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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兩處茫茫皆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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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兩處茫茫皆不見

秦維勉懷裏抱著小九,一面集結隊伍,一面四下尋覓。

這小家夥出現得太及時了,讓人很難不覺得是有人指使,可是林中寒冷寂靜,了無人聲。

好不容易制住了驚馬,眾人歸隊,夜色已悄然籠罩山林,秦維勉不敢再留,趕忙下令回城。

“你跟我走吧,嗯?”

他蹲下去低聲哄著小九,那小家夥只顧蹭他懷中,爪子按在他腿上,不肯松開。秦維勉心頭一軟,索性將它抱起,不料這時小九卻猛地掙紮起來,一躍跳到了地上,對著他急促地“嚶”了幾聲,轉身往林子裏跑了兩步。

“怎麽?你也不肯跟我走?”

小九回頭望他,眼中似有焦急神色,沖他搖了搖頭。

秦維勉不解。小九似乎很怕他誤會,可又不跟他走,一對圓圓的眼睛裏盡是委屈。秦維勉還蹲在地上,又張開手招呼:

“來,到我這兒來……”

小九站在原地,眼裏滿是不舍。

“是他不讓你留下的?”

小九往後退了兩步,又“嚶”了一聲,猛地轉身竄入林間暗影,頃刻不見。

秦維勉以一僵,來不及多想,上馬帶隊回城。大家驚魂未定,跑得飛快,不料剛一入城就發現街上一行人十分喧嘩。

莊水北正要喝止他們,秦維勉立起手掌示意他別做聲,幾人立在原地細看。

這才發現那一群百姓約有三四十人,簇擁推搡著一位二三十歲的婦人,邊走邊罵。婦人發髻散亂,滿臉淚痕,只顧哭泣卻不敢說話。秦維勉讓一名軍士上前詢問,那軍士很快便回來了。

“稟告殿下,他們這是在趕瘟鬼。最近有幾人得了瘟疫,老鄉們認為是瘟鬼所致,這婦人就是瘟鬼化身,要將她帶到城外。”

這是秦維勉所沒有聽過的習俗。他只見這群男女老少手上拿著碗盞,有人向這女子撒灰,有人往她裙上撣水。

“為何認定這女子便是瘟鬼?”

“回殿下,說是有一個得病的老哥發熱之前剛跟這婦人見過面,大家便懷疑是她,而且她自己也已經認下了。”

秦維勉雙眉緊蹙,他見那女子身材單薄,臉上、頸上都有傷痕,顯然是屈打成招。他心中頓時不悅,心想在橫州治下怎麽還有這樣亂用私刑的勾當。

莊水北上前低聲道:

“殿下,這趕瘟鬼是橫州的舊俗了。每當疫病流行,定要尋出一個瘟鬼來才能平息。您看這些百姓如此義憤填膺,可見這習俗根深蒂固了。”

秦維勉聽出了莊水北的意思,這是勸他不要貿然阻止,恐激起民情。

“尋著了瘟鬼,又待如何?”

莊水北吞聲了片刻,那軍士先回答了:

“定要將這瘟鬼帶到江邊,扔進水裏,一群小孩兒手持彈弓,見她露頭便打,直到——”

“胡鬧!”

秦維勉厲聲打斷,向莊水北道:

“司戶參軍幹什麽吃的?!濫用私行、虐殺無辜,他都看不見麽?百姓民智未開,他也不辨是非嗎!你帶人去攔下他們,如今隆冬時節,哪來什麽瘟疫?”

那軍士囁嚅道:

“最近城內外著實死了幾個人呢,都是發熱發抖的……”

見秦維勉神色一凜,那人便不敢說話了。

秦維勉沈下心想了想,又囑咐莊水北:

“你就說此婦並非瘟鬼,若是沈江溺斃恐化為淹死鬼,反倒有別的害處。去吧!”

莊水北領命而去,秦維勉自回了刺史府。今夜天色已晚,他準備明天再傳人來好好理會此事,今天驚魂甫定,他也想歇歇了。

回到房中,謝質在等他。

“殿下回來了?我命人煮了湯飲來,喝點暖暖身子吧。”

秦維勉一邊脫下行裝一邊給謝質講今天遇狼的經歷,驚得謝質連忙拉過他的手檢查他有無傷處。

“我沒事,多虧小九出現,趕跑了狼群。”

秦維勉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坐到暖炕上,喝了杯熱茶。

謝質無聲地看著他,也跟著坐了過來。

秦維勉知道謝質的心思。

自從那天賀雲津撞見他倆相擁吵了一架離開之後,秦維勉找了賀雲津一陣子。找到的希望原本就十分渺茫,隨著各處的尋覓落空,他心裏的石頭也徹底落在了地上。

秦維勉隱隱感覺到,賀雲津不會回來了。

自那以後,他不願再想起這個人,不願再聽見任何人談論他。謝質提起過一次,被他不耐煩地擋開了,從此謝質便默契地再不提那個名字。

但謝質的殷勤和溫存更勝從前。

可每當謝質靠近他,牽過他的手,或是軟語安慰,秦維勉都會想起那天晚上。

他想起那次難堪的爭吵,想起無法調和的矛盾,想起射向自己的冷漠厭棄的目光。

一旦想起那個人,千滋百味就會瞬間湧上心頭,他不想再一頁頁翻開細思,只想合上這本再也不想回顧的書。

“小九竟然這麽厲害?它怎麽出現在那了。”

謝質看出了他的回避,卻並不氣餒,仍舊笑語溫溫。

“我也不知道,也許——也許——”

秦維勉的心思並不在談話上,想不出合適的話來,思路便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沈,好像藏了無盡的東西。

忽然,秦維勉想到了什麽,他回過頭來,盯著對面的謝質看。

“希文,坐這來。”

秦維勉拍了拍自己身邊,謝質喜出望外,挨著他坐下。

“在曉今天受驚了吧?要不要傳醫官來看看?”

“不用,我沒事。”

秦維勉嘆了一聲,身子一傾,靠在了謝質身上。

謝質先是僵住,隨後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融化,他試探著擡起手,攬著秦維勉的肩膀往自己身邊帶。

秦維勉感到自己肩頭的手帶著猶疑,似乎還有些緊張,溫熱中帶著濕氣。

他忽然很想躲開,卻忍住了。更漏變得很慢很慢,冬夜安靜得令人無法忍受。

秦維勉想再加把火。

他也伸出了手,抱著謝質。滴漏聲聲,他忍不住往窗外看去,卻只見一彎殘月照窗白,仍是了無人聲。

秦維勉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立即坐直了身體,留下謝質一臉疑惑。

“殿下……?”

謝質錯愕地看著他,不明所以。秦維勉以手覆面,不敢看回去,只覺前所未有地疲憊。

他在幹什麽?希冀這樣就能令賀雲津現身?賀雲津一走這麽多日子,還會在乎這些嗎?

小九一個野物又豈會真的聽那人使喚?

賀雲津現在在做什麽?真找了個閑山靜水的地方安心修道,還是到處游歷、尋覓下一張酷似故人的臉呢。

秦維勉想不通。他原以為賀雲津是個至性至忱的人,就算跟他有什麽齟齬,也不該就這樣拋下這麽多的兄弟、扔下這麽一大攤子公事甩手離去吧?

或許他錯了。

像賀雲津這樣淩越超逸、機謀百變的人,怎麽會真是一個僅靠一腔愛意驅動的傻瓜呢。

秦維勉想不通。

謝質在一旁不言不語,不知看出了什麽。

“希文……我——”

秦維勉說不出口,低下頭閉緊了眼。謝質想拍拍他,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揣起手悻悻說道:

“殿下最近煩心事太多了,早點休息,都會好的。”

秦維勉默然頷首,見謝質退下了,他讓侍者也都出去,這才放任自己肩膀一塌,向後靠去。

他正在消化心中的千頭萬緒,忽然聽到了細碎的聲音。

睜開水波粼粼的雙眼一看,一團金棕相間的小東西跑了過來。

“小九?!”

秦維勉又驚又喜,見小九一躍而起想要跳到炕上,他連忙伸出雙臂去接。

不料卻接了個空。

秦維勉眼見著躍在半空的九節狼就那樣消失了,他仿佛已經摸到了那水滑的毛,觸到了柔軟的熱。

無影無蹤。

秦維勉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已是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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