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孰輕孰重

關燈
第23章 第 23 章 孰輕孰重

紀羽眼前一暗, 一切便不由他掌控了。

賀思鈞根本不懂接吻,唇瓣相貼,先是碾磨, 但似乎又覺得不夠,於是牙齒叼著軟肉慢慢地啃。

一點都不像偶像劇裏浪漫的擁吻, 紀羽只感覺臉頰被擠壓得變形,嘴巴被賀思鈞啃骨頭似的嘬起來咬,他想喊痛, 嘴巴都張不開, 下半張臉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一開始, 賀思鈞只想貼一貼紀羽的嘴巴, 它看起來缺乏血色又冰涼,可碰到之後, 那股濕軟的纏綿感就讓他不知所措起來。

接吻該怎麽做?這種東西看一百次一千次都難以想象, 只是兩個人薄薄的兩塊細嫩的皮膚相貼,又有什麽不同?

賀思鈞甚至不明白深埋在心底的欲/望從何而起, 似乎只是人類百萬年來根植的本能。鋒利的牙齒藏在薄軟的唇肉下, 註定要大舉進攻,將口欲傾瀉到極致。

幾次啃咬後, 紀羽開始掙紮,銜在犬齒的軟肉又燙又腫, 賀思鈞退開一點, 感受著全身的血流恢覆流轉。

夜風重又吹入這片空地, 樹葉簌簌作響。

不知道什麽時候,紀羽已經到了他懷裏,柔軟的發頂蹭著他的鼻梁。賀思鈞兩手自然地下移, 一手托在紀羽的後頸,另一手則橫過腰,強硬地將他固定在自己身前。

這不該是一個沒能取得告白勝利的人,應有的行動。

紀羽一定會為此大發雷霆。

紀羽會從此徹底推開他,還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在一個普通的夜裏,強硬地和他接吻,甚至都沒詢問他的意見?

但一切結束,紀羽只是靠在他肩頭喘氣。

大概是彼此靠得太近,他忘了怎麽呼吸,也喪失了基本的思考能力,需要倚靠著什麽恢覆氣力。

賀思鈞低頭看他,兩瓣唇被又親又咬,格外紅腫,水津津的,在玉白的臉上格外醒目,哭過的眼尾還暈著紅,看著很可憐。

臉頰上傳來刺痛,紀羽叫了一聲,怒氣攢成力氣,抵著賀思鈞的喉結把人推開:“你咬我!”

賀思鈞看著他臉頰上的小痣浮在一片紅裏,喉結上下滾動,很熟練地道了歉:“對不起。”

紀羽臉上、嘴上,全都是賀思鈞的口水,難受死了,可他又不想用自己的衣服去擦,不知道是先該讓賀思鈞給他擦臉,還是讓賀思鈞對親他這件事道歉。

紀羽六神無主,心裏又委屈又氣憤,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是哥哥!你怎麽能這樣?你把我當什麽了!”

他頂著這樣一張被人又揉又咬的臉,還想說出些有氣勢的話來教訓人,賀思鈞的目光一刻也不能離開他泛著水光的被親得格外飽滿的唇瓣。

“我把你當紀羽。”

紀羽是他的朋友,他從小一起長大,只比他大一歲的哥哥,是他喜歡的人。

但這些身份有什麽重要呢,命運把紀羽送到他身邊,他就該牢牢抓住,只要是紀羽就好。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紀羽天旋地轉,覺得賀思鈞的腦子天生就和別人不一樣,聽不懂半點隱喻,更不知道如何婉轉,“我現在很生氣,你不經過我的同意親我是強迫你懂不懂,我可以報警抓你!”

“你不信我喜歡你。”

所以他用行動證明了。

紀羽氣得抓狂:“我要報警抓你……”

“前面五百米就是派出所,”賀思鈞聲音低沈,“我可以去自首。”

“你閉嘴吧。”

賀思鈞閉上嘴,眼睛依舊深洞洞地照著他,紀羽卻對他說,這件事明天再處理。

於是這件事暫時到此為止。

紀羽不明白他混亂、難堪、懸浮的一天為什麽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尾。

回到家裏看到紀律那張臭臉時,他才覺得雙腳落在了實處。

“去哪兒了?”

“騎鬼火去酒吧吃了頓炒飯順便紋了個身喝了兩瓶冰紅茶在鬧市區飆車,順便還把我耳朵旁邊第52根頭發染成了黃的。”

“……”紀律灌了一口咖啡,盡力消化了一下內容,“從哪兒學的。”

紀羽背對著他,臉上一塊肌肉都懶得拉扯一下,低著頭換鞋:“我的生活,還需要向誰打聽?”

“說人話。”

“不想和你說。”

紀羽頭也不回地向樓上跑,帶上門順手上了鎖。

把書包扔到地上,紀羽也順勢倒下,望著天花板出神。

過了一會兒,他爬起來把布置的作業寫了,洗了澡,把自己捂進被子裏。

紀律沒把他的手機收走,就在枕頭底下壓著,但紀羽很少用。

臺燈的光暈在眼前重疊,紀羽從被窩裏伸出手,拉滅了燈。

手機幽白的光在拱起的被子裏亮起,紀羽將備用SIM卡插入卡槽,數條短信跳了出來。

遼光的信息居多,一開始還在問紀羽在哪,後來就是一些威脅和上不得臺面的話,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兩個月前,說讓他記得還自己話費。

紀羽不敢認真看,但手指停留著沒有劃走,強迫著自己一條一條看完了。

接著是貝旬的,說了他電話打不通的事,問了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得不到回應就只在之後提了一句看到了回個消息。

來自老麥的未接電話很多,一滑滑不到頭,鮮紅地映在屏幕上,紀羽的心像不斷充氣的氣球,越鼓越大,到了即將炸開的極限。

接連輸錯了好幾次登錄密碼,紀羽不得不在越發強烈的忐忑中等待賬號冷卻時間結束。

冷卻倒計時結束。

紀羽保險地用手機驗證碼登錄。

登上了。

聊天頁面轉著圈圈,最上邊的聊天框還停留在他給賀思鈞發消息,說讓他帶荔枝味的雪糕來排練室。

緊排著的是一個五人小群,群名是【和氣生財】,土裏土氣的。

【再世歌王:說定了啊,誰失誤請客一周外賣……】

那是決賽前一晚,幾個人吵吵鬧鬧的聊了很久,紀羽那時候在發燒,他吃了藥,希望能在天亮前降下去,他沒能睡著,卻不是因為難受,而是緊張和亢奮。

掌聲與音響殘餘的音波融合在一起,臺下是浪一般的人群,他們會舉起手來歡呼、尖叫。

遼光聽到叫聲也會興奮得在臺上就大吼大叫起來,要提前和後臺打招呼,一結束就給遼光閉麥。

賀思鈞雖然是編外人員,但紀羽想或許可以讓賀思鈞站在離舞臺近一些的地方,等燈光暗下,讓他也看一看,在數千人面前演出是多麽讓人振奮的事。

但紀羽又想賀思鈞能在臺下的人群裏,看著他彈貝斯,會更安心點。

思來想去,他還是沒做出決定,於是抱著手機刷了很久的承風現場集錦。

明天,一定會比他們之前所有舞臺更震撼、更完美!

可能是期盼的事情總要違心地假裝不在意,才可以如願。

一旦投入太多期待,寄予太多沈重的希望,就會如懸在河岸邊的瓜藤,在豐收之時噗通丟了成熟的果實。

圈圈轉了太久,屏幕漸漸暗下,紀羽伸手點亮。

消息同步成功。

消息一連串地跳出來,紀羽的小號是在決定加入樂隊時創建的。加的人不多,每個人的頭像都在最上邊輪了一圈。

紀羽暫時沒勇氣點開幾個聊天框的語音條,點開了群聊。

意外的,小群沒有解散,他也沒被踢出去。

他沒有設置備註,遼光的昵稱變成了姓名加電話號碼,在群裏說了最後一句話:

【說不定哪天就詐屍了,留著吧,說不定我還能看到世界奇觀。】

哦,群裏人都以為他死了。

或者是幹脆當他死了。

紀羽向上翻了翻,發現賀思鈞也收到了幾條艾特,但一直沒發過言。

他倒是可以不用小號,註冊了那麽久還是初始頭像。

群裏還分享了幾個寧海事故報道,都是決賽當天的事,但都馬上被排除了。

替補貝斯手或許已經能解釋一切。

紀羽默了默,眼睛幹澀腫脹,一直緊繃的下唇也疼。他刻意忽略了。

老麥居然沒有把碰見他的事同步給其他人。

指尖點出聊天框,按下一堆亂七八糟的字符,紀羽的心跳哐當哐當的,他喘不上氣,把腦袋伸出被子大口呼吸。

光源透不出厚厚的被褥,房間裏很暗,殘留的光斑在眼前漂浮。

總要面對,他總不能一直逃,誰都不能替他解決。

紀羽狠狠心,又鉆回了被窩。

一條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卻咻地響起。

亂碼被他錯手發了出去。

貝旬的頭像下一秒彈了出來:【?】

紀羽喉頭一陣陣發緊,控制不住地打下字:【是我,對不起。】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賀思鈞為什麽越來越熟練地向他道歉,原來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他只能說出這句對不起。

貝旬沒有再立刻回覆。遼光有了工作,大概早就睡了,老麥可能又在抽煙,看到了消息也不想回,他們都沒必要立刻對他的出現做出回應。

紀羽抖著手開始闡述自己的罪過,並把自己沒有說實話的部分一一剖白,為了增加事實可信度,他把自己的學生證也傳了上去。

他沒有細說決賽當天的事,但做了盡可能全面的解釋,最後他向其他人道歉,為他的錯過和躲避,說了對不起。

消息發出去長長一條,把屏幕染成一片綠,紀羽又膽怯起來,把手機倒扣在胸前,側身蜷縮著等待審判。

等待向來格外漫長。

一個未知的結果尤其折磨人,上臺前沒能等來貝斯手的承風或許比他現在還要焦灼、不安。

想到這兒,紀羽又覺得自己是不能被原諒的那一類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端端正正地挺直腰背,決定以最誠懇端正的態度重新等待。

背繃得太緊了,有點痛。

屏幕閃爍,有新消息提醒,紀羽立刻忽略了這無關緊要的小事,翻過手機點開鎖屏。

是運營商公眾號的智能通知,提醒他及時繳費,否則有停機風險。

一點都不智能!

紀羽冷著一張臉點進繳費鏈接,給自己充了十塊錢,給樂隊的其他三個人各充了五十話費。

他退出充值界面,群聊裏仍舊只有他發出的那條消息,還沒有人回應。

紀羽很討厭聊天框裏最後一條消息是自己發的,要求賀思鈞必須回應他每條消息內容,所以無論在哪裏,他的消息後邊都會跟一條賀思鈞的消息。

現在怎麽不回了,不是說喜歡他嗎?紀羽無視右上角2:29的時間,點進和賀思鈞的聊天界面。

[7月3日,15:17]

【雀:我要吃雪糕,要荔枝的,其他人隨便。老麥說他請客,你給自己也買一支!】

【J:好,我知道了。】

[7月4日,8:04]

【J:我到了,在門口的樹後面。】

【雀:馬上!】

[7月10日,23:01]

【J撤回了一條消息】

[7月16日,4:24]

【J:紀羽,回我消息。你的另一個號把我刪了。】

[7月16日,9:45]

【J:你不見我了嗎?】

[8月21日,3:56]

【J撤回了一條消息】

【J撤回了一條消息】

【J撤回了一條消息】

紀羽來來回回拉了幾遍聊天記錄,也沒從賀思鈞發的消息裏品出一點粉紅氣息來。

賀思鈞真的是喜歡他嗎?

紀羽想起幾個小時前不斷吞咬啃噬的吻,嘴巴又脹痛起來,神經末梢放著火花,讓心臟的跳動傳遍四肢,也讓他面部一陣陣發麻。

紀羽把這種感受歸結為恐懼,賀思鈞圈著他哪兒都逃不了,與其說是在親他,不如說是在吃他。

本能讓紀羽盡可能順從,就像動物遇到大型捕食者會不假思索地裝死,紀羽暫時屏蔽了所有強烈的情緒,沒有做出激烈的反抗,或許這被賀思鈞視作另一種意義上的回應。

他怎麽沒有立刻拒絕呢?紀羽跑進浴室,用沾水的毛巾蓋在嘴巴上,濕潤的觸感反倒讓他驚慌,毛巾被砸進水池裏。

紀羽一定是會拒絕他的,他沒有喜歡上賀思鈞的任何理由。

賀思鈞難道不清楚嗎,還是他更狡猾,希望用這場告白來轉移註意力?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紀羽並沒有中了他的圈套,他沒有被朋友間一個吻嚇到,他有條不紊地做了他應該做的事,盡可能挽救他岌岌可危的夢想。

賀思鈞用一個驚嚇的吻換走了他的貝斯,用他的秘密捆住他的思維,紀羽要和他算的賬,竟然還要排到拒絕告白這事的後面。

紀羽暗自心驚,賀思鈞太聰明了,至少應該比他想的要聰明得多。

假如賀思鈞真的像他所表現的那樣喜歡他,那怎麽會不每天給他發消息乞求他的原諒呢?

相反,他說自己沒有錯,還反過來恐嚇他,用翻墻爬樓這種方式逼自己見他!

甚至在說定保持距離後賀思鈞仍然死乞白賴地跟著他,什麽學習互助,都是借口,說不定就是他專門搞的鬼。

賀思鈞的表白那麽倉促、突然,連一點像樣的禮物也沒有,就靠他一張嘴,就讓紀羽陷入這麽被動的局面中。

這怎麽能是喜歡呢,紀羽絕對不會,也不想回應它。

難道只允許賀思鈞自私地共享秘密,把喜歡輕易地拋出來,而不允許紀羽也自私地袖手旁觀嗎?

絕對不行。

紀羽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暗下決心,絕不能,絕不能讓賀思鈞得逞。

在賀思鈞能為他嘴裏的喜歡負起責任前,紀羽不會給他任何回答。

他要讓賀思鈞也體會到焦灼不安的滋味。

紀羽回到床上,繼續他的等待。

貝旬還醒著,卻不回他的消息,興許是突然有了更重要的事,也可能是不想做第一個回應他的人。

紀羽只好暫時把手機放到一邊,躺下來。

再過不到四小時,他就該起床去上課。

他或許應該想一想,怎麽在不影響課程的情況下重新撿起練習,要拿出自己的決心和實力來。

再上一天課,他就能放假一天,然後是八天的課程,他會有一個國慶假期,足足有四天。

噢,在這之間他還要過一個生日,媽媽說她會提前一天趕回來,那幾天他一定是沒時間做其他事的。

所以只有國慶假期有空閑,可國慶後返校的第二天,就是十校聯考,他這段時間很努力,一定能進步一百名!

所以還得留出時間覆習……

紀羽算來算去,只覺得時間太少太少,他像被曝曬過的海綿,再擠不出一丁點水來。

要不起得更早一點,或者睡得晚一點,只要避開紀律。

不對,他應該在這之前買一個新貝斯。

定制會花很多時間,他應該去挑選成品,但需要時間磨合。

時間時間,紀羽太需要更多時間了,他甚至覺得不能再躺下去,應該立刻做點什麽,在群聊有人回覆前他就該做好所有準備。

他果然和賀思鈞不一樣,他考慮了那麽多東西,而賀思鈞居然還有時間想他的春/夢!

只有不夠著急的人才有時間去談情情愛愛,紀羽沒有這個興致,他註定要比賀思鈞更成功了!

不過,他會做好嗎?

紀羽不知道。

老麥說的對,他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人人都要過自己的生活。

但總會有挽救的方法,玻璃碎了也可以重熔再鑄,沒道理他們都還年輕就要四分五裂地各奔東西。

紀羽有心想出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案,但腦袋卻越來越沈重,思緒慢慢飄遠。

睫毛垂落的下一秒,一條新消息從手機屏幕上彈出。

-

數個小時前。

賀思鈞提著琴盒回到了家。

喬青燕聽到聲從樓梯上下來。

“回來了,這琴盒小羽不是拿走了?睡前少喝點水!”

一杯水幾秒內見了底,賀思鈞又拿著杯子去接自來水。

“還沒說開?”喬青燕看他的表情,沒看出什麽門道,“有些事你該讓就讓,別只知道跟人死犟,和你爸一個樣兒。”

又灌下一杯涼透的生水,賀思鈞默了會兒才開口說了進門的第一句話:“媽,我和爸不一樣。”

喬青燕只當他把話聽進去了,笑笑:“是,你比你爸聰明多了,他讀書的時候……”

“我先上去了。”賀思鈞打斷她,提著琴盒上了樓。

“不聽算咯,瓜娃子。”喬青燕和賀泰安青梅竹馬,每次說起以前的事都止不住話頭,喬青燕只當賀思鈞是聽膩了,沒往別處想,熄了燈後也回房休息去。

房間內沒開燈,水聲卻不斷,賀思鈞將頭低在水池下沖洗,水流順著小臂流到手 肘,滴落在地。

紀羽的氣味仍然洗不去,在唇齒間縈繞。

他身上沒有濃重的留香,但氣息似乎伴隨著唇瓣相貼而傳遞,賀思鈞不斷地在回憶中重覆著帶有強迫性質的擁吻。

在不間斷的重覆中,殘留的觸感逐漸失真。

賀思鈞的焦躁無處可解。

直覺告訴他,他做了一個極其錯誤的決定。

他不該現在對紀羽坦白,他完全弄錯了次序,不僅攪亂了節奏,也讓事態變得不可挽回。

他方寸大亂。

但細究起來,過錯並不在今天的某一步上。

夜深,城市陷入安眠。

賀思鈞換了身衣服,離開家,走入夜色之中。

夜風裹著露水,涼意順著衣角爬上眉梢,賀思鈞反常地清醒。

紀羽一定會拒絕他。

不只是因為他沒有預見變故,做好防備,更因為紀羽沒有做好準備。

他用一個混亂的方式試圖解決紀羽混亂的情緒。

賀思鈞走到紀家時已是淩晨,院門緊閉,紀羽房間的燈光也已熄了。

樹梢輕輕晃動,露珠從寬大的葉片上滾落,賀思鈞被砸了個正著,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柚葉的清香。

-

兩個月前。

枝葉間的果實還不大明顯,又青又小,不仔細辨別根本瞧不出來。

七月的早上已是烈日灼灼,賀思鈞站在院門外的柚子樹下乘涼,仰著頭看樹冠中結出的小柚子。

他剛給紀羽發了消息,但時間還早,紀羽還有空閑慢慢來。

紀羽不愛吃柚子,但每回秋冬交際,柚皮由青轉黃,他就要做第一個摘果子的人。

從前是徐梁把他扛在肩頭,後來是紀律掐著他腋下把他舉起來,再後來賀思鈞和他一起做了個小梯子,紀羽不敢爬,又不肯下來,賀思鈞就推著他的屁股讓他邁腿。

除卻柚子豐收的時段,紀羽其他時候是不太關心這棵樹的。

賀思鈞聽說,要讓果子長得更好,就得在它們還沒成熟的時候,預先剔除掉品相不好的,只留最具有價值的。

但要說服紀羽摘下那些病果小果,是一件難事。

紀羽出門的速度比以往更慢,持續升溫的天氣裏他穿著長袖長褲,露出來的皮膚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或許是今天日子特殊,紀羽的臉上生出激動的血色,像白桃上的紅暈。

他把包丟給賀思鈞,就去摸賀思鈞背著的琴盒:“出門的時候沒讓幹爸幹媽發現吧?還好這幾天紀律不在,要不然他又要問東問西了。”

“沒有,我出門早,不會被發現。”

“那就好,幹媽很容易說漏嘴的。”紀羽抱走了他的琴盒,邊走邊和賀思鈞暢想,“你說我們今天要是得了獎,紀律知道了一定會被氣死!你知道他上次說我寫的字是怎麽說的嗎?”

“很好看。”

“沒讓你評價,讓你猜呀!”

賀思鈞頓了一頓,還是說:“我想不到,你告訴我吧。”

紀羽挑眉,模仿著紀律傲慢且充滿偏見的語氣:“紀羽,你確定要聽實話?”

紀羽擡眼示意,賀思鈞配合地應聲:“嗯。”

“你的書法作品市價超過兩位數就屬於洗錢。”

紀羽走在裏側的樹蔭底,拽著賀思鈞的包帶:“他就是不想讓我高興,我以後什麽都不想跟他說了。”

“那也要看情況……”紀羽瞪他,賀思鈞又轉變口風,“是你哥不懂你,他活該。”

紀羽對他的用詞很滿意:“對嘛,你就得跟著我多聊天,別整天和打報告似的,咱們倆天天見面,你得學點我的好。”

兩人走出小區,正看見公交車歘地開過,紀羽該省省該花花,忙招呼賀思鈞:“快點快點快點,這班車到得最快……”

他才邁開步子,膝蓋卻像鎖住了似的,人直挺挺向前傾倒,賀思鈞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到自己身前:“怎麽了?”

紀羽表情空白了一瞬,擡手揉了揉臉,面色如常:“沒事啊,我最近長個子,腿抽筋了。”

他站直身子,用力拉了一把賀思鈞:“快走,早點去早點彩排。”

賀思鈞只好一手拎著琴盒,一手拎著紀羽追車。

壞消息是沒追到,好消息是他們看錯車了。

“你身上很燙。”賀思鈞把紀羽放下來,紀羽沒好意思和老太太擠長椅,靠在站牌上:“太陽太燙了,我穿黑的當然吸熱了,真沒常識。”

“有灰。”紀羽的指責無傷大雅,賀思鈞並不放在心上,“下次出門打傘吧。”

“你撐還是我撐?”

“個子高的撐傘。”

“切。”

賀思鈞垂眼,看到紀羽撇嘴,初夏季節,太陽越懸越高,日光蟄得他瞇著眼,就算是做著這種表情,紀羽也顯出別樣的少年氣,眼睛一眨就換了副表情。

賀思鈞偏身替他擋了光,他就緩和了面色,讚賞地說:“這還差不多。”

車來了,一聲聲老年卡滴聲後,車裏已沒了空座,兩人站到後門邊把著扶手。

“中午我不想吃盒飯了,我們去買粉絲湯吃。”

紀羽好像很難維持平衡,隨著車子轉彎前倒後傾,搖搖晃晃。

“你怎麽不回話。”

紀羽的眼睛很亮,空調風把他柔軟的頭發吹得前後倒伏,露出通紅的耳朵。

“我們去買?”賀思鈞擡手要拉住紀羽。

“好吧,你去買,”紀羽攥住賀思鈞的手臂,手心肉綿軟,指節冰涼,“不過你可以給自己多加一份牛肉,我報銷。”

賀思鈞沒有作聲,紀羽當他默認,偏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車輛即將到站,下一站是毛鋪路站,請下車的乘客帶好隨身物品,從後門下車……”

紀羽瞥到有人擡起屁股才要扯著賀思鈞過去,卻被賀思鈞摟著腰一提溜下了車。

車門關上,紀羽被公交起步揚起的熱浪撲了一臉,表情空白的臉上升起一點怒意:“沒到站呢,你在這下車幹什麽?”

“去醫院。”

賀思鈞的手掌鉗著他的胳膊,紀羽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滾燙的體溫在薄薄的布料下蔓延,驅散了最後一點涼意。

紀羽心驚賀思鈞突如其來的敏銳,比賽的決心壓過了心底升騰的不安,他仍然掙紮著說道:

“我不去,我早上吃過藥了,馬上就會好,去什麽醫院?”

賀思鈞招手攔車,充耳不聞:“什麽時候起燒的,昨天排練結束,還是更早一點?”

紀羽掐他胳膊肘的軟肉、擰他的手腕、用腦袋撞他,還是掙脫不開,累得氣喘籲籲,又轉了語調:“沒事的,我出門前量過體溫了,不是很高,家裏的退燒藥很好用的,很快就會降下來了,所以我才沒告訴你。待會我多喝點水就好了,不要動不動就去醫院,給醫護人員添麻煩多不好……”

他可憐巴巴地哀求、服軟,賀思鈞還是不為所動,強硬地押他上了車。

“去演播中心,師——”

賀思鈞用手掌蓋住紀羽的嘴巴,對司機說道:“去最近的醫院。”

噴吐的熱氣打在手心,賀思鈞很快出了汗,紀羽瞪著他,試圖張嘴咬他。

但手掌蓋住了他下半張臉,連下巴也受鉗制,他只好轉而用手去抓撓,賀思鈞不得不用另一只手鎮壓他。

一時間戰況很激烈,司機頻頻向後視鏡看去。

紀羽很快就沒了力氣,賀思鈞松了力道,想了想仍是安撫他道:“時間還早,檢查過沒問題我們還是能趕去,彩排我會通知他們請假,你已經排練過很多次了,這差只一次很難有差錯。”

“不會有差錯。”紀羽加重語氣重覆,修剪得極短的指甲在賀思鈞手臂上留下幾道抓痕,“不管怎麽樣,我一定要參加今晚的決賽。”

賀思鈞沒有承諾他,而是說:“醫生說了才算。”

節假日,醫院的急診也要排隊,紀羽靠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鬢發濕了一層,眼睛半睜半閉,賀思鈞打了水回來,他已經在昏厥的邊緣。

賀思鈞手一碰到他的肩頭,他就自覺地倒了過去。

“紀羽?”

紀羽沒有回答,頭向後倒去,手臂軟綿地垂下。

因為這突然的變故,場面一時變得慌亂起來,護士叫來了推床,賀思鈞被擠到一邊,腳步聲一連串地響起,紀羽被接上各種檢測裝置,不清楚是哪項指標不合格,裝置發出尖銳的響聲。

紀羽要是醒著一定會嚇一跳。

賀思鈞向急救護士說明了紀羽的過往病史,然後就去通知紀律,電話沒接通,紀律確實很忙,於是他轉電話給韓姨,讓她收拾紀羽的東西來醫院,並給徐梁和紀澤蘭去了電話。

時間太緊太急,他差點忘了給老麥發消息,告知他紀羽將缺席演出前的彩排。

高燒昏迷雖不常見,但紀羽算不上十分健康,或許並沒有其他並發癥,只是他體質太弱精神緊繃,一時松懈下才會不省人事。

總之,一切在結果出來之前還沒到最壞的情況。

賀思鈞只覺得自己沒等多久,就又見到了紀羽,這是個好兆頭。

醫生把他的褲腿剪了,露出兩截小腿,紫癜從腳踝爬到腿肚,印跡深淺不一,還有持續向上蔓延的跡象,表皮還有幾道紅痕,和賀思鈞胳膊上的抓痕很相似,但更嚴重,條條縱縱疊在一起,幾乎要滲出血來。

紀羽下巴抵著被子,看上去睡得很深,臉被急診室燈光照得蒼白,眼下淡淡的青影。

賀思鈞進來的時候看到護士才給他抽了血,一眼看過去差不多有十管,賀思鈞走過去蹲下又給他按了按針眼。

過了一會兒醫生來問家屬有沒有到,賀思鈞說沒有,還反過來問能不能轉院。醫生給了他一個嚴肅的冷臉,說:“你覺得現在可以嗎?”

賀思鈞說:“我不知道,我不是醫生。”

醫生對他呵呵笑兩聲,讓他給紀羽擦擦身上降溫,等會可以先去辦理繳費,最重要的是盡快通知其他人來。

賀思鈞記下了,又問醫生人什麽時候能醒。

醫生說,晚點吧,這誰摸得準。

紀羽在韓姨和賀思鈞的說話聲裏醒來,他已經轉到了病房裏,渙散失焦的雙眼瞬間清明,一下子坐起身:“賀思鈞!”

賀思鈞和韓姨圍過來,韓姨嘮嘮叨叨地開始說話,紀羽頭暈目眩,轉頭看向賀思鈞:“我的琴呢,現在什麽時候了?”

韓姨聽到了後半句,憐愛地把他額前的碎發向後捋,說道:“太陽剛落山呢。你哥剛下飛機,在高速上,他馬上就到了,別怕啊。”

紀羽腦袋嗡地一聲,被這個消息撞得七葷八素,他撐著音量說道:“韓姨,我想吃飯,你幫我去買紫薯包吃好不好?”

醫院裏有配餐,韓姨也煮了粥,但紀羽白著一張臉開口要吃的,韓姨哪裏有不應的。

“哎,韓姨知道附近有一家做得幹凈又好吃,現在就去買啊。”

聽著韓姨的腳步聲越走越遠,紀羽飛速拔了針挪著腿要從床上下來:“從這兒過去打車要多久?我的衣服呢,你把我的包拿過來我現在換好就走,賀思鈞,你楞著幹嘛?”

賀思鈞並沒有表現出和他一樣的迫切,冷然的面色讓他看起來不近人情。

紀羽看著他摁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紀羽心口抖了一下,啞著嗓子問他:“你反悔了?”

賀思鈞托著他的腿彎把他向床中央抱,紀羽想踢他,腿卻像墜了秤砣似的難以動作,腳踝明顯腫脹,大量暗紅瘀點融合成片,幾乎覆蓋了小腿。

紀羽瞳孔微縮,用夾雜著一點害怕的語氣說道:“早上沒有這麽嚴重……”

“那你現在知道情況了。”

賀思鈞拉起被子重新遮蓋紀羽的腿面:“你早就該和我說。”

“我說了之前沒有那麽嚴重,我怎麽會知道會發展成現在這樣?”紀羽頭痛欲裂,眼前模糊的光影切割著賀思鈞的面孔,他當然不希望發生這種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我吃過藥以為很快就能好,這只是一件小事。”

賀思鈞突然不可理喻地咬文嚼字起來:“任何事在發展到嚴重前,都是小事,你進醫院前這段時間都該有征兆,我應該早點發現。”

“行了!”

護士推著護理車進來,被劍拔弩張的氛圍嚇了一跳,手腳麻利地重新為紀羽紮上針,測過耳溫後又退了出去。

紀羽聲音低低的:“現在說這些有用嗎,你帶我出去,其他人還在等我。”

賀思鈞站在床邊,俯視著他:“紀羽,你分得清輕重嗎?”

枕頭飛到了他臉上,然後是杯子。

紀羽剛醒來,手腳虛軟無力,眼前一陣一陣發暗,指尖止不住地發抖,他蜷手握緊:“賀思鈞!你別給我裝相,你知道我們練習了多久,你也在場,你現在說讓我分清輕重,你發什麽瘋!”

“我會和他們說明情況。”

“你敢!”紀羽徹底惱火,“你敢說就再也別見我!”

賀思鈞看到他眼底迅速擴張的瞳孔,自己的身影清晰可見。

“你今天哪兒都去不了。”

“你威脅我?”

“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今晚紀律會安排你轉院,你的出血點擴散得太快了,需要專人看護你,記錄你的身體情況為你制定醫療方案。”

等紀律來了,紀羽怕是真的插翅難逃,他不得不把希望再次寄托在賀思鈞身上。

“你送我過去,我只要上臺就好,演出結束我就馬上回來,你看著我,我哪兒都不會去,就這一次,好不好?”

紀羽轉臉就換了神情,上身前傾去拉賀思鈞的衣角,眉頭微微壓下,眼睛紅著,他乞求賀思鈞會理解他,會體諒他的不安、焦急、期盼,義無反顧地站在他的一邊,之後發生什麽都不重要,他只要現在的結果是好的。

“這件事沒有你想象得那麽輕松。就算你去了,你說不定也會暈在臺上,你不能保證任何事。”

紀羽看不到自己的樣子,賀思鈞卻看得清楚分明,別說趕去演播中心,紀羽連獨立站幾分鐘都是問題。

他像深秋裏枝幹上搖搖欲墜的枯葉,隨便一陣風來,就會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們會理解你,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演出,你們以後還會再有。”

紀羽的眼裏掉下一滴眼淚,順著臉頰、脖頸淌進衣領,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又不要他們的理解……我要和他們一起表演…只有這個是重要的……”

要邁向以後的過程裏還有好多好多個現在,他要怎麽跳過這個讓他難堪、軟弱無力的現在,直接落到以後呢。

他要獎杯和掌聲,他想要一段完美的值得永久回憶的經歷,不要有任何人的幹涉,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要成為那個變故。

脫離了閃耀的聚光燈,他只能做回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紀羽了。

甚至他還可能成為一個可惡的背信小人。

雖然他已經對樂隊的其他人撒了很多謊,但那充其量是小小的隱瞞,不能和“臨陣脫逃”相比。

“我不會有事的,我保證,我難道不能為我自己保證嗎?”紀羽喉頭緊縮,“你要相信我,你要幫我。”

賀思鈞看了他很久,紀羽心底的希望在他的註視下重新燃起,燒得越來越旺。

“好。如果你能自己下床走到門口,我就相信你。”

紀羽大喜過望,掀開被子試探著將腳落到地上。

刺痛一瞬間襲來,骨骼神經像徹底與皮肉剝離,小腿沈重酸軟,每一寸都像被針紮過上萬次。一覺醒來,原本可以忍受的鈍痛似乎也脫離了掌控。

紀羽茫然地脫力跌進賀思鈞懷裏,賀思鈞把他抱回床上。

“醫生說,你接下來一周都要臥床,近幾個月也不能再有任何劇烈運動。”

似乎事已成定局,賀思鈞已經自然地轉了話題:“要不要看電影,護士在你睡著期間教了我怎麽用這裏的電視。”

“你可以租輪椅把我推過去,還有時間,賀思鈞,你幫我,我不能讓承風沒有貝斯手。”

賀思鈞止了動作,轉過臉,語氣平淡道:“我已經找了人替你。”

話音落下,紀羽臉上一片空白:“你說什麽?”

“你可以安心待著,承風也有了替補的貝斯手,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哐當一聲響,床頭的保溫壺被打翻在地,熱粥汩汩淌了一地,紀羽趴在床頭劇烈幹嘔。

賀思鈞又叫了護士來,一同進來的還有幾個醫生,把紀羽圍在中間問情況。

紀羽一句話也不答,臉色慘白,精神恍惚。

醫生只好把賀思鈞叫出去談話。

病房暫時空了下來。

這是個好時機。

紀羽環顧四周,不知從哪兒的力氣,撐著他起身。

賀思鈞藏東西的本事很差,紀羽找到了他的包。

他把演出用的衣服褲子套在外面,口袋裏還有一些現金。

因為關節腫脹,把腳塞進鞋子裏的感受讓他想起削去腳後跟也要穿上水晶鞋的童話故事。

他動作很快,大概只花了不到幾十秒。

紀羽屏住呼吸,探頭向門外看,大概是命運不會讓他徹底失去希望,賀思鈞被醫生拉到護士臺去了,而另一側方向的墻壁上,緊急出口的綠色大字鮮明醒目。

紀羽從安全通道一路跑了下去,在醫院門口幸運地跳上了剛下客的出租車。

“去……去演播中心,開最快!”紀羽把錢全都塞到主駕駛,獲得了彈射起步。

心跳好像跳出胸膛在車廂裏放大再放大,紀羽眼前五光十色,他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是身體很沈,但精神卻亢奮到極致。

他沒有拿到他的貝斯,背著它跑太顯眼,也太重了,手機應該在賀思鈞身上,紀羽寄希望於主辦方有備用的貝斯或是其他人願意暫時借用,而老麥會相信他一定會到場盡可能拖延時間。

紀羽滿懷希望奔赴他的使命。

-----------------------

作者有話說:寶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