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乍見翻疑夢

關燈
第160章 乍見翻疑夢

秦維勉夜間在城中巡視。

春夜的風熏和中帶著微寒,並不令人舒緩,反而撩撥得人心緒難安。他穩住心情,深知如今自己的情緒有無數雙眼睛看著,不能有一絲紕漏。

街角陰影裏有幾名士卒在交談。

“一個多月了,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

“噓——小點聲!我聽說啊,城裏的消息根本送不出去,沒有援兵來,咱們不過是等死罷了!”

“山戎圍得這麽嚴實,又沒有援兵,破城是早晚的事啊!去年冬天積下的糧食也不知道剩了多少,這麽等下去,就算山戎進不來,咱們也得餓死了!”

“誒你說賀將軍為啥不見了?會不會是他投靠了山戎,把敵人引來了?”

秦維勉早猜到這樣境況之下軍心恐怕不穩,但親耳聽見才知道普通士卒中間是如何的愁雲慘淡,更別說守在此處的還是他驍烈營的親兵。秦維勉正要現身制止,不料傳來一聲斷喝:

“住口!你們這群王八羔子凈胡說!一點不把我的話放在耳裏!”

那人身材魁梧,聲若洪鐘,搶了兩步到近前,將那兩名說小話的士兵提著領子拎起來,一人一個耳光,將二人直扇得倒在地上。那人又從腰間解下鞭子,揮手便去抽打聞訊圍上來的另外三人。

是祖典。

秦維勉趕忙上前,厲聲道:

“住手!”

祖典一楞,鞭子懸在半空,額上青筋跳了跳,卻還是收手退後兩步。

“殿下。”

“他二人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你找人教給他們就是了,為何下這麽重的手?”

祖典不服,爭辯道:

“我早有言在先,不準動搖軍心,他們違背軍令,理應受罰!”

“兩人密談,尚未觸及軍心,制止了也就是了。祖校尉神力,他們哪受得住你這一巴掌?再說就算他二人有過,你又鞭打這幾個做什麽?”

祖典握緊鞭柄,低頭道:

“一伍之人,理應連坐。”

秦維勉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緩緩道:

“祖校尉,懼死之心乃人之常情,況當此絕境,豈能一味苛責?你賞罰失當,權且記下,今後立功相贖吧。”

祖典仍有不服神色,但不敢多言,只得抱拳領命,退至一旁。天上下起雨來,絲絲落在眾人身上。

秦維勉走到那兩名說小話的士兵跟前,伸手將他們扶起,囑咐道:

“敵人圍城雖緊,但我軍布置得當,糧草充足,你們不必擔憂。今後有事找長官匯報,夜間當值不該竊竊私語。待會兒去找醫官領些傷藥,把臉好好敷上。你們妻小都在何處?多久不曾通信了?”

那二人一一回答,秦維勉又鼓勵他們並力守城。此時隨從拿了傘來,給秦維勉撐上。

秦維勉擋開了。

雨愈下愈緊,檐上流水如註,秦維勉在眾人面前緩緩走過,沈聲道:

“危急時刻,正該同甘共苦之!本王決意與橫州及諸將士共存亡,我等只需同心戮力,豈愁敵軍不退?!”

他又走向被鞭打的三人,脫下自己的披風和外衣給他們披上。

“你們受委屈了,身上有傷就著這件錦衣,回去再找主簿領些撫恤銀兩,好好將息。”

眾人聽了都十分感動,只有祖典低頭默然。

秦維勉回到刺史府上,正在更衣之時,謝質來了。

謝質自覺停在了屏風之外,轉開臉默默等待。秦維勉換好衣服出來,讓謝質坐,那人也沒有坐到他身邊來,只在對面不遠不近地坐下了。

“希文將物資盤點清楚了?”

謝質遞上簿冊,面露愁容,嘆聲道:

“還得精打細算才成。”

“是該好好打算,”秦維勉說得幹脆,將簿冊瀏覽一過,看向謝質說到,“糧草物資雖算不上富裕,但勤儉一些還能支撐幾個月,到時怎麽也有破敵之法了。只是圍困之時人人自危,定要公平公正,供給順暢,不可因為不公之事引起怨望。希文,你回去想想,明天天亮時咱們再商議,看如何調配最為穩妥。”

謝質點頭應下了,秦維勉笑道:

“誒,別整日愁眉苦臉的,橫州城還沒到絕路呢。你也要當心身子,我看你房中這幾天熄燈都很晚,可別熬壞了身體。”

聽秦維勉這麽說,謝質這才勉強笑了。

“殿下……是有大胸懷的人。”

秦維勉連連擺手,目送謝質離開,又命人叫祖典。剛才看祖典的神色他不放心,又怕當場再說什麽祖典面上掛不住,因此才放祖典自己冷靜一會兒。

“祖校尉,”秦維勉見他進來,起身去迎,“起來。”

“本王知道你不是苛待士卒的人。近來被山戎包圍,你日夜操勞,一時脾氣上來了,我不怪你。給你記一過也是軍法使然,小懲大誡罷了。你肩上擔子重,今後有什麽不順心的來找本王就是,不必悶在心裏。”

祖典沒想到秦維勉找他不是為了再訓斥一頓,反而如此溫和體貼,鐵打的漢子一時也雙眼一酸。

“是。卑職知錯。”

“你呀,天生神力,親自動手他們哪裏受得住?你想想,他們都以為城池必破了,不怕死的人,你還打他們,萬一激起兵變,豈不正中敵軍下懷?如今這個時候,正該以安撫軍心為上,悉心撫慰,才能上下一心啊。”

祖典想到這裏,也不禁後怕起來,連忙認錯。秦維勉又道:

“你從軍時間長,年歲又比本王大,有什麽事本王還指望著你呢,不可妄自菲薄。”

祖典聽了更是無地自容,雙膝一屈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殿下!祖典必當赴湯蹈火,誓守此城!”

“快起來吧。”

“殿下……只是,卑職能不能問問……”

“什麽?”

“賀將軍他到底去哪了?”

秦維勉神色微滯,不知如何作答。自從賀雲津走後他閉口不提,別人看他的臉色也不敢探究,只有這個直率的漢子今日問了出來。

秦維勉想了又想。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這話聽著離譜,但秦維勉目光坦誠,祖典不由得不信。

“卑職告退了。”

祖典低頭退出帳外,夜風卷起帷幕,送來一陣沾著花香的濕氣。往年此時正是秦維勉心情舒暢的時候,賞月吟花,踏青訪幽,何等愜意。從前他體弱多病,攢了一整個冬日的病氣也等著被暢爽的東風吹拂,因此他格外喜愛春天。

可今年山戎騎兵突然襲擊,甚至包圍了城池,他連日在城中調度兵馬、安撫百姓,沒有一刻放松。

秦維勉屏退侍者,慢慢在炕上倒了下去。

這些日子,城中若有若無地彌漫著焦苦的氣息,而各級將領們則脾氣火爆,稍有不順便立刻動怒。秦維勉不光要處理軍情,更要順勢化解城中的愁雲,他時刻提醒自己必須沈靜如水、穩若磐石,不能叫人看出一點縫隙來。

秦維勉清楚,不管是士卒的悲觀還是將領的易怒,都是被困太久必然的心緒改變,而這些隨時都可能是瓦解橫州城防的導火索。

他作為主帥,必須時刻保持清醒鎮定,時刻積極輕松,哪怕內心早已疲憊不堪。

秦維勉閉上眼,他要快快地消化掉這些情緒,因為隨時可能有人進來回報軍情。他的手沿著炕邊摸索,觸到了一塊冷冰冰沈甸甸的東西。

不必拿起來看,他的手指就讀出了上面的文字:

大用之人。

祖典又一次讓他想起了逃避多時的那個名字,秦維勉從前不願想他,如今焦慮之時更不敢想他。他感到自己的心緒已如潮水之中的孤塔,受不了更多的沖擊了。

他從沒有認為賀雲津會去投敵,秦維勉就是覺得賀雲津不是這樣的品性。可他不明白——

秦維勉將那塊手牌塞回被褥底下,強迫自己剪斷這些思緒。他知道,如今的他承受不了這些後悔、自疑、思念和委屈,那些濃烈的情緒在那一晚被生生斬斷,沒有一點清理疏浚的機會,他再放任自己沈湎其中,水馬上就會沖垮堤壩。

秦維勉坐了起來,決定今天的任性就到此為止。他挑亮燈,強迫自己去看謝質帶來的那些簿冊。

燭火微顫,也映在賀雲津的眼裏。

“我說你怎麽又……”

古雨說著白了賀雲津一眼,也往萬象鏡裏看了一眼。

“我只是想知道故事的結局。”

“你已經清楚轉世並非本人,他難不難、死不死的還關你什麽事。你要是嫌待得無聊,幫我把外面的花草收拾收拾。”

賀雲津不語。古雨剛剛已經施法將萬象鏡關閉,但秦維勉的身影仍舊在他面前揮之不去。

那燈下的身影太單薄了,尤其是對於這樣的重擔而言。那影子長長地落在地上,顯得格外孤寂。

賀雲津想起那年京外,也是這樣的春日,他們兩個策馬馳騁、江上泛舟,秦維勉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而今卻如困籠之鳥,負千鈞於一肩。

那條路,他們是一同走過來的。

賀雲津站起身來,心意已決。古雨奇怪地回過頭,卻猜到了。

“你還要下凡?”

“今日的局面畢竟也有我的原因,我不能置身事外,就這樣裝作不知道,我心裏終究不安穩。”

古雨嗤笑一聲,卻並未反對。

“我也算看透你了,怎麽你還沒說話我都猜到了呢?不過你現在也該明白了,在上神布下的局裏,天地萬物都是風息罷了,一個人、一座城或是你的朔州,實在也都算不得什麽。”

賀雲津是看出來了,但他感覺自己還沒看透,因此他並未附和也不反駁,只是淡淡說道:

“只要他還需要我,我就去。”

“哎呀呀,要去就去吧。只是在凡間可別作怪,東皇正到處找你,他怪罪下來我就救不了你了。淵谷之中清氣難入,因此不管是萬象鏡還是玉鑒靈湖都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麽,只要你自己別找死,沒人知道你的魂魄還在這裏。”

賀雲津應下了,翻身再入人間。

此時晨光熹微,天已泛白,諸將都到刺史府中應卯,已經分列站好。秦維勉走到堂上,目光一掃,卻見一人立於堂下,衣衫如舊。

秦維勉一楞。

這場景陌生而又熟悉,他到眾將之中尋找,原先賀雲津的位置早已被他人占據,秦維勉一時恍惚起來,竟不知是幻是真。

見他神色怪異,眾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到賀雲津盡皆訝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怎麽回事,更沒人敢上前招呼。

賀雲津站在階前,目光堅定,只直視秦維勉雙眼。他發現萬象鏡並未扭曲,秦維勉著實清減了不少,青春年少的面龐都顯出了清臒來。

秦維勉也一錯不錯地看著他,時間長到眾將都停下了竊竊私語。

賀雲津在等自己的答案。

秦維勉的面色終於有了變化,雙唇一抿,目光一沈,轉作他視。

“來人,將他拖出去斬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