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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唯夢閑人不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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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唯夢閑人不夢君

他四下一望,並沒有再看到畫眉,是想問也沒處問了。

不過那古雨雖然貪玩,但知道秦維勉在他心中的分量,該不會加害。

賀雲津連忙起身,攙住秦維勉。

“我扶二殿下。”

這湖心雖只有他二人,但湖邊自有侍從守衛。見秦維勉起身,便有一人拋眼來望,賀雲津伸手去攙秦維勉,那人立刻握緊了佩刀。

早在前幾次下凡時,賀雲津已經打聽好了,知道這人是秦維勉的侍衛隊長,名叫敖來恩。此人生得身壯肚圓,往那一站就似有千鈞的分量,然而一雙圓眼卻毫無沈重凝滯之感,反而一動就透著精亮。

賀雲津賠笑向秦維勉道:

“二殿下先別睡,等到了房中再安睡吧。”

秦維勉也看見敖來恩拔了刀,遠遠擺擺手,歉然道:

“昨晚跟希文交談一夜,還覺愈發精神,沒想到這就不行了,讓道長見笑了。”

秦維勉打個哈欠,眼皮更是擡不起來,腳步一虛險些摔倒。賀雲津手臂一緊,直接將人收進了懷裏。

“二殿下?二殿下?……正航?”

秦維勉神情安靜倦然,眼睫垂下全然一副與世無爭的面容,好似某些午後在山中樹影間悠悠睡去的樣子。

只這一眼,賀雲津的心便軟成了一盞酥。

而湖邊敖來恩看見秦維勉倒下已經立即率人奔了過來,賀雲津沒理會,而是半蹲下來,將秦維勉手臂繞過自己的脖頸,將秦維勉背了起來。

敖來恩沖到面前,一隊人馬將賀雲津團團包圍。

賀雲津坦然道:

“將軍勿憂,殿下夜來無眠,此時倦極,因此睡去。”

敖來恩將信將疑,在一旁大聲呼喊“二殿下”。秦維勉又睜開了眼,無奈道:

“敖將軍,我實在是困極了,你不必……賀道長,你……”

話說一半秦維勉又睡著了。

敖來恩打量賀雲津,眼中似有利箭,見賀雲津並無怯色,他這才揮手令衛士退後,自己仍是親自守在秦維勉身邊。

秦維勉伏在賀雲津背上,只覺得困倦難當,這肩背踏實,他索性放任自己睡去了。

那吐息勻長舒緩,楊花一般拂在賀雲津耳畔、頸側,撩得他心慌不已。

“敖將軍,有勞帶路。”

賀雲津是連語氣都溫柔了起來,胸中還兀自驚跳。他走得均勻穩當,怕擾了秦維勉安睡,也怕自己腳步不穩讓敖來恩懷疑。

他邊走邊想,從前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怎麽現在又這麽沒出息了。

這王府敞闊,穿過花園的路一時走不完。賀雲津想古雨既然已經等得不耐煩,定是現在就去施法托夢了,也不知秦維勉在他背上夢到了什麽。

入了房中,賀雲津輕手輕腳將秦維勉放在榻上。原本侍女宦官們全都圍了上來,敖來恩也伸手欲扶,不料卻見賀雲津舉動嫻熟,全不用人幫。

侍女給秦維勉整理衣冠,蓋好錦被,賀雲津正看,敖來恩伸手向他道:

“道長請隨我來。”

這話,這動作,可不是跟他商量。賀雲津將敖來恩上下一掃,便知此人力大,刀劍嫻熟。

他被敖來恩引至一間耳房,隨後路天雪便行禮進來,守在他身旁。

“殿下晝寢,恐醒來喚道長有事,我等不敢讓道長離開,便請道長在此稍候。”

賀雲津明白,秦維勉睡得突然,敖來恩這是怕他有鬼,不等秦維勉清醒不會放他離去的。

不用說,此時定然已經有人去請太醫了。

這敖來恩自然有些功夫本事,雖然賀雲津自信敵得過他,但這機警縝密是最難得的。

賀雲津看得有趣。這二殿下看著不顯山不露水,但身邊可沒有等閑之輩。

敖來恩離去,只剩一個路天雪陪著他在房中。路天雪仍如往常,一言不發,站在那裏如同一棵根紮得深深的樹。

賀雲津見他總是將冠束得高高的,配他這頎長身材,更顯得出挑。偏又總是垂眸低頭,一副謙卑樣子。路天雪不愛言語,但那雙眼中波光流動,靈氣和呆氣在他身上有種奇怪的和諧。

真像個啞巴。

賀雲津起了逗逗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

“路侍衛請坐。”

路天雪筆直身形絲毫未動,連神情都未有波動。

“在下哪也不會去的,路侍衛何必苦立?”

路天雪仍未答言,賀雲津便不再言語,宕了片刻,才又說道:

“所以衛隊之中,功夫最好的就是路侍衛了?”

果不其然,路天雪眼光一凝,有了慚色。

“在下學藝不精,敗於道長。然而職責所在,不敢放松,若遇強敵,唯有以死相拼。”

話不多,但句句精到,不卑不亢。

賀雲津心生欣賞,向路天雪說道:

“在下也是一心為了二殿下,與路侍衛不會有為敵的一天。只是敬重你忠心事主,武藝高強,想與你切磋一番。我見你的功夫還有精進餘地,何不再磨練磨練?”

一番話說得路天雪又沈默了,但眼中已經有了放松之意,似乎有些動心。

賀雲津正想這回等得不會太無聊了,卻不想下人來報,說二殿下醒了,正在喚他。

賀雲津被路天雪護送,剛走到秦維勉窗下,便感到一股凝重的壓力。

只聽裏面敖來恩回道:

“稟二殿下,方才賀道長背您回來,采苓、采芹二位侍女服侍您睡下便退到門外,我和逢時、逢意也守在外頭,路侍衛伴著道長在耳房等候,無人進屋。”

賀雲津一聽,放重了些步子。到了門口一看,秦維勉坐在榻上,地上跪了一片的下人和侍女。

敖來恩也半跪於地,路天雪見狀自然也跪了下去。

賀雲津站立不動,目光一掃,便看見榻邊小幾上放著他給古雨那塊玉佩,下面系著一條紫金絲繩盤成的同心結。

秦維勉的眼神也牢牢鎖在那塊玉上,此刻見賀雲津進來,猛地擡頭,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仿佛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一樣。

賀雲津也疑惑了,低頭看了看自己。

“二殿下這是……?”

秦維勉嘆了一聲,又瞥了一眼那塊玉,壓了些脾氣。

“道長,這玉佩可是你落下的?”

賀雲津在跪了一地的人之間,只是拱了拱手:

“非也。二殿下為何有此一問?”

“我方才睡醒,便見此處有玉一塊,不知從何而來。”

“府上守衛森嚴,想來不會有外人擅入。我聞——”說到此處,賀雲津看看那支起的窗欞,“我聞那書上常有仙鳥銜玉的傳說,或是二殿下夢中之時,有仙鳥送玉,也未可知。”

跪在地上的下人忽地說道:

“是了是了!二殿下!方才是有一只鳥飛來飛去。”

秦維勉聽了賀雲津的話只覺得他又是弄些神仙靈怪之事來糊弄人,不想這逢時還順著賀雲津騙起他來了。

“哦?那你說說,是只什麽鳥?”

“回二殿下,是畫眉鳥。”

秦維勉反倒楞了。

賀雲津笑道:“方才便見畫眉環繞不去,原來主此吉兆。”

說此話時,他便著意去看秦維勉的神色。昨夜他教古雨入了秦維勉的夢,告訴秦維勉自己是他的正緣,再贈玉一塊。走時將這玉放在床榻之畔,等秦維勉醒來見了不由得他不信。

只是那古雨是個鬼機靈,也不知按他說的做了沒有。

不料秦維勉聽了他的話臉立刻黑了。

“什麽吉兆!想來是誰手腳不利落丟在這裏的,如今不敢承當了。采苓,拿回倉庫,對著簿冊好好找找,看是哪裏少的!”

侍女捧了玉去了。賀雲津心中一梗,這玉是他師父從前在雲州所采,說是成色溫潤清透,打磨成為玉佩,能夠招福避禍,因此他才用這東西作為夢中的引子,指望秦維勉能將它戴在身上。

賀雲津疑道:

“一塊玉而已,二殿下為何如此動怒?”

秦維勉嘆了一聲,揮手令眾人退下,獨留采苓為他整理衣冠。

“我看這玉成色倒一般,算不得什麽稀奇東西,只是……”

“只是什麽?”

秦維勉話說到一半又不說了,轉而道:

“我一夜未眠,方才實在倦極,讓道長見笑了。”

“豈敢豈敢。”

“有勞道長背我回來。”

賀雲津笑道:“誒,還要多謝二殿下給我這個良機啊。”

秦維勉本是虛話客套,準備等采苓退下再談夢中之事,不想賀雲津這回答竟似別有深意。

這算什麽良機?秦維勉一想,只憶起方才賀雲津肩背結實溫熱,那人又托著他的腿走得穩穩當當,他竟然在賀雲津背上便睡著了。

秦維勉面色一溫,語調都不太自在了:

“什、什麽良機……?”

賀雲津答得坦然:

“當然是盡忠事主的機會。”

采苓為秦維勉整理好了發冠,行禮退下。秦維勉趁機穩住心神,繼續客套:

“咳。只因我這倦意來得突然,敖將軍有所懷疑,這才將你留下,道長勿怪。”

賀雲津笑道:

“豈敢豈敢。敖將軍心細如發,事主忠誠,如此我才放心啊。”

秦維勉瞥了賀雲津一眼,似這般冒昧的出言他都快習慣了。

“方才我午睡之時,做了一個夢——”

賀雲津緊張道:“……怎麽?”

“我夢見有一少年,將此玉贈我。想來此物定是睡前便在我的榻畔,我困極之時瞥到,因此方能入夢吧。”

賀雲津一時失語。他精心安排的夢中遇仙,居然這麽輕易就被秦維勉“破解”了?

他試探著說道:

“日有所思,夜有——日有所夢啊,”見秦維勉笑了,他跟著笑,續道,“解夢乃是周公之術,莊子亦有夢蝶之遇,並非怪力亂神之類。二殿下既然心有所惑,何不細細說說,在下也可為二殿下開解開解。”

方才賀雲津獨獨不跪,秦維勉沒有理他,不想此刻賀雲津說著說著竟然兀自挨著秦維勉坐在了榻上。

饒是秦維勉這樣好脾性,也要存了氣了。

不過他拿定主意要賀雲津降心俯首,也不在這一時。此刻他就是發作,以賀雲津的行事風格也不過起身告罪,他也不能如何。

何況秦維勉心頭現有更沈重的思慮。

賀雲津隨意在他身邊坐下,那眼神不像僭越,反倒透著親近和關切。秦維勉鮮少離他這麽近,此刻細細看去,夢中所見又浮上了心頭。

秦維勉別開眼,不再看。

“不過都是一些虛妄之事,不提也罷。道長先去吧,改天我再請道長敘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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