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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竹心三成(增補):“師妹,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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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竹心三成(增補):“師妹,你會後悔的。”

“師妹……”

短短兩個字,卻似乎包含許多未盡之言,有欣慰、悵惋與道不出的情愫。

他以前也時常這樣叫林斐然,但她好像在今日才能聽出以往未能察覺的不同。

薊常英沒有在門後站得太久,對視片刻後,他還是走了出來,動作有些顯而易見的滯澀,他走得不快,林斐然當即上前扶住,他頓了片刻,沒有推拒。

借著她的這股力,二人走到院中坐下,暗處的靈偶便在這時候起身,如同有人命令一般,一同躍上屋頂,給這處院落留出真正的安寧。

林斐然回頭看去,有些訝異,薊常英卻不大在意,而是轉頭看向那間蕩著熱意的亮室,說笑一般開口,輕易打破二人間的無聲與沈默。

“離這屋子還算近,這樣潮的夜色倒也不算冷了,坐罷,就當隔屋取暖。”

說的話一多,他的聲音便徹底顯露出來,不似往日那般清潤,而是帶著一絲難以忽視的低啞。

林斐然收回手坐下,方才站在門前時,她心中其實有許多想說,但此時真的見到人了,反倒不知從何說起,只是靜靜看著他,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系帶。

薊常英和她對視數息,忍不住好笑:“方才扔玉牌倒還有些氣勢,站在我門前時也很有些模樣,怎麽現在一個字不說了……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左側房屋中仍舊不斷透出熱意,如同燒灼的炙火一般,將二人的側顏照得明亮。

林斐然默然片刻,還是問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師兄,你身體如何了?”

薊常英沒有避諱,擡手摸了摸眉心那道細痕,含笑道:“這個嗎?還好。身體之所以無力,是因為還沒修養好,過幾日便能行走自如了。”

林斐然直直看著他,目光卻虛了幾分,她抿唇片刻,刷地站起身:“師兄,抱歉。”

她動作太突然,將樹下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花葉撞開,薊常英也驚到一瞬,雙眼微睜,仰頭看她,眨了眨眼,不免有些好笑,還是擡手將她手邊那些枝葉撥到後方。

“這又從何說起?”

林斐然心中更是愧疚:“前幾日在妖界,我心中只有布陣,竟全然不顧你的感受,只顧自己,不僅拆穿了你的身份,讓你不敢再在妖都待下去,還說了那些冷硬的話,要你自己先去療傷……”

聽到她這般解釋,薊常英不由得展顏,眉眼一同彎起,如春風柔暢。

“原是這個……我用青竹的身份騙了你這麽久,你心中自然會有不滿,更何況,何來的拆穿,你那時候誰也沒說,就連如霰都不知曉。”

他擡起手,想要將林斐然拉回坐下,但指尖微動一瞬,又緩緩蜷回放下,以另一只手示意她坐下,沒有過多的接觸。

“先坐罷,長這麽高了,仰著看你,師兄脖頸也酸。”

林斐然看向他,薊常英只是含笑望來,烏眸映著屋中亮色,如水上粼粼浮光,細碎而廣闊,仍舊如往日一般,大有她不坐回,他就這麽一直仰頭的意思。

她下意識摩挲著劍柄,還是坐了回去。

薊常英點了點頭,這才繼續開口:“我離開妖都,只是因為收到齊晨的信箋,來此照顧橙花,順帶養養傷,而且……

師尊已經故去,我沒有再留在妖都的理由。”

兩個人都沒有提及“時日無多”之事,一個是不知怎麽出口,一個是覺得不必出口。

在薊常英面前,她總沒有面對衛常在那般的游刃有餘,他對她的含義,其實是覆雜的,並不僅僅是同門師兄妹,更近似於親人,但也不完全只是親人。

道和宮對弟子的傳承,並不是全然的冷情,師祖開辟山門之後,立下不少還算有人情味的規矩。

譬如父母尚在人世的弟子,每月看下山看望一次,不必全然斷親。

譬如她這般父母雙亡的弟子,在拜入山門的第二日,便會被送入小學宮,由學宮師長擇一教導,這便是親師,根骨極佳的,亦有可能被長老看中,收為親傳。

林斐然原本也該如此,被交由某位師長教導,在他的殿中長大,但她是被張春和帶回的。

彼時,眾人都以為她和衛常在一樣,是張春和選中的弟子,因為她確實天資上佳,回山之後,她也的確被帶入他的殿宇,這似乎就成了默認。

但張春和從未說過收她為徒的話。

於是她就像一顆被兩邊都拋出的石子,左去不了,右也不去了。

無人教導時,張春和將她交給了薊常英。

三清山的所有小徑,是薊常英帶她走的,山中的一切靈植與異獸,是他教她辨認的,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兄長一般,擔起了她的生活,最開始去小學宮修道時,他日日都來接。

後來她長大不少,課業也變得繁忙起來,有了獨屬的少時煩惱,二人雖不再像以前那般無話不談,但卻始終不曾真的生疏。

逢年過節,休沐之時,所有人都會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就連衛常在都會被張春和帶到太上宮打坐修行,以此靜心,她這般被卡在中間的人,本該無處可去,但沒有。

薊常英每年都會做好吃食,在自己那處有些偏僻的小院中掛上角燈,然後等她回去。

有他在,林斐然便覺得自己在三清山有一個歸處。

……

風拂樹影,桌旁的兩人卻未動。

提到張春和的故去,林斐然終於還是沒有回避,看向薊常英:“師兄,齊晨說,道主思及你時日無多,所以你幫我的事才得以翻頁,沒有受罰。

師兄,我對妖族所識不多,這道裂痕到底代表什麽?”

這樣一道痕跡,不止是林斐然不知,就連如霰也不知曉。

靈竹一族實在太過神秘,幾乎每代都避世而居,傳聞住在妖界西部的心齋湖,但誰也沒有真的尋到過。

不僅族人稀少,妖界也不常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模仿與化形的本事與生俱來,即便外出行走,也大多是借助其他部族的特征,很少會暴露自己。

只有在想要生出一顆心時,他們才會走入世間。

林斐然其實隱隱約約有猜測,這道裂痕是在她的替身應劫而死是所出,替身似乎又以其竹心所雕……

出乎意料的是,薊常英沒有顧左右而言他,他只是靜了幾息:“師妹,不必太急,我們兩人已經很久沒這麽坐下談心了,慢慢說罷,盡管今夜無月,卻也另有風光……

我也想與你多說些話。”

他擡手一晃,一壺熱茶便出現在桌上,他還未動手,林斐然便立即接過壺與杯,為他倒了一杯。

他無聲一笑,收回手,看著杯中漸漸蘊起的熱氣,緩緩將一族密辛說出。

“靈竹一族,生而無心,但世間沒有人是可以不依托心存活的,所以到了少年時,我們便要走出隱地,去尋一顆自己的心,否則,活不過少年時。”

他摩挲著茶杯,看向眼前這個坐下又站起的少女,忍不住一笑:“耐心一些,若是直接說答案,不過就一兩句話,說過了,你便要急著去尋法子救我。

這樣一來,你還是不認識我,不認識薊常英。”

他看著林斐然,春風般的笑容不減,擡手拍了拍桌沿:“坐罷,我今日願意出來,就是想和你好好說一會兒話。

——拋開生死,只說你我。”

林斐然看向他眼中的碎光,抿了抿唇,還是坐了回去。

薊常英點了點頭,將另一杯茶推到她身前:“我們居住的地方,雖然是心齋湖,但其實我們更愛叫它隱地,那是一個很悲寂的地方。

族人之所以避世而居,除了防範有心人之外,更多的是因為被傷了心,不願再出。”

林斐然擡眸看去,還是如他所想,兩人坐在一處,拋開生死,好好說話。

“為何?”

薊常英看著她,目光中藏著一種難言的輝光:“竹本空心。我們生來就是無心之人,卻因各種緣法生出了一顆紅塵心,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有了心,就意味著有了世間所有欲.求。欲.望能生人,也能毀人。

求得了,便留在世間,樂不思蜀,求不得,便潦倒回到隱地,一生抱憾。”

他睫羽微動,視線緩緩從她面上收回,喝下一口香茶。

“我從小長在隱地,見過許多人懵懂、快意地離去,又失魂落魄回來。那時我們還小,總會去纏著他們,詢問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模樣。

他們需要傾洩,所以會說很多。

說痛苦、說愁思、說悔恨——但是沒有心的族人,是不會理解他們的,我也不例外。”

他說到這裏,停了停,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眸色溫和,直到她飲下手中茶盞之後,他才繼續開口。

“我把那些痛苦拋諸腦後,只能聽見那些喧鬧和繁華,外面有萬千道法,有恩怨情仇,有修行破境,是一個和隱地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一直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出去。

少年時期,我的心口處裂開一條七寸方圓細痕,這意味著我必須去生出一顆我自己的心延續生命,我可以離開隱地了。”

他擡起手,放在自己的左胸處,看向林斐然:“你以前不是問我,這裏怎麽有一道疤嗎?我說是因為要生出一顆心臟,這些是彌合的痕跡,師妹,我那時候沒有騙你。”

林斐然自然有這個印象。

十七歲那年,他們一同外出滅妖獸,途中遇上一群散修圍攻一人,爭其靈寶,二人便出手相助,倒是沒有受傷,只是薊常英法衣受毒液腐蝕,毀了大半,這才露出心口。

其實十分淺淡,是幾乎能與皮肉融在一起的淡白細痕,偏偏林斐然眼力好,又離得近,一下便看出是愈合的痕跡。

她那時還十分吃驚,以為薊常英以前受過極重的心傷,但他卻笑著說是因為生了顆心臟,這些縫隙是為了讓心臟更好生長才裂開的。

這樣的話實在太過荒謬,林斐然只以為是推脫的笑語,他不願說,她便也沒有再追問,誰知竟然都是真的。

林斐然不禁看向他的左胸處,青色的衣衫遮掩下,除了一些尚好的弧度外,什麽也看不見,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是怎麽長的?”

薊常英沈吟片刻,回憶道:“就像種瓜一般,先是一顆葡萄大小,後是長到一個野果大,再然後是一拳、兩拳,漸漸的,心脈會與周身貫通,靈脈變得完整,境界修為齊升。”

他笑了笑,又恢覆以往那般語調:“這可是很難見的場面呀,想看一看嗎?”

林斐然楞了楞,隨後搖了搖頭:“我以前已經看過了。”

薊常英收回手,無意看了那間明亮的屋舍一眼,話中有話道:“不一樣,現在顏色更淡了……早該讓你看清楚它的模樣的。”

林斐然並沒有聽出來,她心中有更為憂慮的事:“……師兄,你的竹心是不是被用來做其他的了?當初有裂痕,是因為要生出一顆心,現在有裂痕,是不是因為心受了損傷?”

相較於先前,現在氣氛倒是好上不少,薊常英仍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師妹,耐心一些。”他還是坐近了幾分,“還沒有到‘薊常英’出現啊。”

“離開隱地之後,我在人界行走了許久,一把鬥笠、一根竹杖,從無盡海向北而去,途中遇見不少人,遇見不少事,算不上很好,也算不上很壞。

我沒有心,一路體味其實並不深,看過見過也就算了。

那時候我想去萬宗之首,我想拜入道和宮修行,聽聞師祖有教無類,不知道他有沒有辦法幫我們沖破心的桎梏,後來,我一步步走到了洛陽城。”

說到這裏,他的神色依舊平靜,沒有太多波瀾。

“我們避世太久,不知道師祖已經坐化而去,在洛陽城聽聞這個消息後,我還是上了山,恰恰遇上了師尊,彼時他剛成為首座不久。”

他忽然一笑。

“那時候,他還不是你口中的賊老頭。”

薊常英面上帶著一種釋懷,卻又有些其他的情緒:“現在,或許只有我記得最初的師尊是什麽樣的人。”

“他很固執,但並不鋒銳,一板一眼地踐行著師祖傳下來的所有規矩,卻也自有一番智慧,那時候,我想拜入道和宮,資歷很深的幾位長老都不同意。

人與妖水火不容,只有師祖在世的那幾年有過妖族弟子,但也極少,我是師祖坐化後,第一個拜入師門的妖族。

他問我,你當真想拜入道和宮嗎?

我說,我想修行。”

“他力排眾議,收下了我,我成了他的第一個弟子,也憑此成了道和宮的大師兄。

或許誰也不會想到,人人敬仰的師兄,竟然是一個妖族人。”

“不過,我也有了人族名姓,以薊草為心,常英為號,從此,世上便有了薊常英。”

說到此處,他掩唇咳嗽幾聲,話語中又泛起幾分啞意,林斐然又給他倒了茶水,潤過喉口後,他才緩聲開口。

“你如今已經知曉他重生之事,既是他破咒說出的,我便也能順著說些。

那是我與他做師徒的第一世,有他指點,我的修為的確精進很快,但也很快到頂,我的胸口仍舊是空蕩的,無法再進一步。

我沒有選擇下山,我還是有些喜歡這裏,決定再留一段時日。”

“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主要是師弟那些情情愛愛,一會兒人界,一會兒妖界。”

說到這裏,他目光微動,向房上看去,那裏正坐著一道安靜的身影,片刻後,他收回目光。

“我就像看客一般,看著他們的生離死別,在這樣長久的觀望中,我好像也被觸動,心口處癢癢的,卻始終無法感同身受。

我的心還沒有長出來,我只能盡可能地去做一些應該的事。

我幫了他們不少。”

“再後來,常在和秋瞳離開了,兩界正處於大戰後的和平繁榮時期,不少厲害的人物如春筍冒頭,世事總是興衰起伏,有人高,便有人低。

萬宗之首開始沒落了,自那之後,師尊幾乎沒有休息過,他大多時候都待在先輩的玉牌前,一站就是一整日。”

他長嘆一聲,杯中熱氣被卷入夜風中。

“一個門派的興衰,整個乾道的繁榮,又豈是一人能掌控,我看著他如此痛苦,看著同門師弟妹們如此不甘,心中又有些發癢。

那時候,我第一次嘗到痛苦的滋味,雖然轉瞬即逝,但確實已經存在。”

說到這裏,他已經坐到林斐然身側。

“我開始和他們一起想辦法,想著如何才能撐起道和宮,選了很多弟子來教導,但都沒有用,漸漸的,開始有弟子離開道和宮。

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竟也覺出一點悵惋。”

“後來,師尊忽然告訴我,他有辦法了,只要當初能夠阻止常在和秋瞳,一切就還有轉機。

第一世,他重生了,但是有了我的助力,他還是沒能成功阻止二人,他發現之後,將我帶到密教,說要帶我一起回到過往。

原本畢笙是不願的,但是,她知曉我是靈竹一族後,很快同意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似是在休息,呼吸也有些綿長,停了片刻後,他才準備繼續。

“她之所以願意讓我加入……”

“師兄。”林斐然開口,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你與密教的密辛,可以不告訴我。”

薊常英看她,微微一笑:“……斐然,我與他們的秘密很重要,這不就是你想來尋我,想問的事嗎。”

“不是。”林斐然答得很篤定,“我來見你,是怕你也被畢笙召回。”

她垂目看去,一雙修長的手隱藏在寬袖下,只露出幾個指節:“你方才呼吸不對,張春和在破咒之前,也是這樣的氣息。

你不需要因我而破咒。”

“……”薊常英看著她,面上第一次沒了笑,全然展露出自己的心緒,“不問,你會後悔的。”

林斐然仍舊是那句話:“我不會。”

這次反倒是她轉了話題:“我才剛認識‘薊常英’不久,然後呢,你重生的第一世如何?”

薊常英沈默了許久,隨後才是一聲幽嘆:“我是犟不過你的。本想說完這些,就體面地走,誰知被你堵了回來。”

“我的第一世,我沒有再幫常在二人,而是一心投入重振道和宮之中,這次他們還是偷逃了,回了青丘,有狐族護著,師尊也不能如何。

歷經幾世,重來幾世,他或許有些瘋了,懷疑是我暗中施以援手。

第三世,他便與我結下役妖敕令,我成了他的妖仆,沒有他的首肯,我不可能再幫秋瞳,但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也是這一世,我空蕩的胸中,長出一些東西,葡萄大小,雖然薄弱,但的確在跳動,我還看了好幾次,肉粉色的,一下、又一下地搏動。

我心口處有了一顆種子。”

竹心的長成,並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一次又一次蛻變,葡萄、大野果、兩拳——總共要蛻變三次,這是第一次。

“後來,師尊參與的那些大人物的計劃有變,如霰即位,控制妖王的法子失效,他忽然想到,可以借助我妖族的身份,讓我去妖都臥底。

妖尊身邊,也有一個和我同源的族人。

這是之前都未曾發生過的事。”

說到這裏,身後的屋頂上傳來一道淡涼的聲線:“我恰好要問你此事。”

林斐然與薊常英一道轉頭看去,如霰正站在屋沿處,垂眸看向他,眸中帶著探究。

“我最開始見到的青竹,活潑好動,心思澄凈,但我與他相遇的時候,你應當已經在道和宮做了一段時間的大師兄。

到底是你易容與我相遇,還是,原本的青竹被你換了身份?”

薊常英彎眸一笑,收回目光:“自然是換了身份,我本就不是青竹。”

如霰望向下方,眉頭蹙起:“原本的青竹呢?”

薊常英與他已經算熟稔,便隨意道:“很聒噪的一個人呀,殺了。”

如霰剛要開口,林斐然便擡手在二人之間晃了晃:“師兄不是濫殺之人,他應當是在開玩笑,如霰只是詢問青竹下落,也沒有懷疑你下手的意思。”

兩人一同看了她一眼,便都沒再開口。

薊常英看向林斐然,繼續道:“得了師尊的命令,我自然只能去往妖界,青竹與我是同族,並不設防。

那時候,他也已經在人界游歷許久,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少年,心已有葡萄大小,迷茫之際,我將他勸回了隱地。

他走了,我便代替他與如霰碰面。”

他看了如霰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他並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因為不知曉他與青竹的舊事,所以被發現過兩次,那兩次,我都花了很大的力氣才逃出來,荀飛飛與旋真一同攔截於我,好在對他們熟悉,所以兩次都逃回了人界。

直到第三次將青竹勸離,再遇到如霰,我便沒再露出馬腳,真的成了臥底。”

如霰聽到此處,竟笑了一聲,聲音淡冷:“你們兩個人,倒還真是仗著可以重生再來做了不少大膽之事。”

指的正是齊晨與他,一個每次重生都要闖進妖都,請他為橙花看病,一個每次都要臥底進來。

薊常英的聲線緩了下來:“其實我有幾份慶幸,還好來了妖都,旋真他們性情純善,都是很好的人,每次回到妖都,我都有種終於可以休息的松弛。

在這裏,我的心長到野果大小。”

如此一明一暗,一黑一白,大起大落之下,在妖都的寧靜之中,他的心竟然砰然生長。

第三次……

第三次,始於他見到這一世的林斐然。

薊常英看了林斐然一眼,他只打算說到這裏,第二次與妖都有關,而第三次卻與都與林斐然有關,看著如今的她,他還是再一次將話放回心中。

“後來,我的心長大了,成了靈竹一族中不可多見的、真正的心,兩拳大小,淡白木色,砰然躍動,觸之如陶土。

真正的竹心,便如同傳聞中的息壤一般,可以一分為三,造化萬物。”

說到這裏,他將自己解剖完全,赤.裸.裸地呈現到林斐然眼前,然後又落到最初的問題之上。

“第一份,我雕成了一枚松果,送給了一個人,這樣便能與她時時聯系。”

“第二份,我以秘法做了一個最熟悉的人,替她度過了不可能避開的死劫。”

“第三份,還在我心口處,畢竟一個人,不可能沒有心活下去。”

他站起身,半彎下腰看向怔楞的人,頓了頓,手還是放到林斐然的頭上,眼中帶著笑。

“只是這個熟悉的人太過厲害,她的命數不是我能背負的,一顆竹心,也只能做到這一步,只能走到這一步,但是能救下你,師兄已經很高興了。”

“道主說的,錯也不錯,我的心還剩下一些,或許還能再長,或許不能,誰也不知道。”

林斐然看著他,眸光顫動,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斐然,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是我猜,斐然一定會先問我身體好不好,然後問我是不是死期將至,再問我有沒有解法,別的都會排到後面去……

你果然這麽問了,我很開心。”

他看著她眼中的自己,終於有些心滿意足,於是站起身,放到頭頂的手悄然落到她臉側,指節輕輕摩挲。

“我與師尊有契在身,是以也有陰陽魚,他在故去之前,告訴我,他會把契解了,此後世上不會再有張春和,以後是去往妖界,還是做回大師兄,都隨我的意。”

“但我到底是誰,又能去哪裏呢?”

“我是薊常英,卻也不是薊常英,是青竹,卻也不是,隱地我也不可能再回去,我早就記不清,我的妖族名是什麽……”

他垂目看向林斐然,眼中微光閃動,唇邊帶笑。

“斐然,你應當不知,在道和宮的那些日子,因為有了你,我才覺得生活有了變化與期盼。

我是最開始發現你的人,所以我把你藏了起來……

誰也不會知道,‘林斐然’變了。”

他當然知道,還在道和宮時,林斐然將他當作歸處與錨點,他又何嘗不是?

他指尖微頓,喑啞的呼吸吐出,隨後收回手,扶著桌沿借力坐回原位。

他擡起手,掌中點點靈光浮現:“道主的秘密,密教之中除了畢笙之外,便只有我摸得些許輪廓。畢笙之所以留下我,是因為我們靈竹一族做的偶身,是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中斷。

他垂眸看去,擡起的手腕被林斐然全然握住,她指根處的劍繭壓著腕側,那從情緒下宣洩出的力道,幾乎將他微弱的心跳聲逼出。

他一怔,擡頭看去。

林斐然站在雷鳴之下,清明的眼中晃著火光,她雙唇微抿,五指卻緩緩用力,輕緩將他的手腕按回桌面。

“師兄,有些事,你不必做,也不需做。”

“今晚,我知道薊常英是誰就夠了。”

“其餘的——”

她取出一張信箋,那是她問過沈期之後,他寄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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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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