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燎原火(三):下山

關燈
第22章 燎原火(三):下山

李長風,時人稱劍豪,後又改道號為劍真人,為人灑脫不羈,酒不離身。

林斐然幼年時,也曾同他禦劍乘風而過,今日陡然記起,只覺得仿佛又回到那日,肆意、暢快、任我。

張春和雖稱不善劍,到底只是謙辭,他的劍法不俗,只是有形無神罷了,但在他這等境界,即便只是個偶人使劍,也仍舊不可小覷。

若說之前入魘的林斐然出劍稍顯混亂,此時清醒的她便十分有章法,也足夠冷靜,一動一靜間皆在取舍,只為了能夠找到他瞬間的破綻。

她的靈力本不足以撐到現在,可她此時扭轉劍心,正是重納靈力之時,加之劍骨芳珠徐徐流轉,又有更多靈力匯入她身,一時竟用之不竭。

她的靈脈滯澀多年,早已習慣一分靈力掰成八瓣用,如今這般如同給她匯了泉眼,更是銳不可當!

劍劈斬而來,帶著罡風,張春和手中長劍早已斷開,此時用的便是那柄掃心拂塵,對上銳劍,天生低了一勢。

兩相對擊間,各有謀算。

林斐然繞劍纏鬥,步法游移,趁他只剩一條臂膀時左右夾擊,他若不閃,圓潤的玉柄對上雙刃劍,並不占優,他若閃避,那劍意又會轉向滅掉那些“眼”。

眼散陣消,他對偶人的控制只會愈發困難。

此時張春和緊緊盯著她身側那枚芳珠,他看得出,那是被“凍結”的劍骨,在即將逸散湮滅時被人強行聚合,保有原態,因而仍與林斐然有所共鳴,為她吸納靈力,為她渡上一層護身。

不知是誰有如此閑心,花大力氣為她匯收廢骨。

若芳珠碎,她便不會像此時這般游刃有餘,再多撐一段時間,法鏡便能帶著她應召而回。

雙方進退之間,仿佛都在等一個時機。

但林斐然不想再等。

她後退數步,仰身躲開張春和的攻勢,手中青色長劍懸空而起,雙手結印,劍訣一出,帶出數縷清風,青色長劍便立即飛揚而行。

林斐然不顧張春和淡下的笑容,翻身踏劍而上,數道劍光在她身側如影隨形,連逸出的風都帶著暢快之意。

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

腳下長劍飛快,她雙手並指而出,劍光紛紛揚揚而去,如風般無痕,如雲般輕柔,如雨般細密,將閉上的“眼”一一劃去,靈光大作,這方鏡中世界開始寂滅。

張春和自然不會讓她就此毀了寶器,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與偶人的聯系愈發薄弱,時機不妙。

手中拂塵幻化,那柄蒼陰弓再次滿弦,吱呀聲響。

一上一下,一動一靜,一松一緊,一切都在此刻匯聚於箭尖,化作一道流芒,直向林斐然襲去,幾乎是呼吸間,淡瑩的劍骨芳珠飄然而下。

何為劍骨,生而柔軟,初時如同流金碧髓般淡淡生長在脊骨之下,需得以心滋養,以靈澆灌,方才能在數十年的歲月中逐漸長成,同脊骨合而為一。

一旦長成,便是世間最為堅硬之物。

心有多堅,劍骨便有多硬,心無止境,劍骨亦無止境。

張春和並未留手,流光箭猛然擊上芳珠,擦出簇簇絢爛火花,緊接著爆開轟然嗡鳴,芳珠裂開半道縫隙,流光箭卻已碎作齏粉。

他斂神望著上空,從未有人能從他箭下逃脫,此人卻已是第二次!

如此靈骨,若是生於常在脊骨之下,那將是何等相襯。況且……

張春和緩緩閉上雙目,繁雜的思緒在腦中纏亂,最終化作一道覆雜的視線,緩緩落在那個身影之上。他尋找解法多年,未曾想,竟一直在他眼下。

竟一直在他眼下!

林斐然並未回頭,只速度極快地在空中掠過,手下不停。

一百雙眼,正只只解脫而去,道道清光散出,最後凝作一抹暢然的風,拂過林斐然頰邊碎發。

偶人符光黯淡,動作已經十分遲緩,待林斐然縱身到其身側時,他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被劍光斬去剩下的左臂。

林斐然看向張春和,劍指眉心。

“按理,弟子下山,師門應當送出一塊雷擊木制成的五岳真形符,以此斷絕與宗門的緣法。眼下正有一塊上好的雷擊木,我便收了!”

說罷,她一劍劃過,偶人攔腰而斷,符文被斬開,再動彈不得,只能匍匐在地。

她彎身從散落的“肢體”中挑出一塊平整光潔好木,獨自在那道道雷紋中刻出一幅五岳真形圖,隨即放到偶人眼前。

他看得見。

“道和宮第十七代甲級弟子林斐然,今日以武論道下山,首座跪批,有感在懷。”

霎時間,那懸在高空的銅鏡裂作數片,鏡中世界逐漸消融擴散,擡頭可見半彎月牙凝於夜空,露出一片煙紫色的天幕。

竟已至日暮交替之際。

偶人散落各處,他擡頭看向林斐然,還欲開口,可她只是沈默凝視著那枚芳珠。

她擡手,那枚珠子便緩緩落入手中,瑩光不再,忽明忽暗,如同微弱的呼吸。

並肩而戰,它已盡力。

林斐然縱身躍至樹頂,細長的柳枝微晃,她望向那抹月色,合拳用力,將那堅不可摧的劍骨之珠扔至半空,擡劍斬過,芳珠片片碎開,又化為光塵。

風一吹,顆顆揚起,每一粒都散著金紅之光,在這煙紫夜幕下寂寂不滅。

它們在林斐然身側旋轉,繞過她的指尖,然後飄向遠方,落到河中,落到街巷,點點火光燃起,如同燎原星火,卻只燒灼出一陣清氣。

過往便如這枚逸散的劍骨之珠,隨風而去了。

她落到街巷,在這火光中向那偶人走去,直至停駐身前,她也未發一言。

在偶人最後的視線中,是一片足以吞噬他的火光,雷擊木被燒得哢哢裂響,最終也同那散開的星火一同化作餘燼,湮滅而去。

一切終於塵埃落地,體內靈力抽空,林斐然握著那枚五岳真形符,向後倒去。

手中青劍立即化作一只碧眼白狐,它狗叫一聲,小小的身子漲大數倍,頂住了林斐然,於是她摔進一團。

她隱約間看見了許多人向她跑來,也許是真的為她而來,也許不是,但都不重要了,她總有自己。

……

林斐然又墜入夢中,此次夢中之景是如此陌生又熟悉,是了,這是她於鏡中世界被金雷劈出的記憶。

山上與山下,看起來只是簡單的兩個詞,但對於乾道修士而言,卻儼然是兩個世界。

下山之人無法再修習宗門古籍,也須得面對世間覆雜之事,難以清修,故而鮮少有人會選擇下山。

但自從人皇設立參星域後,下山的人也有了另外的選擇,參星域中也有術法古籍與資源,於是為人皇效力與留在宗門,又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斐然第一次聽聞下山,是在六歲生辰那日。

那時,參星域即將迎來一個下山修士,人稱劍真人的李長風,為了迎他,中州洛陽城甚至設了一個曲水宴為他接風。

李長風是誰,小林斐然不認識,但彼時的她對修道一事知曉不久,正是最為熱情好奇之際,便纏著父母要去街上觀禮,非得看看這李長風是何人。

她娘親一邊塗口脂,一邊嘆氣:“李長風有什麽看頭,酒醉鬼一個。”

小林斐然驚訝一聲:“娘,你認識他?”

她點點頭,在眉心畫好花鈿,漫不經心開口:“以前認識。”

林朗原本還在一旁托腮看她上妝,聞言起身湊過去,嘴裏叭叭不停:“啊?怎麽認識的?關系好不好?相識多久?怎麽現在沒見你們來往?”

小林斐然視線在二人身上游移,只見娘親微笑著將爹爹的臉推開,又擦了擦手:“因為他像你一樣,太缺心眼了,叫人看了心煩。”

林朗看向小林斐然,垂頭耷耳:“慢慢,看來爹爹成了別人的替身……以後爹被趕走了,劍人進了門,你只管叫他叔叔,不許叫爹!”

“……”

那時的林斐然早已習慣林朗這性子,在外是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意氣風發,膽大心細,在家卻動不動就一副委屈模樣。

她張口想要安慰,卻還是閉上了嘴,轉頭看向她娘親:“娘,什麽時候去看?”

她把妝奩關上,起身牽著她:“現在就去罷,他那種人,肯定踏劍西來,你不是天天念著要看仙人禦劍麽,這下能見著了。”

林朗臉更垮了,他一下撲上去抱住二人,欲哭無淚:“卿卿,不要嫌棄我是個凡人!慢慢,你放心,以後爹真被趕出去了,一定會回來將你偷走的,我們父女倆浪跡天涯!”

小林斐然:“……你還是自己流浪吧。”

一家三口出門到了洛陽城主街,那裏早已擠滿了圍觀的百姓,林斐然小蘿蔔頭一個,看不到,林朗便將她扛在肩頭。

一旁的娘親咋舌。

“李長風這人,以前動不動就下山除妖,為此沒少被罰,人人都叫他劍豪,只是不知為何,現下卻改號稱自己為劍真人,豪情大減,真是沒品。”

林斐然頓時便被劍豪這個極富傳奇之感的稱謂傾倒。

那日他們等了許久,久到林斐然開始四處打量,從打呵欠的百姓看到兢兢業業的兵衛,又從老神在在的官員看到城墻上那列貴胄——

人皇申屠陸、參星域首座丁儀、一眾皇子公主以及一位穿著雍容的白衣女子。

亭亭玉立、氣質華貴,侍女在她身後撐著幕簾傘,粉白相間的紗錦將她從上罩下,遮住了面容,只叫人窺見一雙纖手,指上染著各色花蔻,精巧細致,令人難以忽視。

誰都知道,那是聖宮娘娘。

林斐然一時被她的指甲吸引,便多看了幾眼,恍惚間,她似乎感受到幕簾之下的人遙遙投來一瞥。

“慢慢,來包炒果!”林朗揚手給她遞了個紙包,“看得見麽?要不要爹蹦一蹦?”

“不要蹦!”小林斐然立即叫停。

“哎呀,慢慢,你就是太害羞了,多和爹學學,坦然接受大家欽佩的目光嘛。”林朗說完後當真蹦了三下,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

正當林斐然受不住周圍灼人的視線,準備下去自己站著時,娘親扶住了她,聲含打趣:“來了。”

眾人一同擡頭,只見日光對面,正有一人踏劍而來,他穿著隨性,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紮著道髻,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笑容豪放。

“我李長風來也——”

劍光熠熠,風聲嘯嘯,聲如洪鐘,一劍西來,踏颯如流星。

他並未到城墻覲見,反而是在人群之上蕩過一圈,朗聲大笑:“今日高興,哪個小娃娃想要試試這禦劍而行?”

林斐然仰頭看著他,看著那道絢爛的劍光,嘴唇微張,她尚未開口,林朗便率先一蹦三尺高,在人群中十分紮眼。

“我我我!我家慢慢想去!”

一旁的百姓這才反應過來,以為是仙人降福,便都活泛起來,但反應不及林朗快,那道劍光已然停在林斐然身前。

李長風看著她,雙眼一亮:“好,好根骨!游一圈麽,小娃娃?”

那時,林斐然猶疑片刻後向他伸出了手,站上了那一掌寬的劍,李長風扶著她的雙臂,飲了口酒,暢快地高呼一聲,帶著她沖入天際。

林斐然臨走前轉頭看了一眼,父親正攬著母親肩頭,十分興奮地向她招手,母親則是舉著絹扇半遮面容,眉間含笑,看向她的眼神也十分柔和。

李長風朗聲大笑,禦劍速度極快,凜冽清風在身側吹拂,忽高忽低,暢游天地。

雲極薄,山極小,湖面幽遠,芳草遼闊,這是林斐然第一次俯瞰世間。

“我有酒一壺,傾灑滿九州。一潤萬山澤,再潤日月足。俯仰看天地,哪管長生途。千杯盡在手,只行逍遙路!

——下山,我李長風下山咯!”

林斐然擡頭看他,脆聲問道:“什麽叫下山?你為什麽要下山?”

李長風哈哈大笑:“你還小,不懂這天寬地闊,悠悠無垠,一寸山頭太小,萬世和大道都在山下!我想要的,也在山下!”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禦劍而行,第一次聽說大道,也是第一次聽到下山。

李長風帶著林斐然禦劍行了許久,才慢悠悠地停在城墻上空,他看著面帶微笑的丁儀,心中一時升起諸多感慨,千情萬緒,只匯作一句。

“師兄,我下山了。”

自那日之後,林斐然就像打了雞血一般,在家捧著李長風的民間傳記看得昏天黑地不說,還整日拿著個樹枝亂舞,她說,我也要像李長風一樣!

熱血沸騰,心癢難耐,豪情萬丈,尚且年幼的她拿不起那十斤重的鐵劍,只好拿起筆桿,借先聖名句,將心中激蕩都付諸紙上,一字一劃傾瀉而出。

在停筆前,她於小冊子末尾留下最後一句——

我絕不會走上惡毒配角林斐然的道路,更不會見到什麽勞什子衛常在。

我天生就是要做俠客的,一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俠客!

————————!!————————

五岳真形符取自“凡修道之士棲隱山谷,須得五岳真形圖佩之。其山中鬼魅精靈、蟲虎妖怪,一切毒物,莫能近矣。”——抱樸子

PS:本卷完,下一卷少年游開啟

-

感謝在2024-07-1600:35:08~2024-07-1716:52: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可惡awa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1356864、伊夢、蕓巔之上、Copacabana、小陸陸喲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溪槿48瓶;我怎麽還沒睡著38瓶;洪領巾30瓶;迎接春天的小羊咩咩20瓶;小倉鼠呀15瓶;半步、愛吃香菜、一口八個、裴玉、寒枝、清蒸一口氣10瓶;南絮.、鹿也6瓶;chichro、雨露均沾、鹹魚非常安樂、小狗吐司5瓶;lntano.、明夷有光4瓶;禁止好耶3瓶;桃之夭夭、容緋、每次都入坑、646091962瓶;雲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嘿、66445321、發呆小豬、張嘉年、裏特思達、執橘魚初、生生不息、追光者、困=_=、一只湯圓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