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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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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身之道

花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老大人那句“外人”,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這幾日來謝府內溫馨平靜的表象。他目光如炬,在謝墨與蘇孔之間來回掃視,帶著審視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墨尚未開口,蘇孔卻上前一步,擋在了謝墨身前。他肩傷未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臉上那慣有的漫不經心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帶著鋒芒的鄭重。

“父親,”蘇孔聲音平穩,卻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花廳,“謝大人於孩兒有救命之恩,若非他運籌帷幄,孩兒此刻早已是玄武門外一具枯骨,又何談‘叨擾’?太醫確有囑咐,傷勢未愈前不宜挪動,以免留下病根。此事,乃為兒自身康健計,與外人內人無幹。”

他這番話,既點明了謝墨的恩情,又擡出了無可辯駁的醫理,更巧妙地將“外人”之說輕輕撥開,態度不卑不亢。

蘇老大人顯然沒料到素來在自己面前能躲則躲、能敷衍則敷衍的兒子會如此直接地頂撞自己,臉色頓時沈了下來:“救命之恩,我蘇家自當厚報!但一碼歸一碼!你久居謝府,可知外面已傳成何等模樣?說你蘇孔攀附權貴,甚至……有辱斯文!你讓為父的老臉往哪裏擱?讓你蘇家列祖列宗的臉往哪裏擱!”

最後幾句話,已是聲色俱厲。

蘇孔卻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譏誚,幾分悲涼:“父親在乎的,究竟是孩兒的安危,還是蘇家的臉面,亦或是……怕得罪了某些人,影響了蘇家的前程?”

他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齊王、高儉倒臺,朝局動蕩,父親是怕我與謝大人走得太近,將蘇家卷入這漩渦之中,還是怕……失去了與其他勢力‘結盟’的籌碼?”

蘇老大人被他說中心事,臉上青紅交錯,猛地一拍茶幾:“放肆!你就是這般與為父說話的?!”

“父親!”蘇孔毫不退縮,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已久的情緒,“從小到大,你們要我讀書,我便讀書;要我習禮,我便習禮;甚至你們覺得我性子跳脫,需要個‘名聲’遮掩,我便做個紈絝子弟!我蘇孔可曾有過半句怨言?”

“可你們何曾問過我,我想要什麽?我親眼目睹阿玦蒙冤,家破人亡!我親眼見過清江兩岸,百姓流離,易子而食!”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那些你們在乎的虛名、權勢、平衡,在生死冤屈、民生多艱面前,算什麽?!”

他猛地扯開一點衣襟,露出肩上厚厚的紗布,眼圈微紅,卻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的父親:“這支箭,射穿了我的肩膀,也射醒了我!我不想再渾渾噩噩地活著,不想再看著奸佞當道、百姓受苦而無動於衷!我這條命是謝大人救的,我如今走的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與蘇家無關,與臉面無關,只與良知、與公道有關!”

一番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花廳之中。

蘇老大人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那個在他眼中永遠長不大、需要家族庇護、甚至有些不成器的兒子,何時有了這般銳利如刀的眼神,這般擲地有聲的脊梁?

謝墨始終沈默地站在蘇孔身後,如同最堅實的屏障。他看著蘇孔激動卻堅定的側影,看著他與家族決裂般的宣言,心中情緒翻湧。他知他本性如此,卻不知他爆發出來時,是如此的光芒奪目,如此的……令人心折。

蘇孔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父親,請您回去。轉告族中各位叔伯,我蘇孔行事,一力承擔,絕不會連累蘇家分毫。若族中覺得我辱沒了門風,……便將我除名,亦無不可。”

“你……你……”蘇老大人指著蘇孔,手指顫抖,氣得說不出話來。他萬萬沒想到,兒子竟會說出“除名”這般決絕的話。

最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而起,臉色鐵青地朝外走去,連一句告辭都未曾對謝墨說。

花廳內,再次只剩下謝墨與蘇孔兩人。

激烈的情緒過後,是短暫的寂靜與空虛。蘇孔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來,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帶心口也有些發悶。與家族近乎決裂,並非他本願,但若要在良知與家族妥協之間選擇,他別無他路。

忽然,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了他未受傷的那邊肩膀上。

蘇孔回頭,對上謝墨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沒有驚訝,沒有評判,只有全然的理解與支持。

“值得嗎?”謝墨輕聲問。

蘇孔看著他,忽然覺得所有的委屈與掙紮都有了歸處。他扯出一個有些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以前覺得混日子最快活,現在才知道,”他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立身以正,雖千萬人吾往矣,才是真痛快。”

謝墨凝視著他,按在他肩頭的手微微用力。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只鷹不僅掙脫了家族的樊籠,更是真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空與方向。

而他,會陪他一起,在這條註定不會平坦的路上,走下去。

三日後的大朝會,風雲再起。而這一次,蘇孔將不再是旁觀者,亦不再是棋子。他將以嶄新的姿態,為了心中的公道,為了身邊之人,正式踏入這朝堂博弈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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