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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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8

34.

紙條上字兒很少,賀逆能講的都覆述了。老姐給留了錢,在抽屜裏。按老姐的習慣,那大概是她身上的一半。老姐曾經說過,說好的男女平等,我有多少就給你多少,爹媽偏心你是他倆的事兒,我可不慣著。多理直氣壯,言鏤時常想,她給出的已經太多,多到他無力承受。可或許,老姐也需要他呢。

可這次,他做了什麽?甚至都沒來得及跟老姐好好聊聊,問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兒,就先發制人,選擇了原諒。究竟誰又該誰又能原諒誰呢。

重慶。搜索枯腸,也沒想到什麽人跟重慶有關。

“去車站。”賀逆說。

“走走走。”言鏤跳起來,一瞬間,那種壓抑與自責煙消雲散,好像所有出走都帶有興奮刺激色彩,暫時掩蓋了別的一切。

“身份證。”賀逆把他扯回來。

“對對對。”言鏤又無頭蒼蠅一樣回去翻身份證。多餘的東西沒帶,賀逆翻了幾張近期的卷子帶在包裏。

車站窗口,問售票員要兩張最快到重慶的票,交出存放在包裏的兩張身份證時,言鏤才反應過來,竟然沒問一問賀逆要不要跟他一起,要不要陪他一起。他是想要賀逆陪著的。

無論如何,賀逆在的話,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什麽狀況都不在話下。

“看什麽?”賀逆問。

這一刻,言鏤想要違逆本性,也說一句好話:“真的謝謝,你一直都在。”

賀逆盯他的臉;“這麽感動?”

言鏤嘴角抽搐,眼淚立馬壓回去:“滾。”

最近一班還有一個半小時才發車。言鏤咕嚕嚕,肚子叫了。

賀逆突然想起來:“豆沙包呢?”

“家裏蹲唄,放心,吃的管夠。”言鏤說。他這會兒是真想吃豆沙包,家裏桌上本來有的,走的時候神經興奮什麽都顧不上拿,跟要飛出地球羽化登仙了一樣。

賀逆表情不怎滿意。

言鏤也就不爽:“難不成還帶它上路啊?”

賀逆沒再爭。豆沙包身體不舒服剛吃了藥,本也不適合長途跋涉。等以後的,總有機會一起出去看世界的。

賀逆;“走,超市看看。”

這下言鏤有了理智:“裏邊的超市多貴啊,去那邊買。”

“這麽持家。”賀逆說。

言鏤給他一肘子:“要不是看在你得為校爭光的份上,我一定把你揍死。”

“別啊,揍,往死裏揍。”賀逆說。

言鏤笑:“你能別這麽幼稚嗎?”

“我幼稚?”賀逆一個過肩摔,把言鏤從背後掄到跟前來,“這才叫幼稚。”

言鏤捂著腚:“我他媽殺了你。”

賀逆拉他起來,往超市去,接了開水,坐路邊吃泡面。很香,火腿腸只應天上有,湯汁的味道也正好。月亮很圓,亮得一派清明,賀逆對著月亮拍了一張,回轉攝像頭,兩人合照一張。當然只有言鏤埋頭苦吃的頭頂。等言鏤反應過來,擡起臉來,憤怒的表情也被收錄下來。畫面中賀逆笑得很開心。

35.

其實這是言鏤第一次出省,賀逆應該也沒出過省。卻比他多知道,要帶身份證,不能抽煙。從窗外風景轉回臉,言鏤問:“你早計劃過出去嗎?”

問完又覺得很白目,當然啊,不出去難不成等死嗎。那樣的環境,任誰都沒法好好活下去吧。

於是扭頭,言鏤裝睡,避開賀逆的眼神。賀逆的眼睛還挺大的,以前沒發現,光覺得厭煩了,天天抱本破書背個破書包讀讀讀,身邊人都在講究打扮、玩游戲,他卻還是穿他那直男基礎款。賀逆有什麽愛好來著,想來都挺三好青年的——遛狗、看書、跑步。小時候還寫日記,現在呢,寫詩嗎?

思緒進入莫名其妙的區域。言鏤有點困了,聽見前座傳來的聲音。

“別打你那破游戲了,看這個。”女生說。而後響起男生的笑。再而後,男生女生一塊兒笑起來。挺傻逼的,言鏤想,應該給他倆報個男生女生向前沖,好雙雙落水。

言鏤看了眼手機,還是沒有老姐的消息。不過老姐知道他要去了就行。

快睡倒之際,賀逆扶了他一下,言鏤猛地心跳,往靠窗那側偏去。夜很深了,夜色像墨水一樣濃稠,而車窗上清晰倒影著前座兩人的身影。

防不勝防啊,偷情就這麽被他攝入眼底。

言鏤搓了搓眼睛,狀作不經意,瞄了眼賀逆。賀逆在睡。太好了,言鏤伸個懶腰,拾起賀逆手裏那張試卷。

理綜卷,言鏤的薄弱項。也不知當初腦子裏進什麽了,竟然選了理科。大概嫌分班要認識新人太麻煩。

以及沒有賀逆當同桌的日子,實在無聊,學校生活只剩關於笑臉的偽裝,摸不到可以真實下來的間隙。那將是毀滅性災難。有時言鏤想,如果沒有賀逆一直在身後等他,他怎麽也演不好一個純潔友善的人的。至於又為什麽那麽壞,可以對所有人好,哪怕是演的,卻一定要對賀逆不折不扣地作惡,言鏤不清楚。

“會嗎?”賀逆突然出聲,不過沒睜眼,給了言鏤緩沖時間。等言鏤把卷子翻了一面,來到他最為駕輕就熟的生物題,賀逆才湊近一點也看卷子。

距離過近,且無法閃躲,言鏤感到呼吸不暢。或許有點暈車?

言鏤一攘卷子:“不看了。”

賀逆:“我念題幹,你仔細聽。”

“哦。”言鏤應。

高鐵進隧道,轟隆的聲音封住耳朵,賀逆伸手過來,罩住他耳朵。言鏤有點癢,不過沒有動。賀逆的手讓他感到安心。鮮活的溫度,他還是第一次對於人類的肢體有一絲眷戀,希望這隧道再長一點。

這短短幾分鐘裏,言鏤想了很多,比如為什麽賀逆可以親他,他不能親回去?不過他為什麽要親回去?報覆、示威、公平,又或者單純的得到。

言鏤攥著手,在黑暗裏眨眼睛。暗淡光線穿梭而過時,映亮賀逆的臉。言鏤撫上那張稚氣尚存,又穩重到有棱有角的臉龐。手指的顫抖出賣了他的心跳。賀逆的臉部皮膚比起言鏤的手,要細膩一些,皮膚相貼的感覺,就像鯨魚劃過水波。而嘴唇的觸感又全不相同。軟嫩的,那麽嬌弱,簡直是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可以被尖的利齒刺破。聽見賀逆細微的呼吸,甚至摁向他脖頸處用力的手骨所產生的幾不可聞的動靜,都在言鏤腦海放大,放大,彌漫成一朵漂浮的雲朵。

36.

隧道的包裹下,世界變得緊湊,午夜的冷空調讓溫度發冷,可以湊得再近一點,共同創造一點暖流。

在此之前,言鏤只是想實踐他關於公平互助的理念,可現在有點幹渴。人總是高估自己,以為前方不過如此,不會掉進沼澤地,無法抽身。

當言鏤攥緊座椅,感到骨骼酸軟。太不爭氣,他很想啃人,賀逆比他想象中更緊實光潔。可那太丟人了。光是想到像動物一樣,他就感到挫敗。

被射進隧道的第一縷光線照耀時,言鏤一把掀開了賀逆。

不舒服的狀態,就像睡得正好被人強行叫起。一股要撒潑的勁,除了深呼吸和喝水,沒有別的選擇。

前座的一對兒起身走動,活動筋骨,或者看看夜景。有人嘀咕:“也不看場合,以為這是自己家啊。”

“什麽啊?”

“我剛一扭頭,操,簡直沒眼看。”

“哪兒啊,我怎沒看見?”

“就剛走過去的那倆啊。”

言鏤終於松一口氣。感到賀逆在他手背拍了拍,只是拍,沒有多的糾纏,在言鏤收手抱臂時,賀逆也把掉落在地的卷子拾起,理理好,揣兜裏。

高鐵比公交平穩太多,但還是悶,呼吸不暢。賀逆問:“起來走走?”

“嗯。”言鏤磕到什麽東西,跌了一下,賀逆扶了他一把。

以前沒覺得,賀逆的手竟然比他大,能一只手環住他脖子。

穿梭過走廊,在車廂相接處站立,能看到遠處星星點點的光亮。

很快,到站,有人下車。他倆被擠去角落。大家拎箱子下車,有人在門口等,一個人走向另一個人,兩個人再一塊兒拖著箱子挽著手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下完人,又繼續前行,車裏的人振作一番精神,閑聊起來。賀逆問:“回了嗎?”

“沒有。”言鏤又確認一遍,的確沒有。

洗了把臉,坐回位置,賀逆找出他那有線耳機,一頭給言鏤。

言鏤接過,裏邊竟是英語聽力。

叮,嘰裏呱啦嘰裏呱啦——

叮,who is the favorite one of Jim——

言鏤:“不是吧?”

賀逆:“磨耳朵,助眠。”

效果還不錯,不知道嘰裏呱啦到第幾輪,言鏤終於聽清favorite這詞兒,一覺睡過去,再醒來天已蒙蒙亮。

外面全是山,在霧氣裏蒸騰,言鏤看了很久。他沒想過以後,像他這種人,一天一天過就好了,想多了只是白受罪。不過現在他突然想到,以後可以每周爬一次山,去山上住一晚,早上起來打打太極、練練功,再背著包回到熱鬧的都市。

言鏤轉過臉,想把這事兒跟賀逆講,賀逆正笑意淺淡看著他。

“以後我們每周都爬山!”言鏤說,有點緊張。

“好,”賀逆平靜回答,好像無論言鏤說什麽他都會說好,“帶上豆沙包,它肯定喜歡。”

廣播響起:“各位乘客早上好,重慶西就快到了——”

言鏤伸懶腰,叫住推早點過去的乘務員:“你好!”

“要一份粥。”賀逆接話。

掃碼付款,還行,能負擔得起。

“你不要?”言鏤問。

“我不愛吃貴又難吃的東西,”賀逆說,“你嘗嘗鮮就行。”

拿了粥,言鏤說:“你先喝。”又立馬補充:“試試毒。”他實在佩服賀逆講話不臉紅的本事。

“不,又不是情侶,為什麽分一碗吃。”賀逆說。

言鏤沒再說一個字,默默喝粥。真很難喝,加了榨菜也無濟於事。

這種難喝的感覺,在站立人來人往的重慶街頭,卻不知何去何從時更為明顯。不可能動用公安,老姐非扒他皮不可。再說,老姐這些年幹的破事不少,沒道理自投羅網。

37.

早點鋪裏,兩人點了一堆,物價還行,吃得起。以為外邊的世界有多恐怖呢,實在也沒翻天覆地。

不過還是得省。手頭錢沒多少了。

言鏤開始為高鐵上那一份粥檢討,一勺豆腐腦進嘴,嘀咕:“人總在做錯事。”

賀逆配合地點頭。昨兒被親了,以致沒睡著,到現在都沒精神,不過陌生環境總給人興奮感。周邊聽不懂的人聲,也讓人親切。

可實在城市這麽大,去哪兒找一個人呢,難道要打印照片問你見過這個人嗎?那麽從車站找起最方便。老姐平時穿得挺誇張,見過都會有印象才對。

“老板,附近有打印店嗎?”賀逆問。

“就那兒。”蹩腳的普通話。

言鏤拿著照片,笑起來:“來,拍一張發給她。”

賀逆照做:“打算什麽時候用回智能機?”

言鏤:“用不著。”

賀逆沒再問。愛怎怎吧,也不指望上大學後言鏤跟他每天視頻或者發照片,反正天天能見的。

兩人拿了照片分頭問,老姐愛吃的宜賓燃面店、可能會去超市買濕巾紙、可能打出租去找人、又或者她也不知該何去何從所以先就近找個旅店住下......天能把人曬化,言鏤已感到皮膚的灼痛,看見賀逆走來的身影。太強了,那麽大太陽,竟然走得閑庭漫步一樣不驕不躁,此男必成大器啊。

賀逆拿照片給他扇風,言鏤拿過他手裏那半瓶薄荷水,竟然是常溫的,賀逆說:“慢點兒,別嗆著。”

果然下一秒他就嗆得咳嗽起來。賀逆搓一搓他肩膀,無意義的下意識的舉動;“怎麽樣有情況嗎?”

賀逆拿手背拂掉他下巴的水。言鏤感到自皮膚往身體裏滲透的涼意,硬著頭皮:“沒有,都說沒見過。老姐回頭率不高啊。”

賀逆無話,往言鏤旁邊一坐,言鏤往邊上挪了挪。太陽太大,賀逆掉了個面,曬會兒背,言鏤也有樣學樣。找一陣下來困得不行,夏天實在什麽都做不了。

望著店門口穿著汗衫吹風扇打盹兒的老頭,言鏤說:“跟你爺爺好像。”

賀逆的爺爺奶奶來過城裏一回。家裏沒多的屋,爸、爺爺、賀逆睡一床,奶奶、媽媽睡一床,那陣兒家裏吵得不行。由媽媽一人獨唱變成多重奏。賀逆受不了,常跑到言鏤家待著。

言鏤卻很羨慕,想跟他交換,礙於老媽不待見言鏤,才作罷。

爺爺奶奶倒是喜歡言鏤。那陣言鏤頭發半長,爺爺奶奶說這小姑娘真俊。離別時還叮囑賀逆,好好處,這可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好多人想要都遇不到的。

賀逆一直記得這話。

“嗯,”賀逆說,“是很像。”

不知道爺爺奶奶知道他依了他們看走眼的願望,還會不會高興。

嗡嗡,賀逆手機響,接起:“餵,爸,怎麽了?”

“兒子,你這是上哪兒去了?”老爸問。

“重慶,姐姐來重慶了,我和言鏤過來找她。”賀逆看一眼言鏤,如實說。

“哦哦,好,怎麽樣了?找著沒?”老爸問。

“沒。”賀逆說。

“哦,”老爸沒多的表示,“你媽想離婚。”

一瞬間,似乎消音了。賀逆想過很多次,小時候甚至攛掇過老爸。不過沒想過是出於這種情況。他是想要老爸解脫,但也舍不得老媽,不想老媽受了委屈而不得不離開。

不過這也算好的發展,對老爸老媽來說,只是一個分開的契機,不是嗎?

“兒子?”老爸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賀逆回過神來。

38.

賀逆那手機漏音挺明顯的,言鏤聽了個七七八八,只能問了:“真離啊?不至於吧。”

至不至於當然輪不到他評定,可是,要離了,對於他和賀逆總歸是種隔閡。

說完這話,言鏤喝水,不敢看賀逆了。

賀逆就長久把臉轉向靠近言鏤的那個方向:“跟你沒關系。”

言鏤一聽就炸:“怎麽沒關系?怎麽才有關系?”

賀逆:“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說,什麽都不會改變我和你的關系。”

什麽都不會?說得輕巧。

言鏤:“那要是你勾搭我姐,或者說你出事,我姐幫你,你倆暗生情愫——”

言鏤的假設被賀逆打斷,賀逆一手捏了他脖子;“腦子裏能不能有點正常思維?我勾搭老姐?我又不是瘋了。”

“你都能......你怎麽就不能......”言鏤轉回去,“他倆要真離了,你跟誰?”

“跟我自己,我已經成年了。”賀逆說。

成年了就得跟自己嗎。言鏤默了一兩秒:“你可以跟我。”玩笑的調調,可誰也沒笑。

言鏤喝水,賀逆看了眼時間。

賀逆不敢冒進,他做的已經夠多,偏偏越靠近,越動彈不得。好像再進一步就會爆破,氣球的極限在哪,沒人知道。

賀逆問:“老姐回了沒?”

已日薄西山,再沒音信,他倆得在露宿街頭和租個小旅店間選一個。

沒在外住過,可也沒心思感受。

“沒有啊,”言鏤說著,看了眼手機,“臥槽回了。”

言鏤一蹦而起,這輩子還沒因誰的消息這麽興奮過。大概現下這處境太需要老姐的出現,來打破奇怪的氛圍。

可惡的人:解決了,我玩兩天就回,你倆先回學校

言鏤回:不,等你一起

可惡的人:在哪?我過來

言鏤回:車站

猛地,肚子餓了。言鏤把手機一揣:“吃飯去。”

“姐還有多久到?”賀逆問。

“管她呢,先吃。”言鏤展露這兩天來最輕松的笑。

找了家旋轉小火鍋,不劃算,不過言鏤沒吃過,在門口望一眼就走不動道了。

言鏤歇著,賀逆調蘸水去。香油、香菜、耗油、小米辣、醋,簡單的配方調制不簡單的味道。再看一眼旁邊的小姑娘,碗裏那鮮紅剁椒能把胃燒穿。

小姑娘很快接收到賀逆的意思,問:“你和你朋友不是本地人吧?”

“嗯。”賀逆應,臉上浮現禮貌的笑。

“哦哦,需要推薦嗎,我可以給你們做導游哦,反正這兩天我也閑得沒事幹。”小姑娘道。

賀逆回身看了眼,正對上挪開視線的言鏤,回小姑娘:“不用謝謝,我們自己摸索吧。”

“嗯嗯,要加個聯系方式嗎,有需要再跟我聯系吧。”小姑娘道。

“好啊。”賀逆道。

賀逆坐回去,言鏤那臉陰晴不定,好半天了,雞胸肉燙好了,賀逆挑給他,言鏤沒話,賊斯文地吃下去。

賀逆看他,欲言又止,也沒話。

嗡嗡,手機響。賀逆拿起一看,那小姑娘發來的:哈嘍,我叫張粒,你和你朋友吵架了?

賀逆擡眼一望,張粒和另一小姑娘坐靠門口的位置,齊齊朝他招手。賀逆擡了擡手,感到旁邊如有千鈞重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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