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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香雪盡隱:“當然是,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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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香雪盡隱:“當然是,叫我。”

夜風忽而拂過。

他們之間始終隔著兩指的距離,這個動作甚至算不上相擁,雖然靠近,但並不親昵,掌心在後劃過,卻無端給林斐然一種被人含著後頸舔毛安撫之感,卻又好似下一刻便會成為盤中餐。

一時間,莫名有些悚然劃過,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詭異的寬懷。

這般的安撫之意,很像幼年時她摔破膝蓋,被父親抱起,母親輕撫上藥時的疼愛,卻又不止於此,他掌下多了些侵占與破壞之意……

林斐然並不知曉,有的人在見到太過可憐可愛之物時,心下歡喜,卻又無處抒發之時,便會忍不住將這樣起伏的心緒洩出,恰似某種攻擊之欲。

她雖不明白,但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指尖越來越涼,呼吸也逐漸放緩。

林斐然這樣的人,對如此掠奪的戰意極其敏感,幾乎是芒刺在背的瞬間,她眼中那點迷惘便立即退卻,換上驚覺,於是她脊背下意識繃緊,仰頭看去。

其實這樣沒來由的緊迫之感有過很多次。

大宴上,結契時,衣櫃中,同他單獨相處之時,便會有這樣的反應。不過之前都是一瞬而過,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貼近與真實。

但與此同時,他又說出為她留下一線的話語,他不會隨口承諾,若非將她視作親近之人,又豈會說出這樣的話?

如霰的目光仍舊那樣安靜,卻不大像平時的他,見她看來,他雙唇輕啟:“作為修士,心生歧路實在正常,既然你已經給自己鋪出前路,那麽不論最後選擇哪一條,其實都是本心。

至少於我而言,是殺是度,並無差別,但你與我不同,與其他人也不同,你有自己的執著,結果如何,過不久便可知曉。”

林斐然不大理解他的想法,但還是深吸口氣道:“多謝尊主寬懷。”

不得不說,如霰實在很會轉移矛盾,就比如現在,她已經顧不上歧路一事,心中只有漸漸生起的對抗之意。

他分明知曉自己為何直起脊背,落到後頸的手卻非要向下,觸及她微微緊繃的脊背,然後落下掌心:“這樣緊張,難道是要拔劍?”

他果然是故意的。

林斐然幾乎在心中確信,她微微嘆氣,強迫自己緩了那點戰意,繃緊的弦驟然松弛,心緒竟然舒適許多,方才籠罩的迷惘與自苦再難聚起。

如霰說的沒錯,即便眼前的路只有兩條,但這兩條路卻都是她所想,不論最後走上何處,其實都是她的選擇,選出了,便不必後悔,縱然不對,難道就不能改過麽?

不必後悔,但更不必懼怕重頭再來。

如此想過,神臺忽而一片清明,望向如霰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緊張:“只是方才氣氛奇怪,一時忍不住罷了,我沒有向尊主拔劍的理由。”

“——”如霰又用方才聽到的話叫她,低聲道,“如果你想,回妖都之後,我可以陪你打一場,算是春城一役的獎勵。”

他沒有解釋為何氣氛古怪,只是手又落到她的後頸,並不溫熱,即便這樣觸碰許久,也只是染上一層薄薄暖意,內裏依舊透著如玉般的溫涼,與她相比極為不同。

林斐然眸光微頓,原本抿起的唇角忽而揚起,她看向如霰,認真道:“好。”

她又道:“尊主,難怪荀飛飛他們都願意追隨你,身居高位之人,卻仍有這份體恤之心,實在難得。”

她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敬仰。

如霰:“……”

他這時才回味過來,林斐然秩序感極強,她好像一開始就將他當成了前輩,在她眼中,他與謝看花一行人毫無差別。

所以,她可以同旋真幾人湊頭嘀咕,卻絕不會對他有絲毫逾矩。

若是其他人這般對他崇敬,如霰只會覺得理所應當。

妖族不講禮法,只憑實力,以他的境界,即便是諸如張春和這類年長許多的修士向他行禮,他也能坦然應下,因為他足夠強。

但恭敬之人換成林斐然,卻憑白別扭起來。

他略略側身看向林斐然,越想越不快,薄唇幾次張合,終於還是開了口:“現在你又喚回尊主了?方才不是還叫‘如霰’。”

林斐然微頓,以為他心中不喜,便道:“方才諸多情緒湧上心頭,一時不察,才冒犯……”

話未說完,她便停了口,疑惑地看向對面之人。

如霰只是靜靜看著她,像是在思索什麽,隨後開口問道:“你想直呼我的名字?”

林斐然立即搖頭,比撥浪鼓更快。

不顧她的動作,他兀自得出結論:“你想,但你不能。因為你覺得,你與我已算熟稔,但直呼我的名姓,於禮不合,方才之所以叫我,不過起伏下不慎洩露心緒罷了。”

林斐然再不搖頭,反而有些訝異,他竟也會說這樣的話。

如霰意味不明道:“名字對於妖族而言,十分重要,對於我這樣的人,更是獨一無二。但如果你想叫,我可以允許,畢竟——你與我定了役妖敕令,我是你的契主。”

如霰逆光而站,墨綠長發在月色下析出些微的白,昳麗的面容隱在陰影間,只有眼眸與薄唇泛著些微光亮。

他擡起手,指尖亮起輝光,隨後悄然點到她眉心,這樣的溫度與力道,像是一滴落雨,一片寒雪,一抹流雲。

“————”

他雙唇輕啟,說了很長一句,便見淡淡靈光自四面八方而來,絲絲縷縷匯入她的眉心,霎時間神臺一片松暢,甚至連方才低落的心緒都減淡幾分。

“準許你直呼我的名字,賜予你族群的祝福,以後,你會受到他們的眷顧。”

他的手已經離開,涼意未褪,後頸處卻又自寒涼之下冒出絲絲縷縷的燥熱,林斐然不由得動了動肩。

她知道名字對於妖族而言寓意深刻,但如此鄭重麽?為何從沒聽碧磬他們提過?

“‘他們’是指孔雀一族麽?”

“不是,但他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第一個被準許直呼我名姓的人族,你要記住,不能忘記。”如霰輕描淡寫開口,又垂眸看向她,“如何?”

林斐然擡手摸了摸眉心,那裏仍舊有淡淡的癢意:“什麽如何?”

如霰直勾勾看了她半晌,這才開口問道:“你可以順應心聲直呼我的名字,不開心麽?”

林斐然怔楞一瞬,這才反應過來,如霰兜這麽一圈,原是見她方才低落傷懷,這才滿足她一個“願望”,好叫她暫時放下那些“路難通”的愁緒。

她失笑道:“先前你說願意同我切磋,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誰說林斐然不會說話?

如霰唇角微揚,不置可否,轉身看向後面的木欄:“你的字很漂亮,端正剛直,但現下所寫卻有些飄狂,與以往很不同。”

他將方才之事翻頁,林斐然自然也不會多言。

她此時心情好上不少,便繼續提筆收尾,解釋道:“這是跟著我娘學的,她平日裏就喜歡臨帖,但不喜小篆,不喜大楷,就愛臨輕狂的草書,我便也跟著模仿,只是後來上山學藝,又寫回正楷,現下一寫快,那點恣意便又跑了出來。”

如霰仔細看過:“是這樣。寫完破關之法後,你要做什麽?尋梅花令?”

林斐然絕不會空等,她方才在鐘樓那般開口,意味著她必有後手。

她沒有直言,賣了個關子:“我們的確要去取花令,但不是梅花,而是牡丹。”

言罷,她不再解釋,如霰也沒有多問,兩人只是站在一處,回憶著各處破關之法,間或說上幾件趣事。

林斐然越寫越快,好似心間不滿全都揮灑至筆尖,直至最後收勢,她望著木欄上滿篇墨跡,心緒不可謂不覆雜。

她看過幾遍,忽而彎唇一笑,在木欄右下處劃過幾筆,這才將筆收回。

如霰擡眼去看,落款處並未簽字,而是以寥寥幾筆畫了一束簇擁的錦繡之花,不夠細致,卻足以傳神。

她方才看花時,定然看得很仔細,不然不會如此有神韻。

他心下微動,唇角輕揚,林斐然卻一無所覺,只是看著滿篇墨文,回身對他道:“走罷,我們去下一處。”

見他並不動作,林斐然又道:“——如霰?”

話音剛落,便見他指尖處凝出一道細微的電光,隨後繞指而去,轉瞬不見,如霰揚手看了看,雙眸微睞,頗為滿意。

“走罷。”

不待林斐然動身,他自己率先向西市而去,步伐不急不緩,閑庭信步一般,絲毫不顧滿頭霧水的林斐然。

她三兩步趕上,同他並肩而行,忍不住問道:“方才那道弧光,難道喊過你們的名字就可以放電?”

如霰側目看過,眼尾輕揚:“你可以自己試一試。”

她也可以不結法印就雙手放電?

如此一來,以後若是陣前相對,豈不是又多了一處保命法門?

林斐然到底是個少年人,頓時將那點傷春悲秋之事壓下,收回墨筆,攤開雙手,躍躍欲試道:“怎麽試?”

如霰開口道:“當然是,叫我。”

“不大好罷。”林斐然嘴上這麽說著,卻已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如同念咒一般不住道,“如霰如霰如霰——”

雙手毫無異狀,一點弧光都無。

她轉頭看去,卻見如霰擡起手,繞著紫電青光的手指點上眉心,於是一道細細的酥麻之感從中鉆入,其實有些痛,但頃刻後便會被難言的麻癢覆過,只餘一點震顫。

好奇妙的感受。

如霰收回手,含笑道:“走罷。”

……

文然那般豪言壯舉,如同一塊破冰之石,裂開春城內凝滯的氣氛,引出一場嘩變,但拋下這塊巨石後,她便如同一陣夜風般消匿無痕,然後於無聲處升至第二位。

她定然有捷徑未曾告知!

文然在何處?

眾人急急聚到東南西北四處坊市的布告欄前,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忽然間,向來沈寂的北市傳來驚呼,嚷得火熱,瞬時將東西兩市的一眾修士吸引,他們忙不疊地向北而去,越是靠近,便越是訝然。

只見一處張貼告示的木欄之上,錯落有致地寫著每一處的破關之法,詳盡之至,怕是自家師父都沒有這般耐性。

修士目力本就不錯,一時間,木欄前、墻上、屋沿,甚至是一旁的闊樹之上都擠滿人影,有的默背,有的謄寫,有的品析。

尤其是破關者,看到這份破關之法時,一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連聲道:“原來如此,原來還可以如此……”

不論何人,不論先前是何態度,此時都說不出文然一句差錯,就連懷疑她的人都兀自紅了臉,低頭猛抄。

“原來她是真心要帶我們破關,可圖個什麽?”

“當真為了花農?世上還真有這樣的修士?”

“我先前也動了手,確然有些慚愧……”

眾人五味雜陳,或是感嘆,或是後悔,或是竊笑。

不知何時,春城內四處告示欄都已被寫滿破關之法,眾人四處謄抄鉆研,剛開始還有人在布告欄前見過文然的身影,但寫完之後,便再無人聽聞她的音訊。

泡棠頗為遺憾:“本想守株待兔,死死看住東市,想著能等到她的身影,誰知她動作這樣快,趕到時竟已寫滿。”

沈期笑而不語,他站在一側,不由得擡手撫上字形,忽而道:“開頭幾字收斂端正,但越寫越闊,似原上清風,江邊高柳,她的字越發舒展了。”

秦學長也品鑒幾分:“字裏行間似有草聖之風,想來是從小臨摹名帖,有幾分意境。”

其餘太學府弟子笑著催促:“學長,快別品鑒了,正事要緊。”

言罷,幾人不再說笑,而是認真記下破關之法,如今人人都在破關,他們齊聚一處便顯得累贅,略作商議後,一行人分道而行,各自尋找花令。

沈期與泡棠二人差缺的花令相同,便一起同行,匆匆趕往取花處,豈料許多破法簡單的花坊早已擁堵不堪,難以下腳,兩人輾轉多次,才尋到一處清凈之地。

這裏零落聚著幾個修士,他們並不急切,反倒十分謙虛,一個一個上前破關,又好似恢覆第一夜的謙懷之風。

沈期忽而笑道:“這又豈非另一種‘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泡棠向來清冷的面上也浮起些笑意,只是這笑容下仍有些擔憂之色:“罷了,先將花令取了再說。”

沈期雖然體弱,腦子卻並不笨拙,泡棠更是兩者俱佳,二人憑著這份破關之法,即便不去擁堵之處,專行難關,一路上也過關斬將,勢如破竹,節節拿下。

不止是他們,但凡是有些實力的修士,配上這份破關之法,簡直是如有神助,幾乎是一刻鐘便能拿下一枚花令,相較於先前的屠殺之法,此時顯然更快。

天幕之上的名榜變動得越發快速,漸漸的,不少先前位於前列之人都被擠了下去。

城內一時間局勢大變,由破關者與屠戮者,變為純粹的破關與械鬥。

紛爭只平息不到兩個時辰,便又躁動起來。

沈期與泡棠路過某處時,忽而聽到院中傳來兵戈之音,二人隨即行至門邊向裏看去。

只見院中坐著幾位幼童,神色乖巧,面含微笑,在他們身前,正有幾個修士冷臉相護,對院外幾個修士拔劍相向,不許他們越入一步。

如果沒有記錯,那幾位幼童便是此處的花農,守著牡丹花令。

沈期見狀蹙眉,不由得上前道:“幾位道友,若無法破關,東市街角便有文然寫下的破關之法,又何必對幾個孩子兵戎相見?”

泡棠抱劍上前,雖未言語,但眼神卻也冷了不少。

那幾位被攔下的修士面露委屈,連聲辯解:“誤會!道友,完全是誤會!我們並非要動手,而是看了文然的破關之法,到此處來取花令的,可誰知這幾人霸道非常,非但不讓人上前破關,還拔劍相向,天理何在!”

泡棠眉頭微蹙,轉頭看向對面幾人,只直直走向幾個幼童,但行至中途,卻被一柄長劍攔下。

她側目看去,淡聲道:“諸位,當真是要阻人取花令?”

幾人不言,後方修士大聲道:“你看,絕不是騙你們,他們就是霸道至此!”

“這不是霸道,這叫無賴,平生最煩這樣的人!”

泡棠二話不說,直接拔劍出鞘,刃光一閃而過,卻又如同翻波起浪一般,一劍三折,恍惚間,似有巨蛟翻波而過,霎時間將幾人刺來的長劍盡數翻落在地。

她目光微凝,劍光毫不猶疑突刺向前,剎那間,一陣隱香飄過,碩大的牡丹落於其間,重疊繁覆的花瓣層層綻開,每開一瓣,便將她向後推出半米,不出一息,泡棠人已至院外。

牡丹綻,國色傾,層層疊落,香雪盡隱。

牡丹花令並不傷人,卻固若金湯,叫人無法突圍靠近。

一旁的修士立即上前,不無抱怨道:“就是這般,他們看守牡丹花令,不叫人奪取,自己卻頻頻上前破關,於是手中花令取之不竭,生生斷了我們的路!”

沈期又問:“莫非每一處牡丹花令都被如此看守?”

另一個修士回道:“原本不這樣。”

原本並非如此,眾人得了破關之法,有了希望,便都開始取花令,起初倒是十分和諧,只是時間一長——其實也不過一個時辰,便有人覺得不對。

“關卡有難有易,沒本事的便去擠那容易之地,有本事的就到難關去松松氣,可哪會處處容易,有的人即便是拿著破關之法,也囿於自身無能,難以如法炮制,過不了關,便開始咒罵起文然——”

沈期眉頭微蹙,原本就圓的鹿眼滿是不解:“罵她做什麽?關她何事?”

那修士嘆氣:“確然不關她的事,他們也只是借此洩憤,掩蓋自身無能。”

泡棠已然起身,拍了拍衣擺塵土,冷聲道:“飛花會的本意,便是從諸多修士中選出八十一人入谷,再從這八十一人中選出十位上劍山,原本就是能者居之。

如今文然給出破關之法,倒是攤平不少人之間的差距,已算盡力,難道還要她手把手帶過不成?”

即便沒有文然的破關之法,能者依舊可以破關,只是要慢上一些,但有了這套法門,原本無法破關者也可拿到不少花令,故而泡棠實在不解,他們到底有何不滿。

若當真不服,何不直接抓住滿城游蕩的聖靈,質問他們為何不能人人都進,不過是不敢罷了,便將氣都撒到一個人身上。

那修士見過她先前的劍法,心下戚戚,自是連聲附和:“道友說的對,但現下情勢緊張,不少人都去尋牡丹花令,自然沒時間為文然平反。”

沈期疑惑:“為何?”

修士連聲嘆道:“還能為何?他們如法炮制,守住了千機陣,不叫人靠近——要知道,全城也就兩處有丹若花令,一處是同寒山君文鬥,一處是破獲千機陣,他們文鬥不過,便聯手守住了千機陣。

有了源源不斷的丹若花,他們要想奪取我等手上的花令,簡直如同探囊取物,此間也唯有這牡丹能防,可不論是丹若還是牡丹,全都叫他們把守,短短幾個時辰,便叫他們混成了土皇帝!”

泡棠心下也不免覺得荒謬:“把持矛,又把持盾,於是便可拿捏他人生死……這般陰損的法子,是誰想出的?”

沈期也疑惑看去,只見那修士兀自嘀咕半晌,顯然是知道什麽:“出手的是一幫散修,不過算不得什麽,他們哪能想到這些,如此兵不血刃的法子,是有高人指點。”

沈期從未聽聞丁明這人,又問:“高人是誰?”

這人卻不願告知,只捂唇道:“這人是出了名的狠辣,青雲榜前十,說了你們也不敢招惹。”

泡棠緩聲道:“在下太極仙宗弟子泡棠,忝列青雲榜第五。”

修士顯然是聽過她的名號,正色看去,又道:“原來是飲海真人弟子,那你定然不怕報覆……”

他四下看過,低聲道:“其實不少人都撞見過,那些散修背後之人,是裴瑜,如今城內不願破關之人,幾乎都投靠了她。”

聽聞這個名字,泡棠神色漸凝,裴瑜心高氣傲,向來不屑與弱者為伍,豈會與他們同行?可若是真的,她又怎麽會願意出謀劃策?

二人沈思之際,那修士又往前走了幾步,只是礙於牡丹阻攔,無法近前,面色逐漸焦急:“我來的路上,已有不少人譜圖被盜,變得一無所有,若是再不得到牡丹,我怕是也要前功盡棄。”

泡棠面色凝重,忽而又問:“他們只守了這兩處?”

修士神色憤憤:“自然!我現下才看清,十二花令中最有用的竟是這兩種,先前怎麽沒想到!”

幾人交談之際,便聽得街尾傳來不算齊整的腳步聲,回首看去,竟是十來位穿著打扮不一的修士,他們只是匆匆打量三人幾眼,便又收回視線,快步離開。

沈期蹙眉:“他們在找什麽?”

躲在兩人身後的修士探出頭,咋舌道:“當然是在找文然與晨風!丹若花令在手,文然再強,還不是得任由他們搓圓捏扁,乖乖奉上手中花令?

你們仔細看看,如今就他們二人排在前頭!”

沈期二人忙著破關,偶爾擡頭也只看自己位次,甚少關註前列,此時一看,才發現第二位文然之下,赫然列著“裴瑜”二字。

憑著看守丹若與牡丹之勢,她已由原先的十五躍至第三。

修士篤定道:“如今城內所有花農手中都沒有寒梅,故而大家都認定晨風與文然手中,一定有一人得了梅令,他們尋人便是為了奪梅。”

沈期二人蹙眉不語,那修士又喋喋不休:“如今不少人害怕被奪譜圖,便都藏了起來,看他們來者不善,我也得去避避風頭了,你們先聊罷。”

語畢,他鬼鬼祟祟地翻入另一處宅院,看上去是尋找躲藏之地了。

沈期二人卻想得更深,泡棠默然片刻,又道:“不少人囿於自身天分,無法破關,怕是會繼續血肉生花之法,而且此時又有那些人在外游蕩,人人自危,必不會這般費時破關,最後還是會……”

沈期擰眉,文然此舉本是出於保護花農之心,借此平卻心中戾氣,卻遭人利用,設了個局,反倒將她囿於其中。

如此一來,原本接受她好意的修士,反而會因為她給人遞刀而心生怨憎,如此推演下去,那些人怕是會再度回頭,於躲避的間隙舉起屠刀奪取花令。

他心知這是文然給自己尋出的解法,此路天然不通便罷了,卻偏偏有人從中作梗,還有裴瑜丁明之流的圍獵,若是叫他們率先尋到文然,後果不堪設想。

“泡棠道友,我得去尋到文然告知此事,你我便就此分道。”

泡棠拉住他:“我同你一起。”

二人一拍即合,隨即翻墻奪院,尋起林斐然蹤跡。

不知何時起,謝看花再度回到天柱之上,他側耳調弦,忽然撥弄一聲,是宮商角徵羽中的羽音。

羽屬水,只一刻,城中潮濕的水汽便應聲而震,不少修士也隨之心神一顫,片刻後,自他足下的天柱開始,一層薄薄的霧氣就此鋪開。

他沒有望向眾人,只盤坐在上,閉目譜起了羽衣曲。

“諸位不必驚惶,城中先前混入了三只小鼠,我們現下正在搜尋,你們尋花令便是。”

他尋的正是道童三人,這也是他的獨門道法,可以憑借無處不在的薄霧探尋幾人真身,卻陰差陽錯給城中尋人的修士增了難度,夜色尋人本就不易,現下多了霧氣,更是蹤跡難覓。

不少人不敢有怨言,心下卻在罵罵咧咧。

另一廂,裴瑜持劍半蹲在屋脊之上,望著周遭薄霧,隨意揮過,看向那稍顯模糊的名榜,神色仍不大滿意。

若是前兩人一並剔去,自己獨為第一,那還算得上一張不錯的名榜。

一瘦長修士站在屋沿,回首一笑,略有諂媚:“裴師姐,這招實在是高,把控住丹若與牡丹,城中修士誰輸誰贏,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我們?”裴瑜淡淡看他一眼,嗤笑一聲,“只有我,是我說了算。世上也只有我能反將她一軍。”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瘦高個心中不大服氣,卻不敢表露,只道:“裴師姐,你大抵不知,文然沒有這麽厲害,我見過她與丁明對陣過,尚且差丁明幾招!”

裴瑜心中不悅,斜眼看去,丁明這等廢物若是勝她,豈不相當於勝了自己?

“那場鬥法我也看過,不論什麽符文,她看過一眼便能記個七七八八,你還真以為她學不會?若不是她要拖延時間,等祀官入場,豈有丁明跳腳的份?”

瘦高個一時語塞,也不知裴瑜吃錯什麽藥,竟長他人志氣,面上略有不愉,但還是壓在心中,只笑道:“裴師姐連招一出,如此突然,她豈有破解之法,說不準此時正在哪藏著,不敢露面!”

裴瑜卻並像他這般開懷,她的視線仍舊在四周梭巡,只問:“還沒有找到她?”

“沒呢,投誠的人越發多了,但他們都未遇見。”瘦高個頓了一瞬,又問,“這個文然會不會有後手?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對花農動手……”

裴瑜沒有開口,似是過了許久後,她忽而笑了一聲:“別忘了,她的條件是要屠殺之人向花農示出歉意,此時,可一個道歉之人都未聽聞。”

她是螳螂捕蟬,反戈一擊,可林斐然的黃雀又放在何處?

……

霧影霭霭,夜色彌漫,眼前早已陷入一片混沌蒙昧的黑,除卻檐下掛有的長明燈可以示明外,眼前再不見其他光景。

沈期二人走在夜霧之中,不得不放緩腳步,他們仍舊沒有見到文然,但也未曾聽聞她被虜的消息。

兩人將東市摸了個遍,最終又繞回原地。

街巷之間異常寂靜,好似山雨欲來前的平和,又好似波濤怒號前的潺潺,四下闃無人聲,只有兩人的腳步回蕩。

沈期站在檐下,忽而看見什麽,輕聲道:“泡棠道友,你看,他們竟讓開了!”

院中掛有數盞長明燈,其間幼童的身影便顯得清晰許多,他們都是花農,此時仍在不知疲倦地玩耍,看守他們的修士卻收劍回鞘,各自走到墻邊休憩。

泡棠神色疑惑:“難道是累了?我們現下去破關,他們會再次阻攔麽?”

沈期搖頭:“不知,若是可以破關,我倒想去試試,有了牡丹,文然也可自保一次。”

正是這時,身側的薄霧忽然流動幾厘,兩人尚未反應過來,便有夜風猛然拂過,將四周的薄霧暫時吹散。

沈期立即回身看去,便見四周寂靜的屋檐之上,竟密密麻麻地布滿人影,不知潛藏幾人,也不知潛藏多久。

有人化出風咒,吹去薄霧,有人提劍而來,卻又於半途叫人攔下,屋上瓦甍被踩得嘩嘩作響,刀戈之音伴出一陣刺耳的鳴嘀,夜中忽然喧囂起來,幾個小童在院中玩到高興處,也捧腹大笑,咯咯聲不絕於耳。

謝看花好似也發現什麽,忽然急急彈起琵琶,只這一刻——風聲、笑聲、刀鳴、劍嘯,夾雜著刺耳的琶音,竟嘈雜混亂得叫人神思難定,心神不寧!

眾人都向院中而去,原本看守的修士竟也無動於衷,只賞戲般看著他們爭奪,不知是哪幾人跌下屋頂,摔出一聲沈悶的肉響。

沈期驟然回神,驚聲道:“距離上次文然放話,過去多久!”

泡棠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動手一算,竟快滿四個時辰,周遭之人分明是要去爭這一線之機,殺人奪花!

“還有不到一刻鐘!”

時局大變,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更改……人心難辨,人心難變!

已有修士躍入院墻,沈期與泡棠再未停頓,一同出手而去,霎時間,院中陷入更為驚人的混亂,已是敵我不分,唯有兵戈相見!

刀光劍影憧憧疊過,晃過花草,晃過薄霧,晃過幼童含淚的眼,他們淹沒在人群中,兀自拍手追逐,嬉笑聲卻漸漸帶上些微顫意。

人群漸漸靠攏,諸多修士中也不乏和沈期一般止戈之人,但他們實在太過微小,只能勉力支撐。

沈期艱難動作間,忽見一道光影從頭頂閃過,轟然聲響,院中修士便被這足夠霸道的劍意震退,一時間竟換出片刻的安寧。

沈期似有所感,立即回首看去,一株壯高的榕樹之上,正立著一道玄色身影,眼前忽而一亮。

眾人一同望去,頓時一窒。

來人身背一輪明月,煌煌然若光耀其後,仿佛是剛剛停身,尚未落下的長發蕩於月色間,緩慢而寧靜。

她的腰間墜有四五柄蘭劍,映著月色,銳利無雙,她只是將手搭在劍柄上,如此輕巧,似無攻擊之意,但院中那柄仍在震顫的蘭劍已足夠證明一切。

此時實在太過安靜,但一切都靜不過那雙眼。

她只是看著眾人,原本茫然的眼已然漸漸匯聚光芒,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她想起辜不悔腰側同樣掛有的長劍,不由輕嘆一聲:“前路已有決斷。”

語罷,她驟然落下,回過神的修士立即翻身揚劍,原本守在此處的修士也擡手傳信,仿佛信鳥不夠快,還要加上喉嚨大喊。

“文然在此!她出現了,文然在此!”

一道剛烈的劍風蕩過,在場之人皆受一擊,只覺胸中血氣翻湧,那傳信之人更是叫她掌住腦袋,猛然摜到墻上,頓時砸出細密的蛛紋。

她回身躍入幾個幼童身後,一聲呼哨,那柄蘭劍立即拔地而起,隨著她的哨聲四處游走,劍氣滌蕩之處,竟開出一條前路!

下一瞬,那道玄色身影就這般消失原地

——連帶著那幾個幼童一起。

這變化實在太快,有幾個修士一時反應不來,張口欲言的嘴角直抽搐,片刻後,有人大呼,聲音嘶啞,不可置信。

“文、文然把花農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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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我直接把根挖了,誒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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