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事死

關燈
第145章 事死

秦維勉一回頭,見是賀雲津大步而來。

“濟之?”謝質奇道,“你怎麽追到這裏來了。”

“我早上出來練功,聽說殿下和希文、孫將軍到了這裏來,便過來看看。殿下,這是做什麽?”

秦維勉道:

“我聽說賀翊死後有異,想來看看是否真有屍解之跡。”

賀雲津神色不動:“哦?是有什麽說道?”

秦維勉讓孫宜群將那日的話又述了一遍,賀雲津聽後神色如常,只淡淡說道:“屍解之說,連我這個修道的人都不信,殿下怎麽倒亂了心思?我知道殿下向來是不信這些神鬼之事的。再說人死如燈滅,何必驚擾先人?”

此時跟來的軍士們才知道他們要挖的賀翊的墳塋,不禁面面相覷,都有畏縮的意思。

秦維勉道:

“正因不信,我才敢於前來。若真有神異,便讓我親眼見了再論真假。大家動手吧。”

幾名軍士全都踟躇不敢上前,秦維勉奇怪,一人壯著膽色跪下道:

“殿下!賀大王乃是忠義之人,他生前已經十分淒慘,咱們不能再擾他死後安眠呀!”

其餘軍士紛紛跪地叩首,神色惶恐。

孫宜群斥道:

“什麽忠義,不過是反賊叛逆,朝廷早有定論!你們害怕便說害怕,不必拿這些由頭來搪塞!”

另一名軍士立刻接口說道:

“殿下!鄉裏都傳他是得道成仙,小的們實在不敢輕易動土。前些日子雷雨交加,夜裏有人見此地有青光沖天而起,經久不散呢!”

秦維勉斥道:

“怕什麽,是我讓你們動手的,就算有報應自然報應在我的頭上。”

賀雲津在一旁不語。這下面埋著的原本就不是他的真軀,他自然不怕人掘,只是他當時選擇的替身卻不能給秦維勉知道。

軍士又道:

“賀大王死後有那麽多靈異,小的們實在不敢吶!還請殿下饒了我們吧!”

“是啊是啊!”

軍士們皆叩頭如搗蒜,秦維勉眉頭緊鎖,他自然不信什麽報應的話,但眾人的畏懼也不能不顧慮。橫州人多信奉賀翊,他貿然行此不敬之事,若是引起議論來也不好。

“濟之,你看呢?”

秦維勉就勢去問賀雲津,賀雲津緩步上前,看著樹間那一片平常的土地說道:

“殿下,既然這是眾情所向,殿下就憐恤他們一些吧。”

“如此,就依了你們吧。”

軍士們紛紛謝恩,孫宜群也暗自松了口氣。這麽多年相安無事,萬一這次真的驚擾了賀翊,誰知道還會有什麽亂子。

秦維勉下令回城,一行人到了刺史府後街時,正碰上後門處正在往裏面運炭。

展目一望,運炭車竟排了半條街。

秦維勉皺眉問:“哪裏來這許多炭?

管事的仆人連忙上前答話:

“回稟殿下,這是府上按例冬儲的炭,這只是第一批,後面按著日子還要定期采買的。”

“這是舊例嗎?”

“回殿下,正是舊例。”

秦維勉道:

“如今只有我跟謝參軍、賀將軍住在這裏,不比從前文儉在時那麽大一家子,用不了這許多炭,你按照如今的消耗重新核算來。”

那管事仆人躬身道:

“雖然人用不了這許多,但花房所需是不能按人頭節省的。”

孫宜群見那仆人說話不清,便自己給秦維勉解釋:

“殿下,在熱泉的園中有一處花房,因為北地苦寒,冬天時那些奇花異草都要整日燒炭方能過冬。文儉在時最喜那些異域花草,不惜耗費巨資維持,這也是橫州大族的舊習,到了冬日,家家爭奇鬥艷吶!”

秦維勉沒到過北地,但世家大族的鋪張奢華他是一想便知的。

“本王不是文儉,冬天不必觀賞那些花草。如今接連用兵,這等靡費,不合時宜。從今便撤了吧,只留些松柏梅菊觀賞也夠了,餘下的炭火便分給城中貧寒人家過冬吧。”

說到這裏,秦維勉忽然一指謝質:

“希文,這件事你親自去辦。”

此事看著小,但裏頭能撈的油水卻大,秦維勉不放心。謝質明白這一點,因此肅然領命。

自從昨天的談話過後,賀雲津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秦維勉,因此回來的路上很少說話,此刻也一直在後面靜靜看著。

孫宜群這人耿直,剛才說的話是明著提醒秦維勉,不光文儉、橫州士族皆是如此供養花房,但秦維勉只作不知,從自己省起,卻對餘下的人不置一詞。秦維勉敢於立誅李先善、杜未翼,可裁撤花房卻不敢一意推行?

賀雲津不知道他有何考慮,只覺心中愈發看不透那人。

沒過多久,李重丘的差事辦好了,在晨會上向秦維勉覆命。

李重丘呈上賬冊,神色凝重:“啟稟殿下,經核查,杜未翼縱兵劫掠的村民有百餘戶,波及四五個村子,造成死傷和房倒屋塌等重大損失的有二十餘戶,還發現有五名死者似是外鄉之人,本地村民無人能夠指認。”

秦維勉接過賬冊來細細看著,賀雲津心中知道,這些外鄉人八成就是裂鏡山的兄弟們。

“劫掠的財物均已送還村民,另外還動用庫銀賠償死者、周濟窮戶,共計三百餘兩。”

秦維勉問道:

“無人認領的屍首如何了?”

“均已安葬。”

李重丘這話答得小心。他自然也知道那些是什麽人,他想賀雲津八成是想見一見的,但燕王未必希望如此,再三斟酌他才擅自做了決定。

“你做得穩妥,”秦維勉點點頭,合上簿冊,吩咐侍者,“拿給賀將軍看看吧。”

賀雲津接過賬冊,指尖微顫,目光在“無人認領”處停頓片刻,隨即合上。

他知道裂鏡山中並非全是常天一那樣立志同官府對抗到底的人,許多人也跟他賀翊沒有淵源,只是為世道所不容,才進山混口飯吃。從那天勸降時的情況看,許多人是希望重新為良,過上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的。

可惜,他們終究沒有等到歸期。

那些人活著時無處安身,死後也無人認領。賀雲津默默將賬冊遞還,喉頭微動,終是未發一言。

秦維勉從上位向下望他,只見賀雲津目光深沈緘默,似有千鈞壓在眼底。

北地夏日的天光那樣漫長,可一過了七月,又短得極快。白天的事情都忙不完,天便擦黑了,風裏裹著涼意。

“師父想什麽呢?”

賀雲津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縱然自小生長在北地,但一聞到秋天的味道,立刻便有無數愁緒襲來。

“沒什麽。”

“師父,要不我備些香燭果品,晚上我們就到路邊去祭奠祭奠。”

賀雲津微訝:

“你怎麽知道?”

“師父早上聽說了那五個人的事情,便一直不高興。他們是師父說服投降的,又是師父的同鄉,徒弟知道師父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想必心裏一定不好受吧。我們去祭奠一番,送送他們也好。”

賀雲津看看範得生晶亮的目光,沒想到他竟能心思細膩至此。

“你小子倒會察言觀色。”

賀雲津已經起身,範得生連忙拿來鬥笠給賀雲津披上,一邊系帶一邊笑嘻嘻說道:

“徒兒一心一意都在師父身上,就是再笨也該看出些臉色啦。”

賀雲津帶著範得生到了無人的路邊設祭。

裂鏡山畢竟與官府為敵多年,賀雲津不好明著悼念他們,只能趁著夜色行事。

夜風吹得火光明滅,照得賀雲津眼底的沈郁時隱時現。秋風穿過樹林,緊緊地裹到人的身上,枯木敗葉間發出“嗚嗚”的秋聲。

範得生口中念念有詞。

賀雲津的沈思被這不知所以的聲音打斷,他問道:

“你這是做什麽?”

“這是我們家鄉給老者念的送魂詞,念了這個,祝他們一路走好,來生願意到什麽人家就到什麽人家去。”

“別處都是招魂詞,怎麽你們是送魂詞?”

“別人招魂,可見魂返回來了?還不如送送,今後各自好好的就是了。”

範得生將剩下的詞念完,連連作揖,口中不住說道:

“各位弟兄,這輩子你們有什麽心願也只能了啦,我師父跟你們緣分已盡,下輩子可做高興的事去吧。”

回去的路上賀雲津默然良久,只顧想範得生前面所說的話。到了刺史府中,夜早已深了。賀雲津心緒不佳,原想今天就早早歇下,不料竟在自己門前看見幾人。

“殿下?殿下怎麽出來了?”

秦維勉本來已經轉身要回去了,聽見這話連忙回身,卻又緩了緩才說道:

“不過悶了,在院子中隨便轉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