭說自己沒事,隨即艱難地站起了身,走到了洗手間,把水龍頭調到最大。

冰涼的水流拍打在他發燙的臉上,他卻始終感覺心裏有一團火在燒。

他擡頭看向自己,鏡子裏的人眼眶發紅,面色慘白,他看上去不是什麽計算機系的高材生,更像是個從地域爬出來的惡鬼。

水珠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滑過他眼角的淚痣。即使這樣,鏡中的男孩的五官依舊鋒利而漂亮。只是林隨然的眼神卻仿佛在看一個罪大惡極的人——厭惡、憎恨、自毀,各種情緒在他的眼睛裏翻湧,他擡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疼痛讓他找回了一絲理智,他走到了陽臺旁想要吹吹風。樓下忽然傳來了一聲貓叫,他循聲望去,宿舍樓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一只三花貓安靜地趴在他的腳邊。

陳禮謹。

林隨然全身都僵住了,剛剛才找回的一絲理智蕩然無存。為什麽偏偏是現在?

為什麽一定要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就像命運惡意的玩笑。

林隨然手指死死抓著宿舍的欄桿,指尖因太過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咬著嘴唇,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光是站在這裏看著陳禮謹,都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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