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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陰陽行夢:“今夜,不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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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陰陽行夢:“今夜,不要睡了。”

林斐然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被一只比人高半頭的食鐵獸狂追。

或許是如霰先前便有所囑咐,或許是性情如此,平安在認出她後只放聲大笑,登時從葫蘆中倒出一只黑白糯米團。

在場眾人還沒來得心軟,這只小食鐵獸便驟然漲大,雙掌落地間拍碎了一把巨劍,嚇得幾個少年人猛躥上梁。

它並非故意,只是天生神力如此。

下一刻,它便向林斐然猛撲而去,她剛要避開,便被平安攬住脖頸,封了靈脈。

“修行術法的首要,便是放下靈力,天下無法,天下皆法。”

話語玄妙,可惜沒給林斐然體會感悟的時機,她一路被食鐵獸追襲,被迫成了妖都今日最亮麗的一道風景線,直至月出時才終於停下。

“感覺如何?”平安從葫蘆上一躍而下,彎身看她。

林斐然撐著膝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還好。”

平安聞言不由失笑,少年人總有些莫名的自尊,她也不拆穿,只是拍拍她的肩,鼓勵道:“看得出,你向來勤勉自省,而且底子不錯,多加調|教,以後定有異彩。”

林斐然看向她,終於問出了心底疑問:“平姐,讓你來指導我修習術法,是尊主的意思嗎?”

“是,也不是。”平安解下葫蘆,飲了一口,又彎身將糯米團提回懷中,“若是修習術法,他的造詣也絕不在我之下,此番教導,是他提過一句後,我主動請纓的。”

林斐然疑道:“能問緣由嗎?”

平安深吸口氣,笑道:“同為使臣,便是自己人,教導自己人還需要緣由嗎。”

離得近了,林斐然才發現她的雙眸有異,左瞳蒙著一層淺淡的翳白,右瞳卻是純黑。

註意到她的視線,平安略略轉頭,展示得更加清晰:“我族先祖出過幾位天行者,他們生來與常人容貌不同,是以我也有所傳承,不過我卻不如他們厲害。”

她轉身看看天色,伸了個懶腰:“許久沒出鏡川了,今夜我便好好逛上一逛!”

林斐然想起什麽,從芥子袋中拿出一盞八角星燈,抿唇笑道:“既如此,這盞星燈便贈與平姐,算作初見之禮。”

平安好奇接過,湊近打量,翳白的瞳中映出淡淡暖色,她這才發現燈內既非燭火,也非明珠,而是螢蟲鞘,有光則聚,無光時便會如螢蟲散開,星星點點。

“此物深得我心,那便收下了!”她舉起手中糯米團,揚聲奔走,“飯團,走咯,夜游妖都!”

見她離開,林斐然縱身躍上屋頂,望向行止宮內,今日計劃頗多,至此尚有最後一件沒完成,她看好位置,神行而去。

*

沙沙聲響,梧桐枝葉搖晃,院中灑掃的參童子立即目露警惕,凝神看去。

樹頂之上正立著一道玄色身影,修長挺直,幾乎與夜色相融,若不是參童子目力極佳,怕是早就對她出手了。

“是使臣大人啊,你又選對了,尊主今日正住此間。”來人是林斐然,參童子便見怪不怪了。

行止宮內居所眾多,如霰每日宿居何處全憑興起,手下人若要尋他,一般都得詢問隨侍的參童子,偏偏林斐然不一樣。

不論日夜,她總能準確尋到地方。

“多謝。”林斐然略一頷首,落地向內院走去。

不出意外的,她又見到了獨坐窗臺的某人,腰背斜倚,長發翻飛,搖晃間如同一支倚風而動的垂絲海棠,一日不見的夯貨正蹲在他腿邊埋頭猛吃金片,滿臉歡喜。

“來都來了,站在那兒做什麽。”他閉目假寐,聲音中沒有半點困乏。

林斐然曾問過許多次,他為何只在白日酣眠,夜間獨醒,卻從未收到過確切回答,要麽是喜歡賞月,要麽是日間睡多了,夜裏難入眠,總之回答一日一變。

行至窗下,她沒開口,如霰反倒先睜了眼:“你今夜來此,是不是想問陰陽魚的事?先回答你,我並不知曉具體緣由。”

“陰陽魚?”

林斐然掏芥子袋的手一頓,眼中閃過片刻茫然,她立即擡手撚訣,一尾圓胖黑魚登時從眼底刻痕躍出。

垂頭耷腦,神色懨懨,枯筆墨痕般的魚尾偶爾擺動一下,看起來離翻白肚只有一步之遙。

林斐然雙目微睜,向來平靜的眸中震起波瀾,她擡手捧住小魚,問道:“它怎麽了?”

“我並不清楚具體緣由。”如霰垂目看她,雪睫不滿壓下,涼聲道,“你現在才發現?”

林斐然茫然看他:“是啊,平日就隨它在眼中游玩,若無事,誰會時時召出來……難道應當要時時喚它出來看一看?”

如霰盯著她看了片刻:“是啊,誰會時時召出來,我也是方才發現的。”

說著話,他擡手喚出那條白魚,魚魚相似,同樣懨懨無神,只偶爾吐個泡泡。

如霰打量許久,這才開口:“兩個可能,要麽是你入劍境那日,場中聖人屏退旁人,強行斷去你我二人相連靈契時傷到太極陰陽魚,要麽是兩條魚離得太久,陰陽失衡,這才乏力。”

他將兩尾魚懸至空中,慢慢旋繞在一處。

“先湊近試試。”

林斐然看著那兩條緩慢旋轉的魚,不知為何,總有種馬上要在飯桌上見到它們的感覺。

她視線微轉,又撞至如霰眼中,他並未移開,只是問道:“你今日又做什麽好人好事了?”

聽到這個形容,林斐然總覺得有些微妙,她解釋道:“我只是去送了些東西。”

“送東西。”如霰眉頭微挑,“昨日回到行止宮,先是給荀飛飛送了一瓶丹藥,又給碧磬撥了幾根弓弦,贈了旋真一本雷法,今日又去送了什麽?”

她回憶道:“送了金火丸,繳來的兵戈,還贈了平姐一盞星燈。”

林斐然說到此處,未看如霰神色,低頭從芥子袋中輕輕拿出一物。

那是兩株根莖上還帶有泥土的晶藍蒲公英,色清而不俗,明而不艷,在夜色中散著淡淡的幽光。

“之前聽你說過,你喜歡收集寶物,這樣的蒲公英只長在小聖賢地,想來還算稀有,便挖了幾株。”

如霰垂眸看著花株,散下的雪發遮掩月光,更叫人看不清神情,忽而,他眸光微動,視線落在林斐然身上,隨她轉至院中。

她握著花株,正四下搜尋著什麽,月光落在她眉眼間,顯得平和又清透。

她好似終於找到,面色微松,蹲身拖出一個花盆,將兩株蒲公英種了下去。

“好了。”她弄好一切,將花放到窗臺之上,又施了個簡單的防風訣。

晶藍蓬松的兩個花球搖曳其中,頂端處在明亮的月光下透出一抹天際般的清藍,如霰突然想,這算不算是夜中藍天?

他擡指碰了碰其中一個花球,問道:“怎麽想著要給我送東西?”

林斐然看著他,認真道:“總待在一個地方,人會悶壞的,而且尊主少年時常在人界游歷,想來也是喜歡四處行走。如果你確實無法離開妖都,我想,我可以幫你帶些東西回來。”

如霰無聲笑了,他看向她,碧眸中溶光瀲灩,揚聲道:“誰說我不能離開妖都,只是這裏氣候上佳,心中甚喜罷了。”

林斐然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又問道:“這麽說來,尊主也能離開行止宮?”

他揚眉:“自然。”

林斐然繼續道:“這麽說來,明日我們有個洗塵宴,尊主也能按約到場?”

如霰眸光微聚,稱謂又變了回去:“本尊何時同你們有約?”

林斐然看他:“可以是現在。碧磬他們說你從不外出赴宴,我想,不外出或許就可以赴宴。”

他轉眼看向仍在回轉的兩條蔫魚,低聲笑道:“那你便想著罷。”

太極陰陽魚一同待了許久,並沒有太多起色,不僅仍舊蔫頭耷腦,甚至看起來有些褪色。

白魚尾上浸染出些許灰黑,黑魚尾上蔓出小片灰白。

他眉頭微蹙,伸手撥弄幾下,道:“看來不是第二種原因,那麽便是在前幾日的截斷中受了傷。”

林斐然探頭來看:“要怎麽醫治。”

如霰想要將她腦袋挪開,下意識擡指觸上她的額心,直到一點溫熱透過指尖傳來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他不動聲色收回手,摩挲片刻,繼續開口。

“我修過醫道,但不會禦獸,不過有個友人倒是專精此道,我這兩日會去信給他,若實在救不回來……”

他擡眼看向林斐然:“只好另結一次役妖敕令了。”

林斐然抓了另一個重點:“友人?”

“怎麽,我有友人很奇怪?”他撚起其中那條小黑魚,“拿回去罷,好好看顧。”

林斐然合掌接過,正要轉身離開,又想起什麽:“對了,尊主,有個鑄劍師托我問問你,願不願收他做使臣,夯貨在何處所得?”

如霰思量片刻,腦中顯出某個幹巴老者的身影:“你是說張思我?太老,不要。還有,世間僅此一只夯貨。”

夯貨吞下金片,汪地回應一聲,尾巴甩得飛快。

“好罷。”

林斐然也不再糾結,蒲公英送出,今日最後一件事畢,她又同如霰說了洗塵宴的時間地點後,便捧著魚轉身離開。

當夜,林斐然很快便睡了過去,如霰卻躍上屋脊,靜靜看著天上懸月。

他實在太了解妖都的夜。

起初,坊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城中四處游躥著夜行人,他們或是落在酒樓,或是落於街巷。

夜色漸濃時,西北處會率先熄燈,那裏住的是前來妖都尋求庇護的族群,隨後是東市,那裏是清居的老修士,漸漸的,南坊、北街也會安靜下來,最後才是中部。

若是中部熄燈,便意味著離天明不遠了。

如霰從未在夜間睡著過,故而,每個夜晚他都是這般獨坐至天明。

但今日仿佛有所不同,他還未見到北街熄燈,便眼沈沈地閉了過去。

因為睡得不好,他已經很久沒做過夢了,更沒見過這樣大的落雨。

顆顆如珠,墜到葉片上重比千斤,砸落了道旁不少花葉,零落的花葉順著青石板流淌而下,最終堆積在河邊。

“好大的雨,快躲到我懷裏來!”

一道清朗的男聲匯入耳中,他轉身看去,只見白墻之下正擠著三人,像是一家三口,中間的男子披著鬥篷,撐著桐油傘,一手攬住身旁妻子,一手抱著幼女。

“卿卿,金陵的雨向來這般大麽?會不會把慢慢砸傻?”

女子含笑道:“比這大的都有,倒是你,呆子,你忘了我是修士,可以避雨嗎?”

男子恍然:“對啊,你不常用術法,我總是會忘,可我是凡人,也能避嗎?”

女子從芥子袋中拿出一枚玉符,並指撚訣,一道青光法陣緩緩自其間升騰而起,幾息後便遮覆三人頭頂,如有實物般遮風擋雨。

一旁的如霰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縱然這只是個避雨法陣,但其間之精密絕妙,令人暗嘆。

這女子是誰?

他又轉眼看向三人,一時不明自己為何會入這樣的夢。

直到男子臂間的幼女擡起頭時,他突然明悟,那個正張嘴驚嘆的小姑娘,不是林斐然又是誰?

他入了林斐然的夢。

這個念頭劃過的瞬間,他又想起那兩只互相浸染的陰陽魚,心神一震,他毫不猶豫地撚訣破了夢境,驚醒過來。

他仍在屋脊之上,但下一瞬,他的身形便如水霧般消散而去,又再度凝聚於林斐然床側。

她睡姿十分板正,兩手交疊壓下被角,放於腹部,安詳寧靜。

如霰看了片刻,毫不猶豫將她叫醒:“林斐然。”

“林斐然、林斐然?”

聲涼如珠玉,清如簌溪,林斐然越聽越耳熟,於是起身醒來,她惺忪望向立於床側的如霰,楞神幾息,又看看四周,確定這裏是自己的房屋。

“尊主,你怎麽來了?”

如霰抿唇看她,開口道:“我來看看,你有沒有做夢。”

林斐然不明所以:“我以為我現在就在做夢。”

“你方才夢見什麽?”如霰傾身看她。

林斐然向後躲了半寸,微冷的梅香侵襲而來,她睡意都散了三分:“我什麽也沒夢見,我應該夢見什麽嗎?”

如霰直起身,面容隱在夜色中,好半晌,他才開口:“今夜,不要睡了。”

林斐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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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誰會天天看魚……

如霰:我一天看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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