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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歸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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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歸故裏

荒蕪地裏,無盡的重覆,幾人沒什麽徒步的經驗,加之視覺感官上的重覆,整支隊伍陷入了頹喪力竭的氣氛裏。

樂蒂手腕上的生命指示器頻繁閃爍著光點,那意味著,以她所在的位置為圓點,半徑十公裏內,有生命的痕跡,大概率還是人類。

身後分散的三束光晃動搖擺著,塵土降臨其間,模擬著浮游生物漫無目的地隨波逐流,被人為地激活了,又打亂群體運行的軌跡。

人的呼吸聲或長或短,透過窒悶的防護層,很快散在曠遠的空間裏,人之渺小,在天地間不可見。

約翰直走得氣喘籲籲,開口打破沈寂,“等我這次回家去,我老婆肯定認不出我來。”

寇恩得益於陪跑倉鼠的經歷,勉強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打趣道,“搞不好到時候是你老婆壓根不想認你。”

“你這話就過分了,寇恩·納斯,樂蒂說我也就算了,你一個小子……”

他說用來身份象征的拐杖被一塊防火布包裹著,此刻倒是真地落實到用處了,他把它當作武器招呼著打向寇恩,寇恩右手握著那只翼龍的肋骨,躲閃之下,拉住了另一端的艾瑪。

二人被連帶著,扯著向前沖了幾步,艾瑪幾乎要貼向樂蒂的背,她趕忙疾步剎車。

“你們看!”樂蒂回頭,雙手不知道扶住誰,在光裏沖三人喊道,“擡頭看。”

她目光炯炯,直視著光,不是發現新奇事物的那種驚喜,她的發絲被風破開,滑在臉頰兩旁,神情釋然,是回到熟悉中的歸屬感。

順著她說的仰頭看去,是漫天星辰,煙雲流滾,巨大的圓月如水洗普照整片大地,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明亮的自然光,足以讓他們看清這片土地並非只有灰色一種顏色。

艾瑪望著那完全不同於她加班趕稿的時候,透過玻璃看到的標準星空,那是雜亂的,天然的,冷冽的、不規則的星子被神隨手一灑,遍布每一處黑色的夜空。

直到此刻,她才生出她已被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生活遠遠拋下了的實感,她的前途是未知的,不過不應當是晦暗的未知,該是如這樣的自由。

從過濾器進出的空氣不夠呼吸,艾瑪下意識扶上了內部開關,被樂蒂攔了下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是模糊的自己,她說,“別,你無法保證你可以適應這個環境。”

艾瑪望著她認真的神情,下意識點了點頭,而後又有些別扭地別開臉。

約翰擠到了兩個女孩中間,雙手自然而然地搭了上去,“誒誒,你們兩個就別黑臉對紅臉,大家一起到這裏來,也算是緣分。”

有這種丟掉如同生命的工作的緣分?

“說開不就好了,”他像幼稚園的老師,拽著兩人的手臂,非得逼兩個尷尬的人握手,“握手言和。”

樂蒂瞟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臉色覆雜得打翻了調色盤,“你老婆是不是全方位監控了金雞王宮酒店?”

“你怎麽知道?”約翰一秒跳開,捂住了嘴巴,慌忙擺手,“絕不是為了窺探顧客隱私啊,你別多想,只是,誒不對,”他又理直氣壯地叉腰道,“這本來就是主城特色。”

寇恩走了過來,提到了關鍵,“對官方公開透明是一回事,私下刺探別人隱私,觀察別人睡覺,就是變態行為了。”

“不許你這麽說她,你給她道歉。”

寇恩環顧四周,“怎麽,沖哪?她在你身上也安監控了?”

寇恩作死一般打量他的身體,重點逡巡他身上有洞的位置,先是眼睛、鼻子、嘴巴,最後視線落在拐杖,沖著雞的眼睛說道,“昆西夫人,是我冒犯了,我不該說你是變態,應該說,容許你這樣行為的昆西先生是世界級別的變態!”

“s)864&……*¥#!()b&……%¥@,寇恩!你真的不是一般的討打。”

防火布被甩脫在地,金燦燦的拐杖在月光下亮眼得很,象征財富的神杖一般砸向了跳出好幾米開外的寇恩,樂蒂和艾瑪不自覺地挨在一處,一塊兒笑出聲來。

樂蒂輕聲且誠懇地說,“對不起。”

艾瑪沒有讓她等待,眉眼彎了彎,“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她拍了拍樂蒂身上的塵土,白衣服的特殊材質在光裏折射出七彩的波光,“我已經想通了,我想,這是命運,我應該感謝因為和你的初次見面,讓我從那樣的規矩人生裏跳了出來。”

跳到了混亂中來,樂蒂的眼神閃爍。

“我相信,你會帶我回去的,雖然我已經不被允許呆在主城了,但還有那麽多城市。”

會有轉圜的機會,“會回去的。”

順應規則參與游戲,不過是這次你贏,下次我贏,要想真的做主,就要掀桌,另立規則。

“艾瑪,我的記憶不太穩定,我先和你說清楚,我們此行的目的是營救遺落在黑區的一個人,他叫雷頓·康普修斯。

我手腕上的表可以指引我們尋找黑區的生命軌跡,在這過程中有可能會出現意外,所以要慎之又慎。

我希望你幫我記住。”

艾瑪抹了抹表盤,“最近的一個距離我們不到十公裏,”二人對視,“是敵是友?”

“無法確定。”

金雞拐杖和肋骨對打著,男人鬧起來和小孩沒什麽兩樣。

伴著月光,繼續趕路途中,約翰又開始嚼肉幹,口齒不清地說道,“看到此情此景,我的身體充滿幹勁。”

艾瑪和寇恩在各自的頭盔裏吸著能量液。

“約翰,我覺得現在的你和在主城裏的你很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嗳咦,我那是營業模式,回歸到這裏,我才是在做真正的自己。”

“是嘛,你看上去年輕不少。”

從頭盔裏硬擠出來的臉放到了樂蒂面前,樂蒂拍皮球一樣扶住約翰的頭盔,幾乎是把他轉了一百度。

“肯定是黑區有什麽魔力,能讓人返老還童!”他大肆呼吸,好像吸入了什麽了不得的靈丹妙藥,嬉皮笑臉地即刻就要變異,他伸手,踮起腳,又跳起了芭蕾舞步,繞過同伴,“我感覺我的身體都靈活了。”

艾瑪好心勸告道,“你還是收點力吧,別等會又嚷嚷嫌累,別說那麽大聲!”

這時約翰恰巧踹到了什麽硬物,“啊。”他捂住了嗓子,身體被疼痛強壓,趁勢蹲了下去,是一塊石碑的角。

他掃了掃,露出第一個字,他就迫不及待地沖著樂蒂,又想到了什麽,掐著嗓子,壓著聲音說,像那種刻意模仿女性的喜劇演員,滑稽的腔調說,“到了,樂蒂,我們到了,我們在去薩奇小鎮的路上!”

幾人湊了上去,是以前的州界碑。

樂蒂雙手抱在胸前,望向了遠方。

曾經,薩奇小鎮確實屬於這個州。

荒地慢慢出現了分界線,曾經的公路出現痕跡,沿途的路樁一個個留守在原地。

約翰拉開頭盔的連接處,“幫我拔一下。”

整個頭就和酒瓶木塞一樣發出“啵”的一聲,出生了,濕漉漉的頭發服服帖帖,他捋著汗濕的頭發,給自己做了個背頭的造型。

表盤上的光點還在移動,他們一直保持在一定的距離範圍內。

約翰杵著金拐杖,在破損的水泥路面上,又一瘸一拐了,“我是不是該把這身防護服脫掉,怎麽樣?”

他特地在三人面前轉了個身,展示自己的身材。

三人敷衍地點點頭,樂蒂問,“你篤定我們會看到你的熟人?”

“不是啊,只是故地重游,替我,我爺爺,給我爺爺爭點臉面。”

“為什麽酒店沒有你爸爸的肖像畫?”

他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上一個約翰·昆西,也就是我爸爸爭財產被我爺爺趕出主城了,我爺爺和我說要是想繼承他的財產,就永遠不要認回我爸。”

寇恩感嘆道,“豪門恩怨啊!親人見面比仇敵還眼紅。”

“那你媽媽呢?”

“我媽早年病逝了,所以我呢,也沒別的兄弟姐妹。”約翰在這是,居高臨下地掃了某人的頭頂,“要是那事,沒發生,說不定我還可以見見我的堂親。”

“寇恩,墓地應該沒有那麽容易燒壞吧,說不定我祖宗還躺在那一片呢。”

樂蒂的臉越來越黑。

寇恩繞了過去,攔在約翰前面,讓他別繼續說了。

艾瑪握上了樂蒂的手,說不上是收獲了安慰還是有了底氣,樂蒂回握後拍拍她的手背。

天蒙蒙亮,空氣裏出現異味,樂蒂最先聞到,捂住了口鼻。

持續性的熱浪一重又一重地撲來。

約翰開玩笑說,這邊什麽時候出現火山了。

而後吃得最少的樂蒂因為反胃吐了出來,她聞到了熟肉的香氣,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火焰還在持續吞噬僅剩的建築木材,曾經齊整的道路旁的一幢幢房子幾乎只剩下焦黑的地基,教堂的尖頂還是孤高地冒尖,碎了一地的彩色玻璃卷曲著,成了黑色裏的唯一色彩。

視線裏出現了熟悉的東西,是人類生活的軌跡。

晾曬衣服的鐵絲網還支在院子範圍內,塑料制品的裝飾物散發著刺鼻難聞的味道,風過,傳來燃燒的聲音,刺啦作響,在寂靜的環境裏提醒著覆滅的可怕。

約翰說自己想先去前面看看。

寇恩也說隨便走走。

艾瑪說陪她,她沒拒絕。

她們從她極少出入的方向進入了薩奇小鎮。

刺刀頂尖被燒得發藍,鼠皮已經成了黑炭,只剩不完全的鼠頭和牙齒黏在上面,這是皮克的房子。

本該是禮堂的位置被炸出了一個大坑,廣場的四角還屹立著枯樹,周圍沒什麽可燃物,倒是保全了它們留存多年的屍體。

不過一會兒,寇恩繞了回來,說這裏沒有一具人的屍體。

約翰也從小路裏躥了出來,“這是你的手筆,不對啊,樂蒂。”

四個人的記憶比對結果是,就在不久前,這裏發生了爆炸事故,小鎮所有人都帶著有用的東西撤離了,前後時間倒不能確定。

那麽審判庭上的證據又是怎麽一回事?

從前,或者眼前,什麽是真的?

不止一人在心裏說,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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