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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夜游日(六):一個是被冷的,一個是被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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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夜游日(六):一個是被冷的,一個是被燙的

在如霰身後,正開有數十個極為華貴的嵌金螺鈿漆木鈴匣,每一個都約有一臂長,一臂高,其間珠寶煜煜流光,絕非凡品。

林斐然目力不差,但一眼掃過,也只認出小部分,譬如碧海珠、木心玉串、蘊靈石……

任何一件放到乾道,都屬於上上靈品,但放到這方鈴木匣中,卻顯得如此不起眼。

林斐然忍不住閉了閉眼,匣中光芒太甚,靈蘊太足,看得她有些花眼。

她揉了揉眼,有些磕絆問道:“尊主,你方才話中之意,是讓我從裏面選一件嗎?”

如霰見她這副神情,一時覺得好笑,卻又搖頭,林斐然頓時松了口氣。

這些實在太過貴重,她實在無法心安理得接下。

“本尊沒有那麽吝嗇,是讓你挑喜歡的,只要看上眼,便是十件、百件,也盡管拿去。”

如霰指尖敲了敲漆木鈴匣。

這鈴匣也並非凡物,匣上沒有鈴鐺,但輕敲之時,卻有銀鈴一般的細音。

原本也是叫人珍藏的寶物,在他手裏卻只用來擋灰。

林斐然沈默片刻,眼中盡是疑惑:“為什麽突然送我?”

如霰略略挑眉,回身向左側走去:“夜游日上,你要為我護法,當然要穿得華重一些。”

他側目看了林斐然一眼,又開口:“先前荀飛飛他們夜游時,我也會贈些飾物,這不算什麽,況且,珠寶不現世,與死物何異?”

林斐然跟上前去,心中輕松許多。

原來這些飾物是為夜游日而用,不算是送她的貴重之物,那夜游之後,將它們盡數歸還便是。

想通這裏,她道:“我向來不懂這些,尊主覺得什麽好,我用什麽就是。”

“我說用什麽你就用什麽?”如霰好笑道,“那你夜游日上的衫袍也由我來選?”

“衫袍?”

林斐然跟著他走到房屋左側,便見那裏掛有十餘件衣袍,樣式色彩各不相同。

她驚呼道:“夜游日要換這麽多件?”

如霰不由失笑,回眸看她:“如果你想,也可以件件都穿,但我想你在擇衣一事上還不如你練劍勤勉,到時恐怕犯懶,只想穿一件了事。”

兩人停在衣衫前,如霰道:“如何,看上哪一件?”

林斐然生性勤勉,心思聰敏,雖然為人有些內斂,不善交際,但若要論學什麽東西,她鮮有不擅長,學不成的。

但偏偏愛美這件事,她十分手生。

“我覺得……”

眼前衣物樣式繁多,雖是裙裝,卻件件不同,但又都具凜然威風之氣,如實說來,其實件件都與她相合。

林斐然一句“我覺得”拖了半晌,左手悄然攪著玉帶,右手摳著金瀾傘柄,糾結二字幾乎要寫在臉上。

“……我覺得都好,哪件都很好看,穿哪件都行。”

如霰唇角微勾,意料之內的回答。

他回身坐到桌沿,長腿及地,雙手後撐,對她擡擡下頜,聲如珠玉:“在我這裏,只有最好,沒有都好。既然選不出來,那就一件一件試。”

他停頓片刻。

“你若是覺得浪費時間,也可以隨便挑一件回去,我不是專橫之人。”

林斐然哦了一聲,她上前取過第一套,回頭看他:“我也不是沒有耐心的人。”

如霰眸光微動,靜靜看她走到不遠處的屏風後,窸窸窣窣換了起來。

片刻後,他不禁垂眸低笑。

笑罷,他動了動手,腕上那條碧蛇躍入絨毯間,化成一只碧眼狐貍——

夯貨高興地汪了一聲,圍著他腳邊轉悠起來,尾巴甩得比狗快。

如霰左足微擡,踢了踢它的屁股:“把東西拖過來。”

不需指明,夯貨立即回身將那數十個漆木鈴匣拖回,屋內頓時鈴音大作。

林斐然其實也愛湊熱鬧,聽到聲響便立即踮腳,從玉屏上方探出個半個頭:“怎麽了?”

“換你的衣服。”

如霰並未看她,待漆木鈴匣全部拖到跟前時,他略略俯身挑選起來,也在這時,林斐然穿好新衫走出。

他擡頭看去,雙眼微亮。

那是一套銀朱色的衫裙,外衣是銀面綢緞,繡麒麟紋,並無太多贅飾,腰封玉白,配一纏絲銀絡護腕,其下是一條浸染的銀紅長裙,將將及踝,露出一雙鹿皮靴。

凜然華貴,卻不失其妍。

這樣的緞面最顯身形,偏偏林斐然身量高挑,背影亭亭,腰腹韌而勁,極具少女的矯健與輕靈,卻也不失爆發力,穿起來極為合襯。

這樣的身形,穿什麽都不失其色。

她本就神容清澈,再配上這樣的銀面,如同初出雪原的小銀狼,懵懂間不失威風。

夯貨汪了一聲,又跑到她腳邊轉悠起來。

幾乎在看到她的瞬間,如霰立即從十餘個漆木鈴匣中挑出不少銀器與寶玉,但只放在一旁。

他肉眼可見的滿意,又打量了林斐然幾眼,略略擡頭:“換下一套。”

林斐然看看窗外,此時已是天明,日光大亮,她問道:“尊主,天亮了,你要休息嗎?”

如霰搖頭:“白日睡只是補眠,又不是非睡不可,快去換衣。”

他此時興味十足,甚至可以說是容光煥發,哪裏還有半分困倦之色。

他房中有一面鏡墻,林斐然轉頭看了看,自己也莫名有些驚艷。

不得不說,如霰品味是極好的。

他既然不累,她也樂得陪同,很快便取下第二套更換。

第二套是赤金衫裙,大片鎏金之色下,偶爾游走幾絲赤紅做點綴,左右箍著兩枚臂釧,腰封是金絲流蘇,皮質黑甲護腕束袖,長裙下墜,露出一雙登雲靴。

金貴無雙,煜煜生輝。

這衫裙色澤並非染出,而是實打實用金線緙絲織成,上身極沈,卻並不僵硬,行走間有微微的撞金之音,不算明顯,但十分悅耳。

林斐然轉頭看向鏡中,只覺得自己像一朵出水金蓮,廟中金像,頗有些肅容莊嚴,就連白皙的膚色也被幾道金光映出幾許光澤。

“……難道這就是珠光寶氣?”

她忍不住開口喃喃道。

如霰看過她後,又一齊望向鏡中,雙眸微睞,微微舔唇,問道:“怎麽樣?”

林斐然自然無話可說:“好看!”

如霰把玩著靈寶,時不時地敲著匣口,擊出鈴音:“再換。”

……

從頭到尾,足足換了十套,除卻起初的銀朱與赤金二色外,還有寶藍錦杏、珠灰藤紫……

並非純然一色,差異不小,配起來卻也分外和諧好看,林斐然實在有些折服。

就好像她有許多面,其實各不相同,但他卻用這些衣衫一一對應出來,每一件都出乎意料。

直至最後一套試過,林斐然已是真正的看花了眼。

雖然有些自吹自擂之嫌,但的確是每一件都不落下乘,當真是人靠衣裝,她還不知道自己也有這樣威風的一面。

如霰眼中帶笑,雙手抱臂看她:“現在有看中的麽?”

林斐然搖頭,凈澈的眼看向鏡中:“我還是選不出來,不過……”

如霰挑眉,等待她的剖析。

“不過,我的腰、我的手臂,我覺得十分不錯,以後還是要多多晨起練劍。”

林斐然一邊念叨著,一邊拍了拍自己的腰身,捏了捏手臂,她對這線條十分滿意。

這句話全在意料之外,如霰怔然片刻,在還未意識到前,便已率先揚起唇角,輕笑出聲。

仿佛抑制不住一般,他當真笑了很久。

笑罷,這才開口打趣,神色生動:“是麽,有多不錯?”

若是只笑片刻,林斐然頂多會覺得自己在自吹自擂,引人發笑,或許會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實在笑得太久,於是心中那點羞赧漸漸化作不服。

數十年如一日練出的,豈能叫人看笑話!

她猛然走上前去——

見她沖來,如霰容色微斂,眸光微動,隨後親眼看著她一把拉過自己的手,按在她的腰上。

不服輸的少年人還悄悄吸氣,好讓那線條再明顯一些。

“如你可見,如此不錯!”

如霰:“……”

他向來知道林斐然是個奇人,卻仍舊未想到有如此出奇。

他忍不住動了動指。

掌下如同按著一塊烙鐵,他覺得有些燙手。

這不是抽象比喻。

她向來體熱,方才又一直在換衣,現下熱度更高,再加之他向來寒涼,如此相碰,便如同冰火熔融,兩人都下意識一顫。

一個是被冷的,一個是被燙的。

四目相對下,如霰五指微攏,林斐然開始憋氣。

她另一只手偷偷試了一把,線條極好,手感極佳。

如霰垂眸看她,不知心緒如何,但半晌後,他睫羽微動,兀自將手收回,擡手在她眼前摩挲幾分,竟當真頷首。

“還不錯,看得出平日裏很用功——我很滿意。”

林斐然壓下翹起的唇角:“我也很滿意。”

剛才憋住的那口氣被她悄悄吐出。

如霰註視過她,隨後漫不經心地拿起一張錦帕,放到她手中:“把額角的汗擦一擦,熱得像個火爐——如果你實在選不出,那就由我來擇選,如何?”

林斐然接過錦帕,擦去頻繁換衣熱出的薄汗,點頭道:“我沒有意見,你的想法自然是比我好的。”

如霰雙手抱臂,緩緩在衣衫旁踱步,最後還是選中了銀朱那套。

他很少見她穿這樣的亮色,況且,雪中小銀狼,凜凜威風,甚合他心。

林斐然當然沒有意見,她再度將這身換上,又聽如霰喚她,便走到他身後,探頭去看。

他早已從漆木鈴匣選出配飾,轉身給她一一飾上。

一枚銀質的蛇形臂釧,由天水銀打造,亮而不刺,靈光乍現,他握著她的手腕,緩緩將臂釧束上,林斐然又感到那點溫潤的涼意。

一條銀朱色的銀絲細鈴被抽出,但並未叮當作響。

他站到林斐然身前,動了動手指,她意識到什麽,立即擡起手臂,不與他觸碰。

他微微彎身,雙手環過,也未觸碰到她,只在玉白腰封上系過這串銀絲鈴。

剛一系緊,鈴舌便緩緩下墜,落出幾許淡紅流蘇,看似飄然,卻無意間壓住裙角。

除此之外,領口上被合攏一個玉扣,纏絲護腕中各被嵌入一顆海珠,不算顯眼,但整體看來卻更加冷然華貴。

林斐然看向鏡中,不敢相信那人是自己。

如霰明眸微睞,神色滿意,擡手撫過那抹流蘇。

“不錯,明晚就這麽穿。到時,可要好好為我護法。”

“也不知能得小英雄為我護法,是你之幸事,還是我之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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