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2章 雖死猶生(裂隙):屋子雖小,五臟俱全。

關燈
第242章 雖死猶生(裂隙):屋子雖小,五臟俱全。

月上中天,一株有些枯敗的桃樹生長在溪邊,枝幹上沒有多少花瓣,樹皮皸裂,一副瀕死之相。

衛常在站在一旁,掌中靈力不斷輸入,濕潤的泥土中也繪有陣紋,這些舉動似乎讓枝幹合攏幾分,但仍舊枯敗。

他靜靜看著,烏眸中點著一抹月光,眼底倒映著這方幻境,但其中目光模糊。

他之前待在屋中閉關許久,就是為了造出這一處所在。

當初在洛陽城,與林斐然闖入無間地時,他便為這樣一處隱秘、幽遠、恒靜的地方著迷。

白露造出無間地,既是為了將天地間的靈氣引入其中,也是為了獨居一隅,毫無叨擾地編纂那本《大音希聲》。

那是她的避難所、清凈地。

——那為什麽不能是他的?

如果把林斐然帶到這裏,只有他們二人呢?

在小世界中,修士就是此地的造物主,她想要什麽,大可一同去捏造、去生發,去無中生有。

但在真正建好時,他望著這一處空蕩的地方,還是搬來了他布置多年的偏殿,將二人互訴衷腸時的桃林移栽而來,至於其他的,便都是虛像。

他以前從不會做多餘的事,這裏原本就是為了林斐然打造,該有什麽、該填補什麽,應該由她來決定。

因為衛常在不會生出多餘的想法。

就像吃飯,可以吃,如果旁人提點,他也可以不吃。

對他來說,很少“想”或者“不想”。

但在看著這一處隱秘所在時,他鬼使神差地將這些東西都搬了來,還花費時間,為每一棵樹都做了修剪與灌溉,在偏殿門前系上花結。

十分纏繞,但那是林斐然最喜歡的一種結繩方式。

他甚至還搭了小廚房,布置了一番。

這種創造式、完全由心而出的舉動,如果是張春和見到,估計會欣慰得撫掌大笑,雖然他可能永遠也見不到。

做完的時候,他心中浮現出一點少見的滿足與期待。

這種感覺幾乎是一閃而過,就像雨滴墜落湖面又躍起的瞬間,輕盈雀躍,但還未來得及看清,就已經消融於簌流。

在沒見到林斐然的日子裏,他幾乎都待在這裏,他甚至能夠分辨出每一棵樹。

他在這裏修行、在這裏沈睡,竟然進益頗多,空閑時還會去到林斐然的弟子舍館中,將她不要的遺棄之物帶回,繼續裝點這間已經有些擁擠的偏殿。

在林斐然下山之後,他其實去過許多次,原本是想要將她的東西帶回來,以免小弟子清掃時扔掉,但不知為何,她的房間就一直保留著,無人進,也無人出。

後來,那裏也成了他的休息所在。

林斐然到底在舍館住了十餘年,每次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東西找完,但下一次,還是會翻出其他舊物,然後被他挪到自己的偏殿中。

其實不止是桃林,還有當時的那條溪流、遍布的粉荷與綠葉、飛過的蜻蜓、她喜歡的桂花奶糕,還有那兩只辛辛苦苦抓來的蜉蝣蝶,全都被豢養在這裏。

久而久之,這處無間地越發充實,他的心似乎也在慢慢充盈,第一次生出一種“踏實感”。

直到那一日,師尊將他叫去,他告訴他,“常在,那件事可以動手了,你今日便出發去妖族,將秋瞳帶回。”

衛常在思及此,微微闔目,桃林間飛來兩只透明的蜉蝣蝶,它們繞著他飛舞、振翅,淡淡的熒光照亮他的面色,也照亮他手中那塊溫潤的玉牌。

他淡目一笑,將蜉蝣蝶放到一旁的桃枝上,又取出玉露讓它們啜飲。

下一刻,玉牌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常在,怎麽一直不說話?”

衛常在望著這兩只蝴蝶,回道:“師尊,抱歉,方才有狐族的守衛從旁走過,弟子不方便開口,所以一直沒有回答。”

玉牌那頭的張春和沒有開口,甚至沒有呼吸聲傳來,靜謐的夜色中,只能聽到他用浮塵撣去灰燼的聲音。

“既然現在方便,那就說說,你與秋瞳什麽時候回來?狐族最近應當沒有什麽大事,你們要在那裏待到什麽時候?”

衛常在餵食過玉露,又取出一卷布帶,低眉纏縛在桃樹上,一圈又一圈。

他道:“最近妖界雪雲肆虐,青丘也不太平,秋瞳有些擔憂家人,我們不得不耽擱一些時日。”

“原來如此。”

張春和的語氣仍舊平靜如水,他沒有催促,只是多叮囑了幾句,又與衛常在提及觀瀾臺波動一事。

“你破境了,是嗎。”

“是,承蒙師尊教誨。”衛常在纏好布帶後,將大量靈液傾倒而出,滋養著這一棵生長於凡塵中,並無靈性的桃樹。

破境一事無誤,張春和的語氣卻沒有上一次那麽激動,他甚至道:“我以前與你說過,破境快是好事,但在你踏入逍遙之前,一定要將那件事做了,否則,今後道途渺茫。”

衛常在將瓶子收回,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只道:“弟子知曉。”

張春和也不再與他多言:“但不論如何,為師還是要恭賀你破境成功,如今的少年一輩,沒有人比你更快。以後由你帶領道和宮,為師心安。

時間不多了,趁妖界亂象頻出,狐族之人無暇顧及,盡早帶她回來。”

“是。”

衛常在應聲。他知道,他不打算這麽做,但他還需要一些時間來想出對策,所以暫時不能回山。

他垂下眼,見這棵桃樹以肉眼可見的長勢恢覆,心中緩緩松了口氣,又伸手撫了撫蝶翼,這才轉身走回。

在回去的途中,他折了最為繁茂的一枝粉桃,他離開時特意看過那顆寶珠的大小,只如珍珠一般,以她的速度,現下定然已經煉化得差不多。

她該醒了。

他今天做了不少桂花奶糕,等林斐然醒來時,一定能夠飽腹。

如此想著,他刻意忽略另一個人的存在,回去的步伐都變得輕快許多。

他沈浸在自己的設想中,就像此時安然待在這一處捏造的幻想天地中一般。

他想,慢慢會好好品嘗他做的奶糕,將他做的東西,一點一點吞入腹中。

在越過桃林,靠近那一處亮著燈火的小院時,他聽到裏面傳來兩人的有意壓低,但仍舊逸出的歡笑聲。

他站在院前,向裏看去。

院中已經另外搭起一座符文構造的小屋,林斐然經過此番煉化,身體快要恢覆如初,所以能夠三兩下攀上枝頭,半跪在前,低聲詢問什麽。

那個人已經醒了,眉宇間帶著一貫的矜傲,但眼神又有著說不出的柔和。

他抱起雙臂,正打算開口回答,但目光先是警惕地落到院外,看到了站在夜色中,緊緊盯向此處的人,隨後與他對視。

然後,略略挑眉。

那不像嘲笑,但顯然也不帶有一分善意。

他對林斐然說了什麽,片刻後,她微微傾身,將人抱了起來,躍下枝頭。

衛常在從沒有見過林斐然這樣小心的神色,就好像抱著一尊易碎的琉璃盞,而非一個神游境的修士。

她將人放到地上,背對著院外,鉆入那間小屋,她的身影在窗後穿梭,看起來像是在整理什麽。

衛常在幾乎無法挪動腳步,他看到了那個人身上的衣衫,玄色銀紋,不夠合身,分明就是林斐然的外袍。

那些他小心收藏的東西,如今卻大搖大擺在他手中!

他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心緒,快步走入院中,質問幾乎要吐出喉口,便恰巧撞上推門而出的林斐然。

“你回來了?”

經過三日專心煉化,林斐然不再像先前那般與他針鋒相對,只是雖然這般開口,語氣卻聽不出半分親昵。

她解釋道:“這裏只有一個房間,肯定容不下三個人,所以我們搭了這個,你如果累了,就回屋休息,我們住這裏就好。”

只這一句,衛常在就知道她心中的氣沒有消,礙於此,他不敢再有異議,頓了數息之後,他聽到自己應了一聲。

“早點休息。”

言罷,林斐然便同如霰一道入內,符文構建的房屋不同尋常,二人剛剛合上房門,小屋便如同水潑過的墨畫一般,變得模糊淺淡,燈火與聲音一道掩下,再也看不見其中半分景象。

衛常在又如同一個人住在這裏一般,但此時,他心中已經不再有那份滿足。

他在這裏立了不知多久,才緩緩回身走入房中,房內燈火明亮,二十四面銅鏡輕搖,他見到一個覆面的女子坐在桌旁,似是翻閱什麽。

他知道,這是林斐然的劍靈。

劍主之間隱隱會有感應,他能看到劍靈也不奇怪。

他游魂般走到一旁,還是開口道:“前輩,隨意翻閱劍主的日記,似乎不大好。”

金瀾劍靈擡起頭,似是在打量他,又道:“既然知道不好,你為何留在這裏?”

衛常在抿唇,烏眸中泛起一點波瀾:“這屋中舊物,並不全是我搜尋來的,這本日記是她贈給我的。”

“願意把這個給你,她以前一定很喜歡你。”劍靈一笑,“但我們這一脈就這樣,喜歡是真的,不喜歡也是真的。她母親如此,她也如此。”

衛常在不想爭辯這個:“前輩,你不陪在劍主身邊嗎?”

金瀾劍靈朗聲一笑:“人家甜甜蜜蜜,我去礙事做什麽?收起你的小小算盤。

後生,看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今晚肯定是睡不著了,過來坐,同我說說劍主以前的故事,正好打發長夜。”

衛常在本不欲開口,但劍靈與林斐然息息相關,愛屋及烏,他竟也坐到劍靈對面,一字一句地說起舊物的故事。

只是目光難以掩飾,時不時便要看向院中。

……

屋子雖小,五臟俱全。

這是如霰的原話,但林斐然並不覺得小。

符文構建而出的,自然內有乾坤,不僅桌椅俱全,有一張寬敞的軟床,一處梳妝臺,房中左側甚至可以沐浴。

蒙蒙的霧氣散至屋頂,騰挪一般逸出,整個房中飄著一股淡冷的清香,左側水聲泠泠,又很快傳來一點細碎的摩挲聲,片刻後,如霰走出。

林斐然這才轉頭看去,他已經換上自己的衣衫,那件玄色衣袍搭在臂間,還沒等她伸出手去,就已經被他收入囊中。

林斐然一頓,又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怎麽都喜歡收她的東西。

“暖一些了嗎?”她問道。

如霰搖頭,向她晃了晃手,腕上灰蒙蒙的經絡仍舊可見,這形狀走勢倒有些像他靈力暴亂時,那些浮現而出的異紋。

他梳理著散下的雪發,走到床榻旁,側首看她,雙目微睞:“坐桌邊幹什麽?你今晚不打算休息?”

“休息的。”

林斐然倏地站起身,在如霰的註目下,幾度掀開錦被又合攏,動作很多,但忙來忙去都沒進。

如霰忽然笑一聲,歪頭看她:“你是打算用被子扇風,讓我凍僵在這裏?”

林斐然手一頓,沒有擡頭,輕咳一聲後躺了進去。

如霰在這方面其實很隨意,也很親近她,出乎意料的喜歡同她肢體接觸。

她原本都習慣了,但今日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就像劍譜一樣深深刻在她腦子裏,她睜眼閉眼都是。

以至於獨自想入非非,心有愧疚,所以又拘謹起來。

如霰哪裏能想到,不過袒露身形而已,竟能給林斐然這樣的小菜鳥如此大的沖擊,他還以為是她又見到衛常在,所以才拘束。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又念及她方才的舉動,這才收回視線,如往常一般躺入。

屋中燈火滅去,只有一點隱光,二人心思各異,誰都沒有動作。

如霰體內淬冰含霜,十分不適,但她此時似乎不大習慣,他把握著尺度,便沒有靠近,但數息過後,林斐然悄然湊近,那熱意源源便不斷傳來。

她小聲道。

“今天的我什麽都沒看到,也沒有回想,你不用介懷。”

如霰靜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彎唇輕笑出聲。

……

另一廂,傳信的陣紋斷開,衛常在那冷如珠玉的聲音在這間大殿回蕩片刻,後歸於無聲。

張春和站在香爐前,寬大的袖袍半挽,目色平和安靜,手中凈白的拂塵掃著香灰,簌簌聲響,如夜裏交疊的木枝,也如游走於枯葉中的長蛇。

這是道和宮的拜祭先輩的殿堂,他虔誠打掃完香灰,又將拂塵橫放臂間,對眾多玉牌躬身行禮,念上一句“無量”後,轉身看去。

殿堂中央,正坐著一個強作鎮定的少女,她穿著一襲粉衫,抑制不住地顫抖,身上長索緊縛,正詫異盯向這裏。

張春和平靜看去,啟唇道:“常在說此時正與你在青丘共處,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他為什麽要說謊呢?”

“秋瞳姑娘,你知道答案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