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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從來有劍(一):“現在覺得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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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從來有劍(一):“現在覺得困嗎?”

人聲鼎沸,有的在說林斐然,有的在喊尊主,兩個原本絕不會有交集的名字,卻在這一晚匯聚一處,難以絕斷地湧入,震得耳膜嗡鳴。

衛常在撚著這枝殘敗的紫蘭,擡眸向上看去,正正對上一雙碧眸。

翠眸雪睫,遮覆於傘影下,便染出一陣攝人的暗色,他的唇角雖然彎起,眼中卻是一片令人心驚的涼意。

衛常在視線一墜,落到林斐然身上。

她仍在盡責分發紫蘭與金光匕,方才一切對她而言,不過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波瀾。

她向來對人好得輕巧。

她向來是這樣的人。

梅枝半挽的烏發垂落幾縷,拂亂目光,唇上仍舊染有艷色,在蒼白的面色中尤為明顯。

如一塊暗河中的碎冰,一片殘破的瀑楊柳葉。

他只是如此看向林斐然。

如有實質的目光襲來,林斐然自然不會毫無所覺,可她想不通衛常在到底要做什麽。

好似即便下了山,他的身影也隨處可見。

無論是飛花會,還是此次夜游日,他總會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林斐然微微嘆息,正要偏頭讓他去妖都療傷,早早離去,莫要在人群中硬擠,轉到半途便撞上一處柔韌——

如霰恰巧跨步前來,站在她身側,林斐然就這般撞上了他的腿,視野中也只見一片白金色。

“……”

蹲在車轅處的某人擡頭看去,卻只與他對上一眼,隨後他便轉頭看向雲車旁。

如霰揚手而去,並指一彈,一篷清露驟然在空中綻開,向衛常在飄去。

“可別說本尊恃強淩弱,只是恰好能殺你,也能救你。本尊今日心情好,大可赦免你的不敬,但沒有下次。今夜過後,早日離去。”

言罷,他回過身,卻依舊站在車沿,將那抹銀朱色的身影完全遮蔽,只留出一雙持著花與刀的手。

手的主人也頗有壓力,見如霰一直盯著自己,連忙起身:“他們雖是我同門,但我絕對沒有勾結之意,作為妖族使臣,我絕對沒有瀆職!”

如霰撐傘看她,雙眸微睞:“現在覺得困嗎?”

這問題毫無來由,林斐然頓了一下,她方才才對戰過,又打了許久鐵花,對她而言算是熱身,此時毫無困意。

她搖頭,身上還散著淡淡熱意:“不困,肯定能好好游行。”

如霰頷首:“既然不困,那游行過後……”

說到此處,他忽然頓住。

他本想說,既然不困,游行後就到他居所,好好將她與衛常在的過往細細道來。

時人謂他驕矜,我行我素,他從未否認,甚至還覺得十分貼切,但此時看著她的眼睛,他忽然說不出口。

道和宮的過去,是她難掩的一道傷痛。

他不想再揭。

“游行過後,好好沐浴休息。”

林斐然眨眼,不解其意地點點頭,又道:“尊主也是,今日好好休息。”

……

雲車漸漸遠去,直至路過中間那座石橋,他也依舊沒有見到林斐然的回眸。

“衛常在……”

他聽到有人喚他,於是側目看去,對上秋瞳不甚理解的眸光。

“你方才,為何要去爭這株紫蘭?”

鴛鴦環已然斷開,淡淡流光的靈線盤旋迆地,堆疊在二人之間。

衛常在目光迷茫剎那,他道:“我只是……想要。”

秋瞳歷經兩世,對於情事,早已不再像前世那般懵懂天真,衛常在為何要去爭那朵紫蘭,她心中當然湧出一個荒謬又不可置信的猜測。

為何想要?又想要什麽?

只是一株賜福的紫蘭嗎?

她不敢再想下去。

秋瞳緊咬下唇,她甚至不敢開口追問,或許是怕自己猜測成真,或許是怕自己的話會提醒衛常在什麽。

她重生,是為了讓衛常在不再入魘,不再踏入天人五衰之境,是為了再續良緣。

但時至今日,她也未從他口中聽到喜歡二字。

前世此時,他們縱然未捅破那層紗,卻也已然心生靈犀……

垂下的紗裙忽然被攥緊,她雙目眨動,只道:“你還要繼續隨車游行嗎?我眼下有些事,可能不能一起。”

衛常在搖頭:“你若有事,不必顧及我。”

他為什麽不說陪她一起?

秋瞳此時才回味過來,只有她明確要求,衛常在才會陪同,若不然,他只會獨自一人,不知去往何處。

秋瞳一時心亂如麻,但眼下卻由不得她多想。

方才一行人襲擊林斐然時,大姐姐率先出局,她使了個障眼法,將她調走,此時雲車遠去,荀飛飛等人也一並離開,她必須趁機去尋人。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衛常在一眼,終究還是離去。

夜游日熱鬧非常,雖然大多人都隨雲車而去,但仍有少數人得了賜福,停留原地,閑逛坊市。

衛常在站在稀疏人群中,執起那朵半殘的紫蘭,指尖微動,便有一層細碎的寒霜從根莖攀附而上,凝至瓣尖。

他將秋瞳的話聽進了耳中。

他也在思索,自己想要什麽。

“好厲害的凝霜!”

身旁傳來一道驚呼,衛常在擡眼看去,對上一雙明亮的眸子。

來人手中挎著一個花筐,其中花束繁多,種類珍奇,一看便是愛花之人。

衛常在輕易便將她認出,他向她身後看去,果不其然,見到一個高挑的男子身影。

那人與他四目相對,微微頷首。

一個凡人,一個修士,卻總是那麽形影不離。

橙花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哼笑道:“看在你昨日偷偷跟了一個下午,但我們並未計較的份上,告訴我,這是什麽凝霜法訣,竟能如此貼合花形,保有新鮮,卻又不傷及根本!”

衛常在眉梢微動,卻並不驚訝,以齊晨的修為,發現他不是難事,他當時也並未遮掩。

他垂眸看向手中,輕聲道:“這是一縷從我的劍境中逸出的寒霜,並非法訣。”

橙花雖是凡人,但多年耳濡目染,對修士也頗有了解:“你年紀輕輕,竟然開了劍境?”

衛常在搖頭,倒是十分坦誠:“只是一點形貌,不是真正的劍境。”

橙花神色遺憾,只得回頭看向齊晨:“你也有劍境,不能如此負霜嗎?”

齊晨走上前來,姣好的面容上帶著笑意,他嘆息道:“人人不同,是以劍境不同,這位道友心有霜雪,足踏冰棱,才有這縷寒霜,我的劍境裏都是花,日煦和暖,要我如此,實在是為難。”

衛常在靜靜看著他們,並未插話。

橙花卻又轉頭看來,目光狡黠,在他身上滴溜一圈。

“方才奪花一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喜歡林斐然!”

齊晨忽然上前,掩住她的嘴,目光微動間,竟然豎起一道屏障,將方才的談話之音圍在此處。

橙花莫名其妙看去:“你做什麽?”

齊晨豎指於唇前,眼神掃了衛常在一眼,這才附耳道:“我只是怕隔墻有耳。”

橙花嘆氣:“你這疑神疑鬼的老毛病,罷了,這才是你。”

交談間,她轉過頭去,不想放過這來之不易的八卦,但剛一轉頭,就對上衛常在那略微怔忡的神色。

“你怎麽了?”

她再度伸手晃了晃。

他們先前在朝聖谷有過交集,她又早早聽聞衛常在大名,但沒想到,這位天之驕子談一句話能出神兩回。

“那不是喜歡。”他終於開口。

橙花神色訝然:“你的眼睛都要貼到她身上去了,我感覺你化成鬼都得飄在她周圍,這也不叫喜歡?”

齊晨輕咳:“橙花,慎言。”

衛常在心中微動,但又忽然想起荀飛飛一事:“你之前說,林斐然與荀飛飛十分登對,又有一段良緣,但全然不對,你的話不可信。”

橙花一噎,嚅囁道:“那只是我覺得登對,你又如何篤定這話全然不對?”

衛常在並不避諱:“因為我親自確認過。”

橙花也不是服輸的性子,被他噎過,又豈能不還回去。

“你若是不喜歡,又為何去確認?他們有沒有良緣關你何事?聽你這話,我只聞到濃濃的酸味!你分明是嫉妒荀左使!”

衛常在長睫低垂,似是無法承受一般輕顫,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在這裏與橙花談及一些無趣之事。

“嫉妒?我沒有這樣的體會。”

他修行天人合一道,首要摒棄的,便是嫉妒、憎恨、厭惡。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是以談不上摒棄,但他見過許多。

太徽、清雨、裴瑜,眾多弟子長老,甚至是張春和——

人有我無,便會心生嫉妒。

與之相伴相生的,是殺意。

他那時的確對荀飛飛生出殺意,但卻不是因為人有我無。

慢慢是心悅自己的,她既未移情,又何來的人有我無。

當真如此嗎。

……

衛常在緩緩閉上雙目。

他輕聲問:“但我看到她的時候,並不覺得高興。這又是為何?”

橙花疑惑:“怎麽會?”

她還想細問,便見衛常在倏而睜眼,看向他們二人。

“你們一個是凡人,一個是修士,若只滿足於夫妻身份,不尋求大道,相伴時日便不足百年,這便是你們要的?”

齊晨眼色微寒,卻還是淡聲道:“道友慎言。”

橙花抱著花筐,側目看了齊晨一眼,神色雖然有些低落,但卻不覺遺憾:“我並無靈脈,而且有寒癥在身,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走上修行之路。

但未來渺然,若總是想著以後,糾結這個糾結那個,反而忽略了眼下可以相處的百年時光,豈不是得不償失?”

衛常在眼睫微動,靜然看了橙花許久,又道:“但這並不恒久。”

橙花不解看他:“之前就聽你說過,夫妻不恒久,那時不好意思問你,你覺得多久算久?”

“……如日升月落,如潮漲潮退,如四季輪轉。”

“你這是要天地同壽?!”

橙花無比驚訝。

“或許在修道之人看來,我們凡人渺然,一如蜉蝣螻蟻,可放觀宇宙,修士難道就不渺然,難道就不似螻蟻?修士不得長生,你所謂的恒久,置於寰宇中,難道不也與百年無異?

與其貪慕萬年久長,我們更願意著眼朝夕!”

橙花哼聲:“而且所謂萬年,也不是一個一個朝夕堆疊而出?我們若是連百年都不渡,又何談萬年?”

萬年久長,與眼下朝夕。

衛常在眼中漸漸聚起微光,他再度看向橙花,竟毫無芥蒂地行了一個道禮。

“多謝指點。”

“我也能指點人?”橙花滿頭霧水地看向齊晨。

她一個凡人,甚至連私塾都沒上過幾年,難道還能指點這位天驕修士不成?

齊晨若有所思地看過衛常在,又看向橙花,不知在思索什麽,忽而走上前來,只對他道。

“橙花尚且年少,又不通道法,方才所言只是有感而發,全然談不上指點,只是道友聰慧過人,自己從這無心之言中窺得幾分清明罷了,與她並無關系。”

衛常在靜靜看他,已然聽懂這人的言外之意,他是想將橙花摘開,將一切感悟歸到自己身上。

他不解緣由,只是猜想,這人或許是不想橙花與外人有太多牽連。

這種感覺他明白。

“那便是我自己感悟罷。”

橙花不明所以地被齊晨帶走,臨走前仍舊篤定:“雖不知你為何見她時不覺開懷,但情意不是只有一種表達,若不然,你為何拼死也要拿到那株紫蘭!”

衛常在垂目看去,忽然間,青光忽現,一枚平平無奇的花種落入掌中。

這是他從釣壇中取出的東西。

指尖微動,幾根荊棘從花種間抽發,將那朵凝霜紫蘭縛在其中。

……

夜游日是林斐然在妖界過的第一個節日,又是第一次充當如此矚目的護法,她做得十分認真,就連那場暗殺都暫且壓在心中。

這是獨屬於如霰的慶典,眾人歡慶,不該因她而破壞。

直至夜游日結束,她靜靜看著荀飛飛幾人將那男子壓入牢獄,這才收回目光,又在如霰的示意下,默然回到住所,準備盡早休息。

但躺到床上,她仍舊神采奕奕,雙眼瞪如銅鈴一般望著帳頂。

“再不睡,會長不高。”

身側傳來一道悠悠的嘆息,正是伴她許久的劍靈。

她此時坐在床邊,無聲看著林斐然的睡顏。

林斐然並不擔憂:“按照我父母的身高推算,我最多也只到這個高度,已經足夠了。”

劍靈無聲笑開:“好罷,今日那個非要奪花的孩子,是昆吾劍主,可我還不知曉他的名字,你與他很熟嗎?”

林斐然點頭:“我以前在道和宮修行,他與我是青梅竹馬,有過婚約,但後來解了,如今沒有什麽關系。”

“婚約?”劍靈有些詫異,“他嗎?相貌確實不錯,可性情不適合你,為何會與他訂婚?你很喜歡?”

金瀾劍靈一口氣問了許多,卻一直沒得到回答,便轉頭看向林斐然,甫一望去,便見她埋在被子中,只露出一雙凈澈的眼看向自己。

她默然片刻,遮面的簾布微動:“怎麽這樣看我?”

林斐然卻突然開口:“我好像還沒問過,前劍主是哪一位聖者?”

金瀾劍靈道:“劍主十分低調,乾道少有人認識,說出來你未必知曉。”

林斐然並未放棄:“以前不知,如今你告訴我,我不就知曉了?”

金瀾劍靈輕笑出聲,從善如流道:“其實也很好猜,你說我為何叫金瀾劍?”

林斐然坐起身,視線看向那把紅傘,傘面上灑金斑斕:“我以為,是因為其上有金瀾……難道說,是因為這位聖者就叫金瀾?”

劍靈微微點頭。

林斐然又倒回床中,細細思索。

她當年在道和宮時,便酷愛看書,後來到了妖界,如霰的塔樓中更是藏書無數,她也借閱過不少經典,可卻從未聽聞金瀾之名。

“我的確沒有聽過這位聖者的名號。”

劍靈並不意外:“你尚且年少,前劍主又不愛見人,不知道也正常。比起這個,你難道不好奇今日這人為何殺你?”

林斐然又坐起身,她實在睡不著,索性開始打坐。

一邊打坐一邊道:“我當然好奇,他的身份我也有所猜測。目前為止,想要殺我,對我動手的人不少,但像他們這般不將人放在眼中,莽撞出場的,只有密教。”

聽到不少人想要殺她這句話時,劍靈又轉頭過來:“他們為何要殺你?”

林斐然搖頭:“其實,我今夜想去牢獄中看看。其他人還不知曉我與密教的牽連,他們只以為這人是沖如霰而來,想要擾亂夜游日……我想在此之前,先做審問。”

劍靈站起身,話音輕巧:“想做便做,不必瞻前顧後,我會陪你。”

“好。”林斐然也不是扭捏之人,立即翻身下床,換上玄衣,正打算出門。

簌簌——

院外傳來一點極為輕巧的聲音,像是普通的樹葉聲,二人對視一眼,林斐然立即回到床上,不再開口。

片刻後,有人叩響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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