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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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很真誠,以至於聽者慢了好一拍才有所反應。她微微側頭, 豎起耳朵確認:“你剛說什麽?”

如果可以的話, 她不介意再問一句Pardon或者Excuse me。

“我說, 現在還不想。”謝聞面色沈靜, 又回答了遍。

鄧芮茗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點點頭, 覆又轉過臉問他:“請問我可以知道理由嗎?”

她扯扯嘴角, 想盡量將神情表現得輕松一些, 免得給他造成壓迫感,可微皺的雙眉和故作禮貌的語氣出賣了她。

後者抿抿唇,“因為還沒有準備好。”

她感覺太陽穴突突跳動。

對於這個答案, 她不可避免如此理解——

通常來說,男人這種直腸子的話語一大程度上直接體現了他的內心想法。就像《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裏說的,一個男人如果真心喜歡你, 會想盡一切辦法與你取得聯系, 所以不要為他找各種原因,忙不是理由。說暫時不想談戀愛, 根本意思是不想和你談戀愛。

同樣的, 他說暫時不想結婚, 還沒有準備好, 也不過是世界上頻率最高的借口。

恐婚什麽的也懶得問了, 說白了就是不、想、跟、你、結、婚。

鄧芮茗不再作出假意的恍然大悟,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對這事大方不在意。她點了第二次頭,撇開眼便躺下鉆進被窩, 並翻身用背對向他。

倒不是故意甩臉色,而是表情實在尷尬得沒法展示。就連呼吸也沈重起來,包裹著脆弱的神經。

她眼皮緊閉,假裝沈入睡眠,思緒卻飄忽萬千。

這男人真他媽誠實,連撒謊哄騙她說想結婚都不肯,直接把心裏話給說出來了。

不說不知道,搞了半天,自己還是處於喜歡更多的那方。

她突如其來的入睡讓謝聞察覺出氣氛的異樣,他思忖著彎下身子,湊在她耳邊輕聲問:“不開心了嗎?”

鄧芮茗沒睜眼,輕輕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不開心。再悲劇的都經歷過了,哪還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傷心,只是對自己有那麽點怒其不爭和遺憾罷了。

謝聞不是傻子,明顯看出是剛才的對話讓她反應奇怪。再一想她從前過度的腦內劇場,忍不住又問:“你是不是腦補了什麽?”

她依舊閉眼搖頭,心裏卻在吐槽。

腦補?男人就是這樣,任何行為在他們眼裏都是女人腦補。

直男見她無動於衷,一時沒有辦法,只好關閉臺燈也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黑暗中,房間內寂靜得只剩兩人各異的呼吸聲。遮光窗簾將月光全然擋在外面,連一絲微弱光線都透不進。

她終於不動聲色地張開眼,雙目失神地對著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發楞。

陷於無聲漆黑中,才發覺自己有多疲累,竟然連疑問和埋怨都不願思考。

盡管自己也認為正式在一起沒多久,提這種問題太早,但無論如何也掩瞞不了想要和他結婚的念頭。

單身時總認為無論男女都需要開闊的世界和自由的空間,可一旦有了鐘情者,先前的瀟灑又逐漸被親密關系所腐蝕。面對真正喜歡的人,婚姻並不是束縛和累贅,而是一種珍貴的牽絆,將彼此兩個陌生人緊緊相連。

能產生這種沖動本該是真愛的體現,值得雀躍,此時卻令人愈加失落。

因為似乎在經歷過的每一段感情裏,自己都是最投入的那個。想要和他結婚生子,想要和他一起把平凡的日子變得不平凡,想要陪在他身邊直到生命終結……奈何對方並不領情,這段關系終究沒有平衡過。

想到這,她闔了闔眼。薄如蟬翼的睫毛輕扇,試圖扇去些許難耐的燥郁。

豎起耳朵,只聽枕邊人的氣息逐漸趨向平緩規律。

她咽了咽喉嚨,幹燥得生疼。

這就是男人。再怎麽感性溫柔,也沒有女人想得那麽細致完美。

正當她無奈地以為他已經安然入睡之時,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人輕喚。

“鄧芮茗。”

她身形一頓。

謝聞的嗓音在幽暗中更顯沈著清晰,字字入耳,“不管你有沒有睡著,想不想聽,我都認真給你解釋一遍。”

他的聲音充斥了整個房間,“本來沒打算跟你說,因為覺得這是男人該考慮的事情,不想讓你有心理負擔。但是既然你提出來了,而且好像亂想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我覺得有必要全部告訴你。”

鄧芮茗下意識屏住呼吸,細細聆聽。心臟也不安分地跳動起來,生怕聽到一些不盡人意的消息。

“不是不想跟你結婚,只是目前還沒有做好萬全準備。那天跟你媽媽見面,看得出來她對我不是很滿意。她問的那些問題我大概也知道什麽意思,無非就是經濟等方面的事情,她應該也有私下跟你談過吧。”

“等等。”前者不禁出聲打斷他,扭過頭插嘴道,“所以你猶豫的原因就是我媽考慮太多?”

她覺得有點可笑。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長輩無端俗誇的猜測?

謝聞沒有否認。

“準確來說,就算你媽媽不這麽認為,我也暫時不會對你作出很肯定的承諾。”

鄧芮茗一下想到趙孟西的話和從前了解的事情,反問道:“那張詩婷呢?”

“什麽?”突然冒出的不相幹人士令他深感困惑。

“你以前不是很想和她結婚嗎?”

“想是想,但是……”

果然。

她藏在被子下面的拳頭牢牢握緊,指甲倒扣在掌心刻出痛覺。

明知不可行,但仍舊忍不住將兩樁事聯系,氣勢洶洶地質疑:“為什麽你對張詩婷就可以那麽果決,現在卻為了我媽一句疑問連說點好話哄我都不肯?”

她的言語之中透著顫抖,若是再崩潰些,怕是連哭腔也會出現。

面對她的委屈和不滿,謝聞沒有仿徨,回答得相當幹脆:“因為情況不同,而且那個時候我並非果決,而是太想當然。你媽擔心得沒有錯,我現在的確是剛換工作,條件不太穩定。既然目前沒法給你保證,所以不想說些大話來哄你開心……這也是我之前遲遲沒跟你講明的主要原因。”

誒?

鄧芮茗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模糊的臉龐。

“那天在你家樓下就想跟你說了。”他吐出長長一口氣,動作輕柔地將她攬進懷裏,“希望你能相信我,我跟陳睦不一樣,不會空口說好話而不作為。我更不想用對待張詩婷的態度來對你,畢竟其實那會兒考慮得還不很全面,算是頭腦發熱。但這不代表我不想跟你結婚,相反我很想,想得不得了。然而我現在剛找到新工作,有車有房又怎麽樣,腳跟沒站穩就是不行。假使我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保證,還憑什麽讓你安心?所以我準備再過段時間,等事業穩定了,那樣才有底氣讓你爸爸媽媽放心把你交給我。”

——所以不是猶豫或自私,只是想用最妥當的方式來對你。

如果沒記錯,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關於未來的對話。而比起動聽的“我一定會娶你,讓你過最好的生活”,顯然這番保守的話語比誓言更讓人悸動。

片言只語,珍貴如稀世寶物。

她吸吸鼻子,伸手抱住他的腰,將頭緊靠在他的胸膛。

謝聞伸手在她腦殼上敲了敲,“喲,這會兒曉得理我啦?老實回答,剛是不是又腦補了什麽苦情戲碼,還把我想象成不得了的渣男?”

鄧芮茗忍住腦門的疼痛,誠實點頭。

“我就知道。”直男心累嘆息,又用溫熱的掌心在她剛被敲過的地方輕輕揉搓,“你也是了不得,我一句話就五個字,能被你拓展成五十集連續劇。腦補就算了,還扯到張詩婷身上,差點沒跳起來揍我。”

“我以為男人都會說好聽的話啊。誰知道你這麽老實,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她很不要臉地試圖甩鍋。

謝聞反手捏住她的腮幫子,使得她雙唇嘟起連音節都說不完整,只得嗚嗚嗚亂嚎。

“我這不是老實,是穩當。”他糾正。

鄧芮茗不再哀嚎,保持嘟嘴的姿勢,一言不合昂起頭在他嘴上印了一吻。

被突襲的直男總算正常,沒有放開她,而是將親吻延續。

豆腐愛好者趁勢調整了下姿勢,跨坐在他身上又得寸進尺起來,這邊碰碰那邊戳戳。對方拿她沒辦法,卻也沒有阻止這種揩油的行為。相反很寵溺地任由她玩鬧,唯有在太過分的時候才稍加遮掩。

“聞聞,你要是受不了跟我說哦,我一定不會當回事的。”

“你還好意思講,如果不是你非要吃我豆腐,我也不會這樣了。憋得太久會痛的好不好。”

“我又不是故意,只是想看看人類的身體有多奧妙。”

“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啊,都奧妙成這樣了你還沒研究夠?”

“不夠,因為你實在太好玩了。”

“……隨便你,反正玩壞了哭的是你。”

纏綿許久,直至兩人呼吸都變得紊亂暧昧,他們才分開。

“乖,不要再多想奇怪的問題了。”謝聞的嘴唇在她額上碰了碰,彎起唇角,“相信我,好不好?”

她點點頭,於他懷中閉上眼。

一夜好眠。

這天回去以後,母親還是對她擅自留宿在男友家裏一事表達了意見。並教訓她不成體統,自我保護能力不足。

但她心念著謝聞的保證,盡力忽略母親的喋喋不休,想辦法將自己的工作也做得更好來給自己的未來添磚加瓦。

謝聞也的確沒有食言,工作得更加賣力。盡管同時更忙碌,平日裏能夠陪伴鄧芮茗的空暇時間愈來愈少,但他爭取每天下班都和她通話。不僅報告一天的收獲,還為讓她安心。

畢竟有一個腦內劇場極度發達的女朋友,就像綁著一百個飛毛腿時刻等待上天一樣。

鄧芮茗對此滿意得一塌糊塗,心念對象終於沒找錯,並用對待謝皇上更好的方法來報答他。

只可惜,這一好,就給人落了話柄。

由於謝聞下班比小學晚,所以小朋友放學又由外婆外公接取。

兩周後的某天,老人家碰巧走親戚,他就拜托鄧芮茗先行照顧外甥,等他回來三人一起去吃飯。

好死不死這天高澤天媽媽也有事,不能按時接孩子,便讓兒子在教室裏等著。鄧芮茗再不喜歡他,也不放心調皮蛋獨自留下。於是關照謝皇上跟他一同等待順便看管,自己則帶領小朋友出校門。

待她好不容易把其他同學都送到父母手上,再回教室一看,本該乖乖坐著的兩個家夥全都跑沒了影。

鄧芮茗當即一驚,生怕兩個孩子又鬧起來,急忙四處查看。奈何辦公室、廁所、圖書館,凡是大門敞開的地方都不見他們的身影。

情急之下,她跑去門衛室向保安尋求幫助。

“師傅,不好意思,我班上有兩個小男生不見了。你剛巡邏的時候有沒有看見過他們啊?”她雙眉緊蹙,喘著粗氣詢問。

“男生啊……”保安細細回想,“是不是一個很胖,另一個又矮又瘦?”

她連連點頭,“對對,就他們!”

前者不知為何也來了氣,無奈道:“剛才我在一樓關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們兩個在奔,吵是吵得來……剛想叫他們安分點不要亂跑,一眨眼就溜走了,我追都追不上。”

她一聽,更急了,“那你知道他們往哪裏奔了嗎?”

“不知道啊,我最後一次看見他們是在一號樓最裏面的拐角。不過那兒走到底就是器材室,體育部下班的時候應該關門了,也沒什麽東西好讓他們玩。”

鄧芮茗匆忙道謝,扭頭就向器材室跑去。

秋冬天色暗得早,暮色四合,教學樓幾乎沒有其他人影,環境十分寂靜。剛轉過拐角,她就聽見陣陣輕微的呼喚,豎起耳朵細細辨認,似乎正是高澤天的聲音。

她沈下氣,又立馬邁開步子。

本該鎖上的器材室不知為何門虛掩著,門縫裏透著白熾燈光。鄧芮茗推開門,只見兩個不聽話的孩子就在籃球框邊上。

她怒上心頭,張嘴就要訓斥,卻在偶一低頭時驚得倒吸涼氣。

只見坐在地上的高澤天雙手捧住右腳,愁眉苦臉,白色襪子的腳尖部位處滲出了暗紅的血跡。

而謝皇上無措地站在一旁,驚恐萬分,“鄧老師,高澤天的腳趾被啞鈴砸了,流了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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