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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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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攤牌

賀雲津驀然停住腳步,只見窗上人影交疊,彼此依偎,坐者將頭埋在站立之人的胸腹,說不出的親昵。

他心中的火氣中立刻又帶上了滯悶和酸澀,手掌不自覺地攥緊,步子一邁,沖上去推開了房門。

“賀將軍——!”

今夜當值的侍衛沒料到賀雲津會如此,攔截已經來不及,慌亂之下只好出言報信。

秦維勉跟謝質正見到賀雲津沖進來,見他眼睛血紅,雙唇抿成一條直線。

“濟之?你這是做什麽?”

謝質的手還放在秦維勉肩上,只是身子稍微轉過一些,好像是在護著秦維勉。賀雲津瞥了他一眼,不答話,又去看秦維勉。

方才秦維勉正在動情之時,淚水淌了滿臉,眼角鮮紅。他下意識擡手抹去淚痕,轉頭將臉埋在謝質投下的陰影裏,不願讓賀雲津看見自己的軟弱。

賀雲津見狀喉頭一哽,呼吸驟然發緊。

秦維勉竭力掩下波蕩起伏的心緒,卻仍不看賀雲津,只垂眸問道:

“你又來做什麽。”

賀雲津早已忘了此來的初衷,只見他二人相依相偎便覺刺眼得很,腹中波濤翻滾,胸口噎得發疼。

謝質忙掛了笑臉,沖賀雲津道:

“濟之,忙了一天,殿下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賀雲津覺得謝質的笑容同樣刺眼。他想謝質現在一定十分高興,自己跟秦維勉爭吵,謝質卻可以做那個識大體、懂分寸、在關鍵時刻陪著秦維勉的人。

或許一直一來謝質都是這樣陪著秦維勉的,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既然公務繁忙,殿下怎麽還有時間跟希文在這裏卿卿我我?”

賀雲津嘴角抽搐,冷笑只從他的眼裏射出,秦維勉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張嘴還沒說出反駁的話來,謝質已經先惱了,卻仍舊壓著脾氣,上前一步將秦維勉擋住。

“濟之!你——你今天喝了多少?這是該跟殿下說的話嗎?”

謝質是真不知道賀雲津抽了什麽瘋,從前賀雲津跟秦維勉慪氣,他就勸賀雲津擺正臣子的位置,這麽長時間過去,他看賀雲津仿佛學會了,怎麽如今又這樣大逆不道起來?

他邊說邊朝賀雲津使眼色,希望他趕緊冷靜下來,想想自己的身份。

卻見賀雲津目光如刀,直逼而來,竟毫無退讓之意。

“我自然比不得希文,沒那個底氣現在還氣定神閑。”

“你這話什麽意思,我——”

謝質聽不明白這話,卻聽出語氣中的奚落來,他正要還嘴,秦維勉站起來,將他撥到一邊,向著賀雲津道:

“生我的氣就沖我來!為何遷怒旁人?”

“是啊,這自然都是殿下的運籌帷幄。一根骨頭,兩狗相爭,調壹輕重,左右逢源。”

賀雲津立於他二人對面,毫不閃躲。秦維勉從未見過賀雲津如此犀利,他對待賀雲津跟謝質的策略從沒指望他二人看不出來,但他沒想到賀雲津真的會挑明。

挑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謝質更是意外,一時甚至不知道該任由賀雲津發瘋還是趕緊彌縫。

他又想將秦維勉擋在身後,秦維勉攔住了他,方才還在畢畢剝剝爆燃的人現在如同一塊從火中撈出來的鐵塊,迅速降溫而後變硬。

秦維勉讓謝質退開,臉上淚痕未幹,雙唇抿得死死的。

賀雲津看到他的目光在燭火中搖晃。

“濟之,”秦維勉開口,聲線壓得極低,“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那殿下可知道有些東西是不應該當作籌碼的?”

賀雲津毫不動搖,直要把這些日子以來的心跡都剖開瀝凈一樣。秦維勉仿佛看到他跟賀雲津之間千回百轉的線一下子解開了,斷裂了,松松地拖在地上,再也牽不起來。

看起來賀雲津已經不想牽了。

那人丟下這句話就走,官靴在秋夜的臺階上發出冷硬的聲音。

秦維勉看著他決絕的背影,一言不發,倒是謝質搶了兩步想去留他。

“誒,你……”

謝質朦朧地感覺到,今夜過去一切就不一樣了。他們三人之間一直以來的平衡、試探、角力,再也不一樣了。

按理說他不應該怕,因為無論如何他只需要小心維持,哪怕按兵不動,他都不可能輸。

可是謝質莫名感到慌亂,他很怕可能的變化。

“殿下……”

“希文,你先下去吧。”

“殿下——!”

“我沒事,想靜一靜,你也先休息吧。”

秦維勉轉到後堂去了,謝質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想來想去實在不知怎麽好,只好也回去了。

路上他往賀雲津的院子望了一眼,照常地亮著兩盞油燈。

秦維勉一夜未睡,早上起來洗漱時下人報說:

“殿下,早會時間到了。各位將軍都到了,只是……只是賀將軍還未到。”

秦維勉感到意外。

他方才還在想怎麽面對賀雲津,本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不料賀雲津竟遲到了,這是非讓他說些什麽不可了。

“去房中請他。”

下人領命去了。惴惴不安地,秦維勉到了正堂,坐在主位,諸將行禮相見。

不一時下人回來,到秦維勉身邊低聲回道:

“殿下,賀將軍不在房中,伺候的人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秦維勉眉心一緊,餘光瞥了眼堂下。顯然大家都發現了賀雲津缺席,有意無意地往那邊看。

秦維勉笑著點了點頭。

“知道了,下去吧。”

整場早會,秦維勉一字未提賀雲津。見他如此,諸將心裏都猜是秦維勉派賀雲津去公幹了,因此都安定下來。

散會之後,謝質陪秦維勉回到書房。他感到奇怪,昨晚吵成那個樣子,難道秦維勉後來又見了賀雲津,給他布置了任務?見下人伺候秦維勉脫去朝服,他試探問道:

“殿下,是您讓濟之——”

“啪”的一聲,秦維勉將腰帶扔在了桌上,謝質嚇了一跳。

秦維勉深吸一口氣,讓人都下去。

“……我原以為他是個識大體、懂大局的人!沒想到竟連早會也擅自不來!等我親自請他去嗎?!”

謝質也沒想到賀雲津竟會如此,當務之急還是讓秦維勉熄火,別盛怒之下做出什麽無可挽回的事才好。

“殿下別急,他嘛,估計還沒轉過彎來呢。到時候想通了自己又來請罪了,實在不行晚點兒我去勸勸他。”

要是旁人,估計這樣也就足夠了。

秦維勉換了常服坐在窗前,看著外面,一言不發。

不知為何,他隱隱感覺事情不會這麽容易解決。他跟賀雲津的分歧沒有別人知曉,現在就是商量也沒個人可以通氣。

謝質在一旁不敢說話,秦維勉動了動手指,讓他坐。

“希文,你說——”

話到這裏又立刻煞住。可怕的預感像一個讖言,生怕一旦出口落地就會成真。

“……他沒在房裏。”

秦維勉只是說了這麽句話,謝質聽了便道:

“估計出去巡營了吧。”

旁人這麽想,秦維勉稍稍放了些心。

謝質看著秦維勉的臉色,感覺陰霾重重。他素來認為秦維勉是個拓達磊落的人,即使有些城府心機,那也是光風霽月的品性,怎麽竟也會露出這樣的神色呢。

相伴這麽久,秦維勉只有兩件事瞞著他,一個是太子,另一個就是賀雲津。

雖然眼看著賀雲津跟秦維勉吵架,但謝質心裏高興不起來,他甚至有些嫉妒賀雲津。

敢這樣吵架,何嘗不是一種特權。

兩人默然半晌,秦維勉又打起精神處理了一會兒公務,到了傍晚時候,人報說莊水北求見。

“殿下。末將有些事情需要請示,原該先問賀將軍,是否殿下派賀將軍外出公幹去了?這些事情有些急,所以末將鬥膽……”

莊水北邊說邊小心打量秦維勉的臉色,秦維勉並未擡頭看見那滿含心事的目光。

“是什麽事?”

“關於那天陣亡將士撫恤和嘉獎的事。”

秦維勉指指椅子:

“坐下說吧。”

見燕王沒接關於賀雲津的話茬,莊水北也就不再多說,匯報請示了相關事項便告退了。

秋冬北方的天黑得很快,從桌案間一擡眼便黑透了。

賀雲津一天都沒有出現,也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秦維勉很想問一問城內外守軍可有人看見他,又怕這一問便被人知道自己失去了對手下部將的掌控。

晚上他頒布新一天的口令,賀雲津還是沒出現。

莊水北平時常在賀雲津身邊,連莊水北都找不到,看來賀雲津真的不在軍中。

秦維勉心頭的烏雲越來越濃越來越沈,他叫來謝質,吩咐道:

“希文,你到濟之門口問問他去哪了,就說你要找他,明白嗎?”

謝質點頭領命,自然知曉秦維勉的意思。

他到了賀雲津院外,故作不知地向那守衛問道:

“賀將軍在嗎?”

“回參軍的話,賀將軍今早就不在。”

“他什麽時候走的,做什麽去了?”

那兩名守衛互相看了看,心虛地低下了頭。

“小的們不知道……”

“不知道?”謝質板起了臉,“這院子還有別的門嗎?”

“沒、沒了……”

謝質正要發作,一名軍士忽然深行一禮,哀告道:

“昨夜是別人守著,他兩個什麽也沒看見,早起去叫賀將軍就發現人沒在,我們也是問何時出去的,何時回來,他們也全不知道。”

謝質聽了,命叫昨夜的二人來。那兩人嚇得不住叩首,只說眼皮都沒眨一下,也沒看見賀將軍出去。

“你們可看見他從殿下處回來了?”

“看見了,看見了,就是從那以後再沒看見賀將軍。”

“謝參軍,賀將軍估計沒走遠,小的進去看見他的鎧甲都在呢。”

鎧甲在,就是沒去軍中。謝質心裏也不安穩起來,他強壓下擔憂之情,睨了那兩個士兵一眼。

“分明是你們偷懶貪睡,現在還敢狡辯!等賀將軍回來就說我有事找他。快下去吧!叫別人知道看不重罰你們!”

那二人得了赦令連連行禮,慌忙退下了。

謝質不敢再探究太多,怕暴露了秦維勉想要隱藏的事情,便匆匆回去給秦維勉匯報。

“……你做得對,此事不宜張揚。”

“殿下覺得他去哪了?”

秦維勉沈默許久,他想起當初賀雲津聽說自己不能給他官職,便接連消失了幾天,那時候他也是多方打探也沒找到一點線索。

他一直有這樣的隱憂:賀雲津這樣的人他是控制不住的。

賀雲津無論是來還是走,都全憑自己,沒有一點牽絆。

如今這人再度消失,那點隱憂便漸漸成形,有了輪廓和眉目。

可那時他們剛剛認識,他也沒有接納賀雲津,如今共歷了這麽多患難,有了如許多的牽扯,那人竟也這樣說走就走?

秦維勉狠狠心想,等賀雲津回來該怎麽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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