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答卷

關燈
答卷

六月的第七日,清晨五點半。

天光未亮,櫟海港還沈浸在一片深藍色的靜謐裏,只有遠處海平面隱約透出一絲熹微。頂樓小屋的燈光卻早已亮起,像茫茫海面上的一座孤島燈塔。

司淮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用冷水反覆拍打臉頰。水珠順著她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洗手池邊緣,發出細微的聲響。鏡子裏的人,眼底帶著熬夜覆習留下的淡淡青黑,但眼神卻是清明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註。她深吸一口氣,扯過毛巾用力擦幹臉,仿佛要將最後一絲猶豫和雜念也一並抹去。

悸滿羽在廚房準備早餐。簡單的白粥,煮雞蛋,還有幾片全麥面包。她動作輕柔,盡量不發出太大聲音,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內心的緊張。這不是她自己的高考,卻感覺比她自己上考場還要令人心悸。她小心地將早餐端到小桌上,看著司淮霖從衛生間走出來。

“吃點東西。”悸滿羽輕聲說,將一碗溫度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

司淮霖“嗯”了一聲,坐下來,拿起勺子,機械地開始進食。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氣氛有些凝滯,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

“東西都檢查好了嗎?”悸滿羽打破沈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橡皮,黑色簽字筆……”

“嗯。”司淮霖點頭,放下勺子,目光投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都齊了。”

她的平靜,反而讓悸滿羽更加不安。這種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情緒,還是真的已經調整到了最佳狀態?她無從得知,也不敢多問。她能做的,只是在她身邊,給予最沈默的支撐。

早上七點整,她們一起出門。

樓道裏已經能聽到其他考生家庭傳來的動靜——父母的再三叮囑,開關門的聲響,匆忙下樓的腳步聲。這種集體性的躁動,像無形的波紋,在清晨的空氣裏擴散。

走到樓下,發現六班的小團體竟然不約而同地都聚集在了院子門口。

李銘正被他媽媽拉著整理衣領,一臉不耐煩卻又不敢反抗的樣子;左葉和管翔、楊吳湊在一起,低聲交流著最後幾分鐘突然想起的某個化學公式;趙範手裏還拿著本小小的單詞本,嘴裏念念有詞;許薇烊和劉文站在一起,互相檢查著對方筆袋裏的文具,許薇烊嘴裏還在念叨著“作文素材,作文素材……”

華黎芳也早早到了,穿著她那條象征“旗開得勝”的紅色旗袍,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掃過她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兵”。她的表情是罕見的嚴肅與柔和交織。

看到司淮霖和悸滿羽下來,大家的視線都投了過來。

“霖姐!滿羽!”李銘掙脫他媽媽的“魔爪”,喊了一聲。

“都準備好了嗎?”華姐走上前,目光在司淮霖臉上停留了片刻,帶著詢問。

司淮霖迎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聲音平穩:“準備好了,華姐。”

“好!”華姐用力拍了拍手,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鼓舞,“孩子們!記住!平時當高考,高考當平時!別緊張,就把這當成一次規模大點的模擬考!我相信你們每一個人!拿出你們所有的本事,把這三年吃的苦,受的累,都給我狠狠地寫在答卷上!”

她的目光逐一掃過這些年輕而緊張的面孔,最後定格在司淮霖身上,語氣深沈:“無論結果如何,你們能堅持走到今天,站在這裏,就已經是勝利者了!出發!”

人群開始移動,走向各自家長安排好的車輛,或者附近的公交車站。司淮霖和悸滿羽選擇了步行去考點,路程不算太遠,十五分鐘左右。

清晨的街道已經被交通管制,顯得比平日空曠許多。警察和志願者在路口維持秩序,送考的車輛排成了長龍,家長們站在車外,翹首以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巨大的緊張感。

她們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司淮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穩健,目光平視前方。悸滿羽跟在她身側,能感受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緊繃的、如同拉滿弓弦般的氣場。

走到考點——櫟海市第一中學門口時,那裏已經人山人海。警戒線外,是無數殷切、焦慮、充滿期望的面孔。警戒線內,是莊嚴肅穆的考場。

“我到了。”司淮霖在警戒線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悸滿羽。

陽光下,她的臉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像兩簇在風中搖曳卻不熄滅的火苗。

“嗯。”悸滿羽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最簡單的一句,“加油。”

司淮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有決絕,有依賴,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告別意味。然後,她毅然轉身,掏出準考證和身份證,遞給門口核驗的老師,身影很快便匯入了湧入考場的、穿著各色校服的人流中,消失不見。

悸滿羽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帶著一種空落落的疼。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司淮霖必須獨自面對她人生中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一場戰鬥。而她,只能在外面,做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悸滿羽沒有像其他家長一樣守在考點外翹首以盼,她回到了頂樓小屋。屋子裏還殘留著司淮霖的氣息,以及一種大戰來臨前的寂靜。她試圖看書,卻發現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裏反覆回放著司淮霖走進考場前那個決絕的眼神。

她走到司淮霖的書桌前,看到上面攤開的物理錯題本,旁邊還放著那把靜靜立著的、黑紅相間的電吉他。兩種截然不同的象征,此刻卻奇異地和諧共存,共同勾勒出司淮霖覆雜而掙紮的靈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陽光逐漸變得熾烈。

上午的語文考試結束的鈴聲,仿佛隔著一個世界,隱約傳來。悸滿羽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不知道司淮霖考得怎麽樣,不知道那些熟悉的古詩文默寫、那些需要縝密思維的閱讀理解、那篇決定命運的作文,她是否都能應對自如。更擔心的是,考場那種極度安靜又極度緊張的氛圍,會不會再次觸發她心底尚未完全愈合的創傷。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準備午飯。清淡,易消化,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

當司淮霖中午推門進來時,臉色比早上更加蒼白,但眼神裏卻有一種釋放後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平靜。

“考得怎麽樣?”悸滿羽幾乎是立刻迎上去,接過她手裏的透明文件袋。

“還行。”司淮霖的回答依舊簡短,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揉了揉眉心,“作文題目有點繞,但寫完了。”

她沒有多說,悸滿羽也不再追問。這個時候,任何關於考試細節的討論都可能增加不必要的壓力。她默默地將飯菜端上來。

吃飯的時候,司淮霖很安靜,吃得也不多。吃完後,她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了二十分鐘。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翻開了數學筆記和公式大全,開始進行下午考試前的最後熱身。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專註而冷峻,像一尊正在進行最後調試的精密儀器。

下午的數學,是理科生的重中之重,也是司淮霖的強項。

送她去考場的路上,悸滿羽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氣場更加凝練了。那是一種屬於頂尖理科生的、對邏輯和規則的絕對自信。

當下午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悸滿羽再次來到考點外。這一次,她看到司淮霖隨著人流走出來時,臉上帶著一種極度消耗後的虛脫,但嘴角卻有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向上弧度。

“最後一道導數題,第三問,有點意思。”在回去的路上,司淮霖罕見地主動提起了考試內容,雖然只是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評價,但悸滿羽知道,她考得應該不錯。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了一半。

晚上,司淮霖沒有再進行高強度的覆習。她只是將理綜的幾本教材和錯題本快速過了一遍,然後早早洗漱,躺在了床上。

“明天,最後兩門。”臨睡前,她看著天花板,輕聲說。

“嗯,堅持住。”悸滿羽站在門口,柔聲回應。

司淮霖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

第二天,理綜和英語。

過程幾乎是第一天的重覆。緊張有序的送考,漫長而煎熬的等待,以及考試結束後,從司淮霖細微的表情和只言片語中判斷戰況。

理綜考完,她顯得很疲憊,但眼神明亮,提到物理最後一道電磁學綜合題時,甚至用了“巧妙”這個詞。

英語考完,她走出來時,臉上帶著一種大戰終於落幕後的、混合著巨大疲憊和一絲茫然的空白。

當最後一科考試結束的鈴聲,清晰地透過校園圍墻傳出來時,考點外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歡呼、哭泣和如釋重負的嘆息的聲浪!家長們湧向出口,尋找著自己的孩子。

悸滿羽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司淮霖隨著龐大的人流緩緩走出來。她走得很慢,背依舊挺直,但肩膀卻微微塌了下去,仿佛一直支撐著她的那股精氣神,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被瞬間抽走了。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沒有像周圍有些人那樣狂喜或崩潰大哭,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仿佛與世界隔著一層玻璃的疏離感。

她走到悸滿羽面前,停下腳步。

四目相對。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喧囂,慶祝著一段青春的結束,憧憬著未來的開始。

但她們之間,卻是一片奇異的寂靜。

過了好幾秒,司淮霖才像是終於從某個遙遠的世界回過神來,極其緩慢地、用一種帶著巨大消耗後的沙啞聲音,開口說道:

“結束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是啊,結束了。

高中三年,這場長達十二年的漫長馬拉松,在這一刻,劃上了一個階段性的句號。

所有的汗水和淚水,所有的掙紮與堅持,所有的歡笑與痛苦,都凝聚在了那幾張薄薄的答題卡上,被密封,被運送,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而她們之間,那根因為高考而暫時被繃緊、維系著的弦,似乎也隨著這聲“結束”,而發出了微弱的、即將斷裂的顫音。

未來的路,終於要清晰地、殘酷地,鋪展在她們面前。

悸滿羽看著眼前這個疲憊到極點的女孩,看著她眼底那片廢墟之上重新生長出的、脆弱的平靜,心中百感交集。低聲說:

“嗯,結束了。我們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