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不要拋棄我。”……

關燈
第28章 第 28 章 “不要拋棄我。”……

信的開頭寫道:

「我是賀思鈞, 現在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早上四點三十九分。」

這還需要交代嗎,又不是在寫報告。

不過確實是賀思鈞一貫的作風,也不稀奇, 紀羽在這幾句話中找到了熟悉感,定了定心, 接著向下看。

「這封情書的用意並不是希望你接納我、原諒我甚至喜歡上我,只是我似乎總是在你面前犯錯,可我卻很難意識到。

我想盡可能排除面對面說話時的幹擾, 把我的想法告訴你。

上一次你告訴我, 如果和我一起長大的不是你,而是其他的人, 我也會關心他, 把照顧他當成習慣。

紀羽,你比我聰明, 也比我想得更多, 在其他事上,你都是對的, 但這件事, 你說錯了。」

看到 這兒,紀羽暫時放下信紙, 站起身在房間裏走了幾圈。

接下來就是表白了吧,好不習慣!

紀羽忍不住把那些深情款款的表情套進賀思鈞臉上, 感到一陣違和, 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緩過這一陣尷尬, 紀羽坐回去,繼續看。

「從概率論來看,我和你作為陌生人相遇的概率不到0.005%, 成為朋友的概率只會比這更低。在實際情況中,我在沒有自主意識的情況下,就已經認識了你並被你了解我的存在,是一種稀少的幸運。

我不清楚該如何探討已發生事實以外的未知,現在已發生的一切,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好。我不能將你替換成任何人設想,我做不到。」

紀羽四歲以前的記憶都很模糊,也不記得什麽人,每天只是爸爸媽媽哥哥姨姨地叫,跟在人腳跟後面要抱。

賀思鈞的記憶力卻很好,他在信裏說到了三四歲時早起去紀家找他玩的事。

朋友到了床邊,紀羽還能呼呼大睡,最後是被紀律抱起來站了一會才醒的。賀思鈞說他第一次見到有人會在床上躺著刷牙,也是從一刻起他認為紀羽是很特別的朋友。

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什麽啊,都寫跑題了。”紀羽哼哼唧唧地回想了一下,他小時候愛賴床又討厭麻煩的事,刷牙也不好好刷,一說就生氣,紀律就把他下巴捏開,一顆一顆給他刷幹凈。

他幹脆躺到床上張開嘴巴露出牙齒,讓紀律看得更清楚點,也省力氣。

其他小孩可能確實沒有他聰明又會審時度勢吧,賀思鈞那時候也小呢,看到這場面肯定很崇拜他。

「以前我沒有察覺到,我們一起度過了很多年。」

紀羽從不知道賀思鈞還記得這些小事。

比如紀羽先他一步上幼兒園,很是自豪的同時也怕他錯過什麽,把所有新奇的東西都藏了一份在口袋,攢到見面時展示給他看。

比如小學時因為賀思鈞騎車摔傷了腿,家裏的氛圍異常緊張,紀羽每天都來看他,覺得他很可憐,總摸一摸他的腿就掉眼淚。

比如紀羽有次離家出走找他接應,過了很久都沒從家裏出來,賀思鈞翻墻爬樓到他房間裏,發現所有的行李箱都被裝得滿滿當當,紀羽還問他,怎麽辦,他的東西太多了,他什麽都不想給紀律留下。

比如他們坐車去看海,因為半路太餓在景區吃飯被宰而不夠回家的路費。

紀羽也逐漸回想起那些往事。

紀羽小心翼翼攢起來的寶物很多是吃不完的零食,已經變質腐爛,卻差點被賀思鈞吃進肚子裏。

去探望賀思鈞的時候,紀羽總是很害怕,因為賀泰安也會在,他看到賀泰安空蕩蕩的褲管,怕賀思鈞從此也會變得古怪又可憐。

而紀羽離家出走的規劃沒有一次成功,紀律總會在他即將離開時出現,問他要做什麽。離家出走該是件讓人措手不及的事,拿來做威脅就顯得幼稚,因此紀羽每次都會說,是賀思鈞在幫他整理房間。後來確實都是賀思鈞把那些行李放回原位。

大海和江和湖在紀羽看來沒什麽不同,只記得景區的物價最特別,出了店門他們只剩下一趟公交的錢,賀思鈞背著他走了很遠一段路到中轉站。

紀羽難得起了一點羞愧之心,但頃刻間就蕩然無存。

賀思鈞不是記憶很好嗎,他記得這麽清楚,明明就是樂在其中,哪裏是受了逼迫的樣子?

紀羽倒覺得,他越是折磨賀思鈞,賀思鈞反倒越喜歡。不然,為什麽偏偏是在他們關系前所未有惡劣的時期,賀思鈞會說出那句喜歡呢?

像是印證紀羽的猜想,賀思鈞在信裏寫道:

「我想,其實你並不驚訝我會向你坦白,因為你知道,我截至目前的人生大半時間都被你占據,我知道你的所有,了解你的秘密,我看過你所有階段的模樣,如果我不愛上你還會愛上誰?」

紙面橫生一道扭曲的壓痕,紀羽像被火燎過手指,將信用力地丟到桌面。

賀思鈞猜對了。

縱然紀羽心裏劃過再多念頭,他也不為賀思鈞喜歡他這件事震驚或反感。

他甚至為此洋洋得意。

他和賀思鈞互相看著彼此長大,記憶裏點點滴滴都有著對方的身影,從跌跌撞撞到現在,除了父母親人,誰都不能越過這份不斷積累的感情。

愛情再聲勢浩大地來臨,也該有個落腳點,如果註定要愛上一個人,為什麽不是身邊最親近的那個?

所有喜歡的評判,都在一個個堆疊的瞬間以紀羽為標準劃定了最高分。

賀思鈞是在和紀羽相處的時間裏,選擇了他自己。

紀羽當然要被喜歡,當然要受到獨一份的看重,他必須擁有賀思鈞感情的優先權,這才足夠公平。

那點積壓的懊喪和焦灼被不斷躍動的暢快沖刷,連著後頸肩背酥酥麻麻地發軟。

紀羽喜歡賀思鈞向他坦誠,他像是終於握到了把控事態走向的韁繩,終於能把雙手攥緊,擡起胸膛。

「同時,我知道你一定會拒絕我。你看出了我對承風的輕視,兩個月裏,你都不肯見我,我看到我的名字在你病房訪客的黑名單上,你在提醒我做錯了事,但我沒有承認。」

消遣、游戲、刺激的愛好,是賀思鈞對樂隊的判定。它奪去了紀羽過多的註意力,讓紀羽付出了超出限度的精力,也超出了賀思鈞的容忍程度,因此他必須替紀羽懸崖勒馬。

他在許多事上越過紀羽做了決定,除了在乎與保護,更隱晦的情緒被掩藏,或許連他自己都沒能發覺,卻引導著他走向事與願違的方向。

「我不想和你分道揚鑣,不想你因為我的決定承擔後果,也不想你真的永遠不原諒我。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不討厭我?如果我從今往後,只聽你的話,你會再高興起來嗎?紀羽,請你不要放棄我。」

這也算是情書嗎,紀羽掃了一眼被拆下的信封,有些好笑。

他把讀完的信紙拿在手裏,紙背凸起的弧度硌著指腹,賀思鈞下筆真重,一筆一劃都像刻上去的,看著這一頁端正又毫無美感的字跡,好像就看見了賀思鈞在他面前,用滯澀的語調問他:“紀羽,你要放棄我嗎?”

紀羽從不認為賀思鈞對他來說多麽重要,玩鬧說笑和誰不都一樣嗎,只不過和賀思鈞相處沒什麽負擔,不用想太多罷了。

賀思鈞是個太簡單的人,紀羽不用猜他的心思,只管自己高興就好。他覺得好,賀思鈞也就認為好。

但又是什麽時候他和賀思鈞產生分歧了呢,是他把想法暴露得太徹底,而賀思鈞卻學會了隱藏心思的某一時刻?

對某事某物投入過多的關心,往往會忽視近在咫尺的異樣,紀羽也不得不承認,在決賽之前,他連續一周疲倦乏力,關節脹痛,他用期待的喜悅蓋過了隱忍的不適。

他確實害怕了,所以前一晚他幾乎沒有睡著。賀思鈞消息發來的那一刻他才松了一口氣,從床上坐起。

就算被發現,賀思鈞也會替他安排好的,賀思鈞會幫他的。

他把一切寄托在賀思鈞身上,希望賀思鈞替他承擔他的後果。

他沒能藏好,賀思鈞也不肯聽他的,軟弱的私欲,不止他一個人有。

但現在賀思鈞卻說,要聽他的話。

這是他為自己紮好捆帶,為紀羽設下的圈套嗎?

畢竟除了賀思鈞自己,誰能保證賀思鈞會對紀羽唯命是聽,把紀羽當做他的自我去服從,去珍視呢?

紀羽當然希望有人愛他,但絕不能越過他,賀思鈞在接受考驗前就已經大大地落敗過一回,他失去了所有優勢,所以他生硬地討好,不懂婉轉、直白地拋出僅有的籌碼,希望紀羽念在舊情的份上,再施舍他機會,不要像試圖砸碎那把珍愛的貝斯那樣丟棄他。

所以賀思鈞問他,他有多少次被拒絕的機會?

哪怕是拒絕,積攢著,也會成為希望。

拐進院子的車摁響了喇叭,一只野貓被嚇得驚慌失措,躥了出去,紀羽也被嚇到擡起了頭,發絲慢了半拍柔軟地墜下。

賀思鈞真是可惡。

他哪有一次把他驅趕成功,明明賀思鈞是獲勝的一方,卻還在向他搖尾乞憐。

喜歡果然是恐怖的東西,會情願削去自己原本的面目,來討他的歡心。

這次,紀羽更加堅定,不會把解開死結的繩頭讓給賀思鈞。

“小羽,快下來,哥哥買了燒鴨回來!”

聽到韓姨的聲音,紀羽當即扔下信紙跑出房間,沒幾秒又折返回來,把紙疊好,塞進信封,塞進了床墊下。

“我來了我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