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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你聽我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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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你聽我狡辯

整整一個上午,秦維勉都沒有朝他這裏看。偶有幾次賀雲津加入其他人的討論,秦維勉也只是靜靜聽了,等他們都說完了才表態,更是從不點他。

賀雲津在堂下看到秦維勉一臉疲態,目光直直,生怕跟他對視。

他知道秦維勉在皇子之中地位不高,又早失所恃,不知受過多少辛酸磨折。他是最不願令秦維勉受委屈的,可偏偏……

想到此處,賀雲津擡頭看向上位,不料秦維勉的目光也到了他這裏,卻生生轉開了。

堂堂燕王主動示意卻遭拒絕,這在誰也是極難接受的恥辱。賀雲津知道,秦維勉非得在哪找回面子來不可。既然如此,還不如早一些,到時候秦維勉找個由頭訓斥他幾句,或者罰他些什麽,他再去請罪服軟,這事才能過去。

為了給秦維勉借題發揮的機會,一上午賀雲津都在盡力犯錯,尤其愛搶莊水北的話,給這小將都弄得困惑起來,眼裏也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偏偏秦維勉,每次只是三言兩語解開他們的爭端,引導著討論的方向。賀雲津不願駁他的面子,也只能點到為止。

整整半天功夫,秦維勉也沒怎麽樣他,甚至看都沒有看。中間賀雲津倒是頻頻向上位註目,但他的目光自然沒有任何回應。

秦維勉向來是個情緒高昂、精力充沛的人,尤其是和眾將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做那團在核心燃燒跳躍的篝火,但今天篝火的熱情也消散了。

賀雲津見秦維勉一臉疲憊,心裏十分不是滋味。好不容易等到早會結束,他連忙跟了上去。

“殿下!”

縱然賀雲津追趕得極快,但秦維勉也轉進後堂去了。侍者攔住賀雲津:

“賀將軍,二殿下說了,現在誰也不見。”

賀雲津想想,他可是很久沒在秦維勉這裏吃過閉門羹了。他早就知道秦維勉今天安排了去官庠同學生們講論文義,現在恐怕稍事休息就得出發了。

念及此處,賀雲津便不執著打擾,無聲離去。

秦維勉在室內,通過屏風的縫隙,看到了賀雲津的身影。秦維勉只覺現在還是不能面對這個人,他需要很多時間來修補一道墻,直到他可以像他大哥一樣毫不在意。

秦維勉自然知道賀雲津今日的安排。他早就發現賀雲津不管接手哪支隊伍,都會首先一層層、一組組地同將士們談話,像梳子一樣把這支隊伍梳過一遍,直到所有將士都認識他,他也能認出所有的伍長。

秦維勉從前沒聽說過誰是這樣做的,但是這種策略顯然有效。如今到了橫州,賀雲津手下的人突然多了起來,但他也不嫌煩累,每日混跡在軍士中間。

有得忙就好,秦維勉正有機會幾日都不單獨見他。到官庠中接見文士和學生,秦維勉同他們聊了兩個時辰。快到晚飯時分他才往府裏走,想著剛剛發現的幾位飽學之士,心裏正高興。

然後賀雲津就從街角轉了過來。

稍微好轉的心情瞬間又被拉了回去,秦維勉看著賀雲津上前來行禮,喉嚨也硬了起來:

“免禮。”

“殿下可是要回府?末將也正要回去,就請讓我陪殿下——”

一想到要與賀雲津周旋,秦維勉便感到不耐煩,兩頰像針紮一樣刺痛。他移開目光,仍舊不敢同賀雲津對視。

“適才行來,見東門有軍士喧擾,便請賀將軍前去看看,可是出了什麽事?”

賀雲津向手下副將道:

“你去看看。”

那名副將分明聽著二殿下是讓賀將軍去,就是賀將軍自己不想去,也該背著二殿下再支使他,何以當面偷懶呢。

他一猶豫的功夫,秦維勉果然說道:

“怎麽?賀將軍不肯親自前去?”

向賀雲津這樣剛剛得到大幅賞拔的人最忌諱表現出自矜自傲的樣子,別人掩飾還來不及,可賀雲津卻像聽不出話外之音一樣分辯道:

“殿下適才行過卻不處理,看來不是什麽大事,讓副將去看看也足夠了。”

那副將替賀雲津捏了把汗。

揣度上意可是大忌,何況賀將軍還對殿下的命令如此輕慢,現在殿下剛進城,正是要立威的時候……

副將不敢答應,只為難地去看秦維勉。上位之人坐在馬上,久久不語。

賀雲津暗想,不管為了什麽,秦維勉也得斥責他幾句了。

“軍中無小事,還是請賀將軍親去看看吧。”

秦維勉半晌只留下這麽句話,一擡手令牽馬之人繼續前行。賀雲津側身讓開路,躬身行禮。

他是想給秦維勉一個出氣的機會,不是想接著氣人。可秦維勉怎麽就不發脾氣呢,光拿自己的身體消化怒氣是要憋出毛病的。

說東門有事一定是秦維勉為了支開他找的借口,但事已至此賀雲津必須親自去看看了。看得出來秦維勉已經拿定了主意不會罰他,他怎麽能再給秦維勉找氣受。

賀雲津不明白,以如今秦維勉的身份地位,怎麽比雲舸還謹小慎微起來。從前雲舸同他生氣的時候還會當面指責他幾句,訴訴委屈。回頭想想,越是那樣當面爭吵事情翻篇得越快,像這樣都堵在心裏,他更拿不準秦維勉的心思。

他現在想辯白幾句,是連個機會都沒有了。

賀雲津知道,秦維勉受了這種羞辱,沒有些日子是消解不了的,非得反反覆覆咀嚼過幾回不可。他拖得時間長些,秦維勉自己就消化完了。

但那時候,個中的痛苦和輾轉都郁結成了堅硬的塊壘,在人心中一層層堆積起來,這種隔膜便再難消除了。

人心便是在這樣獨自運化痛苦的時候變硬的。

賀雲津打定主意,今夜他就是翻窗戶、蹲房梁,也非得見到秦維勉不可。

晚飯秦維勉是和城中幾位高齡老人一起吃的。這城中年愈八十的老人有三位,那天在街上秦維勉看見一人向他叩首,口中念著什麽“菩薩”的,後來著人去打聽,知道那位從朔州逃難來的老者今年也有六十了,秦維勉也將他請了來。

那名老者名叫姜五郎,腿腳雖靈便,但心神卻不十分清晰,談話之時經常弄錯年代,甚至說到自己的子女和孫輩都會弄混。

不過這老頭兒總是慈眉善目地笑著,別人指出他的錯誤他也不惱,連連說自己糊塗了。席間秦維勉便問他那天在說什麽“菩薩”。

“菩薩?什麽菩薩?”姜五郎偏著頭問。

眾人笑笑,秦維勉身旁的侍從高聲又問道:

“老丈!那天你在街上給殿下磕頭!嘴裏說的什麽‘菩薩’!?”

“哦哦、哦哦……”姜五郎啞著嗓子笑了笑,慢慢說道,“是‘雲菩薩’!我看殿下長得像雲菩薩呢……”

眾人聽了都捧場地大笑起來,一名老者笑完了說道:

“你這小老頭兒,定是糊塗了,殿下是天人之表,你怎麽拿來跟反賊相提並論。”

秦維勉疑道:

“這‘雲菩薩’是……”

橫州負責恤老的官吏起身答道:

“回殿下的話,‘雲菩薩’即是白巾反賊雲舸。造反之前,由於醫術高超,他被朔州人稱為‘雲菩薩’,死後朔州還有人為他建廟祭祀,逐漸也波及到橫州。不過大家去祭拜,都是圖個健康平安罷了。”

“原來如此,”秦維勉點點頭,帶些笑意,讓眾人安心,“姜老想必在朔州時聽過雲大夫的傳說咯?”

那姜五郎根本沒聽懂方才別人的點撥,見秦維勉問及此處,十分喜氣地答道:

“老兒我親眼見過雲菩薩哩!那會兒老兒我還是個小兒,雲菩薩救了我的命呢!那雲菩薩跟殿下長得是真像啊!一看就不是凡人,好像是跟那廟裏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賀雲津晚上一直在刺史府裏等著,雖然聽不見堂中的談話,但裏面時不時傳來陣陣歡笑,顯然宴席不會很快結束。

他無奈,只好暫時回房待著,心中愈發焦急起來。要是秦維勉喝多了酒,今夜恐怕又談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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