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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劫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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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劫親

京都長樂街平日人流如織,今日卻異常靜肅,以致於賀翊跟古雨不得不施了一個隱身咒,以免被人發現。賀翊四下一望,心中僥幸:

“還好來得及時,大婚還沒開始。”

“好無聊啊,怎麽還不過來。”

古雨盤腿坐在了虛空中,嘴裏嘟嘟囔囔地報怨。賀翊心中原本就緊張,聽古雨這樣輕浮急躁,心下更是忐忑,面上便愈加嚴肅淵默。

“誒,你說句話呀,無聊死了,別人聽不見的!”

“勞煩你安靜些,我在聽接親的隊伍還有多遠。”

“嗨呀,等你的心上人來時,那玩意會響的。”

古雨指的是賀翊左手上拿的念盂。這法器還是古雨幫賀翊借來的,裏面盛放著賀翊之前的戀人所用的一枚金針,當念盂感知到物主的聲息時,念盂蓋上的玉鈴便會響起。

即使物主已輪回多次。

賀翊成仙沒有多久,對這些東西沒有把握。他見那鈴中似乎連鈴舌都沒有,不知它如何才能響起。

得道之人五感敏銳,旁人聽不到的聲音他倆卻能聽到。因為皇家大婚,早早靜街,如今臨街的店鋪裏都沒有了人聲,雖然有些伏在門內看熱鬧的在低聲私語,但都太小聲了,賀翊很快就不入心了。

然而此時他卻忽然聽到一陣咳聲。他循著聲音擡頭一看,正見不遠處的茶樓閣樓裏坐下了兩個人。閣樓垂著簾子,影影綽綽地看不真切,只聽其中一人說道:

“嘗嘗這茶,還入得口嗎?”

“咳咳……這倒——”

那咳嗽的人聲音也是沙啞的,氣息不穩,聽得賀翊心中莫名揪緊,他正想放過此念不再細聽,卻忽然聽見手上傳來一陣清脆之聲。

鈴鈴,鈴鈴。

賀翊跟古雨同時去看那念盂,古雨喜道:

“哎呀,你的雲四終於來了!”

賀翊連忙跳到路當中張望,見接親的儀仗還沒有影子,剛提起來的心虛懸著沒有著落,他看了又看,終是回到古雨身邊,又想起什麽,問道:

“你叫他什麽?”

“‘雲四’呀,”古雨伸出手,歪著頭數,一副頑皮樣子,“你那心上人不是姓雲嗎?我就叫他雲一,轉世則為雲二,再轉世而為雲三,如今這位乃是雲四啦!”

賀翊剛剛成仙就認識了這位古雨仙友,此人跟他同住一處,盡管長得少年模樣,卻聽說成仙已久早就不知歷數了,怎麽還如此輕薄貪玩。

賀翊是個穩當人,雖然心中十分緊張焦急,仍是耐心說道:

“他叫雲舸,字正航,下一世名叫——”

古雨擺擺手。

“我記不得這許多名字!”

賀翊一時語塞,轉而說道:

“你可以叫他雲大夫。中間的先不說了,如今這位乃是當朝二皇子,姓秦,名維勉,我們就叫他二殿下吧。”

“好好好,知道了,雲四是秦二。你的心上人如今也是好起來了,當上皇子了!我可提醒你,待會兒可別手軟,他要娶的可是謝家的女子,她是什麽人不用我說吧?”

他當然知道,當初害死他賀翊的人便姓謝,論起來該是這位女子的曾祖。不過不管秦維勉娶誰,他都得搶這個親。

人死輪回之後自然會再有新的正緣,但他賀翊可不會看著雲舸跟別人雙宿雙飛,他下凡就是來奪緣的。

不過等等——

“你說‘別手軟’是什麽意思?”

古雨楞了,指指他袖中。

“你不是要讓他恢覆記憶嗎?”

賀翊袖中是另一件法器,長成一個玉壺樣子,乃是他從天上借來的,據說可以引忘川水之靈氣,恢覆轉世之人的記憶。

古雨見他不明就裏,恍然大悟。

“哦——是不是沒人告訴你?要催動這玉壺,得取你那心上人一滴心頭血註入其中。”

“你說什麽?!”

“不然玉壺怎麽知道這是誰啊?”

“那又何必非要用心頭血!”

“凡事皆有代價,你這麽驚訝幹嘛。”

賀翊半晌無言。事已至此,沒有給他再斟酌的時間了,不過往好處想,憑他跟雲舸那生死相交的感情,或許一見面對方就會想起他的。

賀翊心中更加焦急,不住瞭望,古雨坐著還晃悠,怪道:

“接親儀仗怎麽不動了?”見賀翊不解,他又補充,“那念盂離物主越近,聲響越大,這鈴聲半天不動,看來是你的雲四還沒過來。”

賀翊也不知這皇家的大婚是何種禮數,唯有等待。正在焦心之時,那茶樓上的對話又聲聲入耳了。

“這樣隆重的婚事,咳咳,真是……”

對坐之人聲音倒是無比清亮,說話時帶著小心呵護之意:

“你身體不舒服,原不該出來受寒,不如看完這儀仗,我送你回去將息吧。”

“誒,這樣盛大的花事又有幾回?你昨天還答應同我出城賞春,咳,咳咳……今日怎麽反悔啊?”

這聲音沙啞低沈,雖是埋怨的話,但故作輕松之態,顯得親密無比。

賀翊聽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春天是年年都有的,這樣惜春,反倒有種淒涼之感。他想這位公子定是疾病纏身,病中之人常有這樣的心思,也是自然。

那對坐之人聽聲音便知是個年輕的,大概未經過沈屙,聽不出這話中的意味,只是連忙答應了,又拿話來開釋:

“你是為了北地的戰事,所以心中郁結吧。”

“一是為了戰事,二也是為了你妹妹——咳咳咳……”

賀翊聽那患病的公子咳了半晌,又連喝了幾口茶,另一人不住在旁勸解:

“你這病了一冬,天暖本該好了,可你忙著修書,還是太勞累了,待會兒踏春回去,可千萬在意身體啊。”

咳嗽之人連忙答應。那聲音清亮的公子過了一會兒,換上了些輕快語氣,顯見得是故意逗人開心。

“說起北地戰事呀,我那天聽下人說起,說是現在朔州一帶,若有小兒夜哭,父母們還嚇唬道:‘再哭?再哭賀翊來抓你啦!’”

賀翊冷不防聽到自己名字,還沒反應過來,古雨已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都死了多少年啦,還這麽有名呢?”

賀翊無奈。他生前雖不指望流芳千古,可也沒有想到會遺臭萬年。他組織徒眾起兵,只是為了抵抗山戎入侵保衛家園,不料卻成了朝廷的眼中之刺,最終被雙方圍剿而死。如今史筆如鐵,他的名字便不是好名了。

古雨還在笑他:“別人成仙都成了教派先師,受萬代香火供奉,至少也得列入神仙傳中,你?哈哈哈哈哈——!”

仙友笑得太大聲,賀翊快要聽不清玉鈴之音了。他示意古雨低聲,那茶樓上的對話便又傳入他的耳中:

“你也別太著急了,我看平定戰事或許還在你的身上呢,等你身體養好,我倆再一起習練武藝。”

那咳嗽沙啞的人無奈道:

“咳咳,我?要我平定天下,除非有神仙助我吧,咳咳……。”

聽那遺憾的語調,賀翊也有些唏噓。正在細思之時,古雨忽然指著街上說道:

“快看!”

賀翊聞言跳到路中間,果見寶蓋幡幢迤邐而來,像一條大紅的長龍。

古雨道:

“我去制住你的二殿下,你只管破胸取血,而後我們將他帶走,到無人之處你再現身相認。”

賀翊將念盂塞到他手上,自將玉壺袖好。

“這麽不聲不響地將新郎搶走算什麽?餘下的人會怎麽想?”

他向古雨迅速交代了計劃,見那隊伍在街角轉彎,賀翊飛身過去,從後面接近騎著赤騮馬、穿戴最為顯赫的新郎,箍住腰將新郎抱下馬來便跑。

古雨也已飛身出去,正正落到大街當中,面向隊伍,不顧人群的騷亂,現身說道:

“凡人們聽著!這位新郎乃是仙風道骨,不可耽於享樂!今後隨我入山修煉,汝等勿念!”

儀仗原本就夠亂了,聽聞此話更是跪的跪拜的拜。新郎的馬也被古雨驚了,正在儀仗中亂竄,人群中一陣驚叫夾著哀嚎。

古雨施了隱身咒就溜,賀翊已將新郎帶走,飛了不遠便急著現身相見。除去隱身咒不過是他一念的功夫,卻偏偏感到心都在顫抖。

那新郎突遭變故更是慌亂無狀,好不容易兩腳沾地,感到身後有人扶著自己,還沒站穩便下意識地回頭去看。

不好!

賀翊先傻眼了。這人哪裏是他的雲正航!

他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連忙擡頭,卻見那茶樓上兩名公子正撩開簾子向外張望,只是他視線被春風所阻,看不真切。

賀翊拋下新郎,立刻隱了身,直朝那扇窗飛去。

雖是他主動前去,但急停在窗外那一眼,熟悉的面容像箭一般射中了他。

記憶中雲舸的聲音總是那樣溫柔卻堅定,如今卻像砂土一樣碾壓著他的心。

“竟然會出現這種事!咳咳,我得出去……”

他說著就轉身要下樓,身旁那位公子趕忙拿了鬥篷追他。

好歹賀翊死之前也是見慣風浪了,此時心思一動,回身到了街上,除去隱身咒,對那新郎道:

“公子莫怕!”

說著他便飛身而去,追上那匹受驚的赤騮馬,翻身上去,不管馬匹如何發瘋,他緊拉韁繩,夾住馬腹,終於將那馬也耗得沒了脾氣,乖乖聽令。馬匹被制住,自然有主禮的官員整頓儀仗。

賀翊下馬,將其交到新郎手中。

“公子受驚了。”

那新郎此時也鎮定了許多,看得出也是舉止不俗。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請你稍歇,待大婚禮成,我必重重謝你。”

“過路道人,不敢言謝,公子保重。”

賀翊說完便轉身離去,轉過那店面便借著房屋遮擋隱身而行,弄得身後的人都跟丟了。

古雨迎上來急道:

“你幹嘛呢!”

“那茶樓上的才是他!”

古雨十分驚訝,在天上明明打聽到二皇子即將大婚,下凡一看又是靜街又是巡邏的,自然是皇家的儀仗,還有別人能在這一天成親?

賀翊飛回那座茶樓,已是空無一人,唯有兩盞殘茶。他拿過古雨手上的念盂,玉鈴仍在作響,但聲音卻漸響漸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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