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勇士

關燈
女勇士

樂蒂坐在浴缸裏,熱水持續沖刷在左膝蓋處,紅得很顯眼,她卻只顧著洗手指甲縫裏的黑泥,一根一根仔細地洗著。

耳朵上的“粉筆”緊緊攀附著她,水流順著銀白色的金屬,好像一只只會吐水的煙,只要她不主動拿下,它就不離開,它仿佛在代替717執行永不食言的使命。

“樂蒂,樂蒂~”祖母在門外親切地呼喚她,“今晚有專門為你舉辦的慶功會,我給你做了一件新衣服,你快出來看看,看合不合身。”

手指頭洗完了,她終於調整了坐姿,曲起腿開始洗腳趾。

“總這麽悶在家裏也不好是不是?傑森那孩子又來看你,還拿了東西,還有……”

這是她回家半個月之後,盡管當時的她滿身傷痕,依舊能聽到他們大發雷霆的不是她的傷勢,而是她的自作主張,直到皮克逢人便誇她,多虧她拿到了發射器。

小鎮的部分信號恢覆了,大家又可以看電視了,那些誇獎和善意才一棒傳一棒地回到了樂蒂家人身上。

她的傷勢好得太快了,繃帶都快成為原皮,終於可以去掉了,她裹著毛巾,擦掉了鏡子上的霧氣。

男人愛說傷疤是男子漢的勳章,那女人的傷疤呢?

手掌上有兩道對稱的,手臂上有無數道點狀的,身上有無數條歪歪扭扭的淺粉色疤痕如同肉蟲爬進了毛巾裏,她的身體足以被擺放到博物館裏當作勳章墻了。

門外的祖母一直沒得到回應,敲門敲重了。

熱氣自狹窄的門裏噴湧而出,祖母一下沒看清,人影就輕飄飄地走了,留下一句“好”。

她鎖上房門,擦幹了因為打綹被祖母剪短的頭發,像頂了只趴在頭上的刺猬。

她拿出皮克還給她的背包,裏面還保留著那把手槍和蛞蝓化石碎屑,“瓊斯”的姓氏還被縫在內袋裏,她抽出彈匣,還剩一顆子彈。

她翻身一躺,靠在床頭,掏出一張紙,在上面畫著,有山有河,能看出是張簡易的地圖。

冬天的夜晚早早到來,祖母給樂蒂準備了一件白色絨毛外套改的長袖齊膝修身連衣裙,終於兼顧了溫暖的優點,她在裙子下穿了條厚牛仔褲,又套了一雙長毛靴。

她看著鏡子裏膨脹的頭發,翻出一頂鴨舌帽壓住了,她左右側身一看,粗略地肯定了自己順眼的穿搭。

祖母看到她的打扮欲言又止,最後只冒出了一句,“我們樂蒂身材很標準,剛剛好,腰的地方不大不小,我沒有判斷錯,嗯嗯。”

祖母只能認可自己的手藝,他們已經不能輕易指責她了。

這次回來,拉夫的性格變得更為內斂,他乖順地被克萊克抱著,祖母佝僂著背緊挨著自己的兒子,樂蒂在他們不遠不近的距離走著。

一家人沈默地走去了禮堂。

樂蒂本來想不通比起她成為第一勇士,克萊克更熱衷於她能夠安分地成為第一勇士的妻子,但是換位一想,這是性別不同造成的認知對立,她能夠理解但不能茍同。

路上有人對樂蒂脫帽示意,她微笑回應,那人和同伴相視一笑,像是確認了什麽。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樂蒂變了,卻說不上哪裏變了。

聖誕節的彩帶終於快要派上用場,一走進禮堂,暖意襲來,樂蒂的背上瞬時冒出了汗。

大屏上播放著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歌手,她有著超乎人類的美貌和身材,身穿銀色的亮片裙,發出的嗓音自帶混響,唱著超前的另類樂曲。

“快看,咱們的女勇士來了!”

“樂蒂,身體大好了。”

“我看是好了,面色紅潤,越發漂亮了。”

“樂蒂不是一直漂亮著。”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更漂亮了。”

一張張笑臉向她湧來,一如她曾經預想的,好像所有熱鬧都自帶氣味在向她簇擁而來,可她一時間還是看不清誰是誰。

比任何一次聚會都要豐盛,足足擺了六張長桌,看來皮克這次收獲頗豐。

大屏裏的女歌手隔著人群看向了樂蒂,她瞬時突變了妝容,金色的卷發搭配飽滿的紅唇,和Hermione服務的客服機器人形象一模一樣。

樂蒂搖了搖頭,被人抓住了手,視線才落到實處,她看錯了。

人堆裏勇士會的男人特別顯眼,他們都長出了絨毛長短的板寸,每個人活像剛剛接受監獄改造。

幾人都避開她的目光,只有傑森樂呵呵地看向她。

亞索那張揚的性格隨著那頭濃密的金發消失而變了,居然沒有來主持這次宴會。

又是上次那位老人,他激動地咳嗽了好幾聲,清了半天喉嚨,“我沒想到大家這次能夠全須全尾地回來,更好的是他們還完成了如此壯舉……”

一堆只有他自己明白在說什麽的吹捧和追憶臺詞之後,才拉回正題,“我們今天齊聚在這裏,是為了向大家公布一個所有人都早就知道的好消息,我們薩奇小鎮出現了第一位女勇士。”

為了照顧男士的臉面,一定要一再強調她的女性身份,樂蒂感到了脖子一圈的絨毛有些刺撓。

祖母見她一直在調整她的領子,問是不是不舒服。

她搖了搖頭。

“大家都知道,咱們勇士會先前定下的規則是誰成為第一勇士,就能有幸成為樂蒂女士的丈夫,但現在樂蒂女士成了第一名,那麽懸念來了,這場婚禮的新郎又該是誰呢?”

為什麽還是有婚禮?樂蒂轉頭看祖母,而所有人都微笑地看著臺上。

“我們偉大的女勇士,請上臺。”

樂蒂懷疑是自己沒睡醒,她站在舞臺中央,燈光照得她皮膚都在發光,一時晃得她看不清臺下的人。

“我們的樂蒂小姐,打算選誰作為您的丈夫呢?”

話筒在她的嘴邊停留不到一秒,又被抽走了。

“您是想從我們的勇士裏挑選,還是小鎮的其他人裏面選?”老人仍然不忘調節氣氛,手一揮,他發自內心地笑著說,“每個未婚的男性都有機會哦。”

樂蒂看著矮了她一頭的老人,皺起眉頭,這算什麽選擇?只有選項沒有拒絕答題嗎?不過是從一堆爛水果裏挑蘋果和檸檬的區別而已。

她不停地拉扯著領口,看著臺下的人笑臉凝固放大,變成血盆大口。

背後的歌聲時大時小,仿佛在她身後叫囂。

她也笑了,誰還不會笑呢,她猖狂地笑著,奪過話筒,“我誰都不選,你們喜歡玩過家家的婚禮游戲,自己配對玩去吧。”

眾人噎住了,都來回看勇士會的其他人,在他們看來,樂蒂只是出現了和他們一樣的狀況,神志暫時不太清醒。

“誒,樂蒂,怎麽能這麽說呢?”老人以過來人的身份,慈愛地拍拍樂蒂的胳膊,“你是整個小鎮看著長大的,你現在證明了自己有如此優秀的基因,我們薩奇小鎮的未來就應該由你誕生,這麽多不錯的小夥子,你就一個也看不上。”

好話壞話都全憑一張嘴瞎說。

樂蒂適應了光亮,扯松了領子,冷靜著說,“我沒有在貶低或者看不起任何人,我自作主張前往戰區,只是為了有一個能站在這裏和你們說話的機會,只是希望你們能夠聽我說話,我對結婚不感興趣,至少現在不感興趣,我對繁衍更不感興趣,你們為什麽一定要逮著我不放?”

“我的價值就只在生育這一項嗎?”

“當然了!”有誰在人群裏喊了一聲,連帶著有人小聲地附和著。

臺下的人和那些名為千眼的肉泥有什麽區別呢?

“你們和它們有什麽區別!”樂蒂沖動地抽出手槍對準了所有人,想讓這些人好好聽她說話真難啊,背後的歌聲應景地唱到了,“盡管行使你的話語權!”

“噢誒!真瘋了!”

“我就說她被嚇壞了!”

“一個女孩子家家跑那種地方,被嚇傻了。”

“聽說是皮克攛掇的。”

“是嘛,難怪她變得那麽古怪,皮克就是那樣的人。”

“我這幾天看她天天赤腳在翻家裏後院的地,也不知道在翻個什麽。”

“我們正常人怎麽能懂這些瘋子在想什麽呢?”

槍口指到哪,哪裏的人堆就像海帶一樣搖擺,樂蒂定住心神,她等這一天太久了,“我沒有惡意,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長輩們!”

“你們知道我母親羅拉的屍體被埋在哪裏嗎?”

嘩然生變。

傑克的紅臉刷的發白,樂蒂捕捉到了,“傑克警長,我母親死亡的事件是你經手的嗎?”

傑克攤手看向了克萊克。

克萊克雙手抱胸,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

“樂蒂!”祖母年邁尖利的聲音刺破凝滯的氛圍,“太不像樣子了。”

“給我放下槍,回家去。”

“爸爸,你們總是閉口不談,那我想問,大家究竟記不記得七年前的11月23日,我媽媽是怎麽離開的嗎?”

“你們誰來告訴我真相。”

老人默默下臺,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對立面。

“她怎麽離開這個小鎮?要能離開,你們中的有些人早就離開了吧,我媽媽如果是被害的,那麽秉持正義的傑克警長,對當年的真相知道多少呢?”

“誒呀,真是壞了,看上去像一個病啊。”大家把同情的目光放到了拉夫身上。

“為什麽有話不能說清楚呢?如果在你們看來,我已經到了可以結婚生子的年紀,有什麽是不能告訴我的呢?”

“樂蒂,放下槍,你嚇到大家夥兒了。”皮克雙手擡起,安慰著樂蒂,慢慢靠近她。

“我沒有惡意,裏面只有一顆子彈,”樂蒂把手槍轉向了自己,“整個小鎮,這麽些人,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媽媽埋在哪裏嗎?”

“皮克,你別過來!”樂蒂後退著,“我們現在都知道外面的世界仍然在運作,我們仍然有機會到城市裏去,我可以去幫你們探路,我……”

皮克默默定在距離她不到兩米的位置,靜靜看著她,樂蒂在快速與他背道而馳,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就因為那次他沒有及時回去救她。

“我能做的都會做的,請你們告訴我,羅拉的屍體在哪裏?”

拉夫大哭起來,祖母嗆聲道,“樂蒂,你嚇到你弟弟了。”

克萊克一語不發,抱著哭個不止的拉夫走出了禮堂,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樂蒂。

“克萊克真是個可憐人啊。”尾氣一般的聲音發出嘆息。

“樂蒂,別鬧了,”祖母起身對著一眾人鞠躬道歉,“對不住大家,我替我孫女給大家賠個不是,她從回來以後精神狀態就不太對,如有冒犯到大家,我老太婆替她給各位道歉。”

她怒目轉向樂蒂,“樂蒂!你再發癲!你開槍打死我好了,別拿自己的性命威脅別人。”

“我沒有發瘋,”這句話聽起來簡直是瘋女人的專屬臺詞,樂蒂體內的氣焰明明在漲大,但她的實質行動卻顯得脆弱可憐。

“說一句在哪裏有多難?”皮克沒能成功奪過槍,樂蒂癱坐在臺上,手槍仍然被她緊緊握在手裏,皮克的手蓋在她的手上,她看著祖母離開。

“樂蒂,你不太對。”皮克對她耳語,樂蒂瞥了皮克一眼,沒有回話。

危機解除,宴會照常,眾人是不會錯過這頓免費的大餐,四散開來。

傑森拿著一杯熱茶走了上來,“樂蒂,你還好嗎?”

瘦高的傑森長了顆尖錐狀的頭,沒了劉海的遮蓋,額頭也出奇得高,像是造物主的意外產物。

“樂蒂,你母親當年是真的消失了,我爸爸對此也沒有頭緒。”

樂蒂抓住他的手臂,“一個目擊證人都沒有嗎?”

傑森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很難過,但她確實消…離開了。”

“呵。”樂蒂呼出了一口氣,看到有幾道同情的目光投向她。

不知道有多少個人撒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