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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金賓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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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金賓斯河

在有節奏的晃動中,意識剛剛清醒的樂蒂處在一種掙脫壓縮、試圖回彈的緊繃狀態裏,整個臉皮因為附著了什麽快要撕裂,和緩的風正在扯開她緊閉的雙眼。

一樣冰冷的尖銳物貼在她的臉頰上。

“醒了,還裝?”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樂蒂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腿也被束縛著,以一種極為扭曲的姿勢蜷縮在角落裏,她不打算睜開眼面對這個現實。

那個人用刀背蹭過她的臉龐,刮掉了臉上的部分附著物,有粉末掉落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再不睜眼,小心一輩子都睜不開眼。”

樂蒂的睫毛顫動著,眼皮上也覆蓋著什麽,睜眼的瞬間像是扯掉了一座坐落在眼睛上的微型大山,紫色塵土趁機糊進了她的眼球,淚腺被刺激,樂蒂不受控地打了個噴嚏,解放了那些堵在口鼻裏的泥土。

她拼命眨著眼睛,才看清那個人穿了調解員給自己的那一套防護服。自己的軍工刀也在他的手上,而她身上糊滿了紫色的泥土,稍一動彈,就有紫色的粉塵掀起微小的風暴。

他們共處在露天的不到一人高的正方體空間裏,這個空間正在向前移動著,像是某種運送貨物的車廂。

盡管廂內只能容納兩三人,那個人也離她遠遠的,盡可能地在他們之間空出多餘的位置來。

他緊貼著銹紅色的內壁,凹了個洞的頭盔被拆卸下來放置在正中分割出界線來。

“你的脂肪含量比我想象中的要高。”他將刀往樂蒂方向一拋。

刀刃直沖樂蒂面門而來,越來越近,但她只能靠頭撐著內壁,利用腰腹力量扭動並縮起自己的身子,來躲避不懷好意的傷害。

然而三十厘米的刀在半空順時針旋轉了幾圈,他炫技一般,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刀把,刀回到了他的手上。

“不願意和我說話?之前不是挺愛說的嗎?”

樂蒂因為對此人的誤判,而感到自身的愚蠢,他再瘦弱也是個兵,比自己強上不知道多少倍,就算是個皮包骨的骷髏架子也可以輕易將她打倒,她那盲目的成為第一勇士的自信正如回旋巴掌打在她的臉上,她無法控制對過去的自己的恨意,下意識地怒盯著眼前的一切。

頭盔的背面是朝著她放置的,只那一擊,無堅不摧的外殼就碎成了兩半,裸露出內膽來,不知道換成她的大腦,場面會不會更直觀可怖。

那個人註意到她的視線,再次開啟話題。

“以為自己比我還懂軍隊的東西?”他用刀在樂蒂的腰間一挑,就挑中了關鍵,不知道哪一條線斷了,那件在母河身經百戰的血衣的腰部就如破口般開起洞門,露出了她的皮膚,涼風觸及腹部,四肢卻爬起了雞皮疙瘩。

她的憤怒轉向了罪魁禍首,雙眼卻冒出可憐的淚來,軟化了臉上的紫泥,留下兩三道白痕。

“再高級的防護服,我一眼就能看出縫合線在哪,弱點在哪。”他用刀尖敲了敲那個破鼓般的頭盔。

“像你這樣的穿上它,遇到我也是多餘。”

“你怎麽不問問我要帶你去哪裏?”

“你不是最愛問問題嗎?”

樂蒂一點兒也不想說話,盡量曲著腿遮住自己暴露的腹部。

“你也別恨我。”他自說自話,“你也可以恨我,”陷入了沈默裏,他曾經聽過無數遍這樣的話,他也變成說這種話的人了。

“嘶呲——”

漏氣一般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整個車廂一卡一頓地前行。

他站起了身,將頭伸出車廂外查看,他的右手在外面搗鼓了一會兒,這節車廂徹底停了下來。

正在樂蒂費力用雙手撐起自己,試圖采用腦門前撲的攻擊模式時,那個人背後像是長了眼睛,瞬時回頭,“嘖,沒油了。”

樂蒂癱坐了回去,她知道那是一件可以提醒背後有偷襲的防護服。

站著的他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樂蒂,沒有感情的眼神如同猛獸的舌頭輕輕一舔獵物就能刮取下一層皮肉。

“起來幹活。”他看上去非常嫌棄她,只用腳尖碰了碰樂蒂的腿。

樂蒂斜著眼看他,非常不解他的理所當然,同時她也不打算配合。

“我告訴你,你要是想光著去,盡可以試試。”他曾經生活的世界裏,他認知的範圍內,大面積裸露身體就足夠殺死一個女人的名聲,同時擊潰她的身心。

在死人面前全///裸有什麽可怕的,樂蒂起了反心,甚至不介意腰腹上的破洞,挑釁似的伸直了雙腿,侵占這個不大的空間,被綁縛的雙手在背後緊握著拳頭。

可是對方很快就放大了她的羞恥之心,他欻欻幾刀,沒有劃破她的一點皮肉,卻讓她如實際全///裸般衣不蔽體。

血氣上湧,樂蒂的頭發如同巖漿噴發頂著泥巴也能炸起,她的臉熟透了般發紅,全身都調動著體溫熱了起來,他不是劃開她的衣服,而是解剖了一個女人,袒露了她的自尊。

“那個地方可不止你一個人,你真的想全///裸著去?”

不等回答,他解開了綁在她腳踝處的繩索,將樂蒂一個翻身,抓著她後背的衣服,一把把她拎了起來,風徹底吹醒了她,衣服上的破洞怎麽會有傷口般的實質性疼痛,是因為那些文明教育在她身上留下的記號嗎?

她沒有手可以捂住那些孔洞,為什麽明明沒有一個人,卻好像有無數雙眼睛試圖透過那些破洞窺視她的肉///體?為什麽會有這樣根植在骨子裏的恐懼?

她被壓在車廂內壁上,她感到了羞辱,那不是恐懼,那是憤怒,她痛恨自己的無力,憤怒對方可以肆意對待自己。

她的雙眼裏有怒火在燃燒,她對無能的自己感到可悲。

“看到這個手輪沒,往前旋。” 他敲了敲嵌在車廂外的一個開關,“你別想著從這裏跳下去,這是懸浮軌道,小心摔死。”

這是一節懸浮在半空的單節車廂,他們距離地面有一段距離,樂蒂的眼睛看不清下方的具體模樣,只依稀可看清是紫色泥土鋪滿的河床,還流淌著幾道銀色的細流。

“我現在給你解開繩子,你就給我好好轉,轉得快了早點到,你也好早點擺脫我。”

他突然把臉貼近了樂蒂,他看見了這次她臉上沒有一點淚水。

她平靜下來了,順從地開始扭動那個手輪。

車廂開始緩緩前行,他放松地又在離樂蒂最遠的地方坐了下來,“老東西就是比較費油,吃了我兩個幣還不夠載人,不過主要還是你太占份量的緣故。”

“你得為此負全責。”

他心安理得地看著她費力重覆地搖著那個手輪。

看著她的背影,他心裏居然想到了媽媽,他在做和那些男人一樣的事,他也羞辱了一個女人,從未有過的罪惡感淹沒他的思緒。

腦海裏浮現了媽媽站在街角背過身去,男人們排著隊。

不對,不對,這是一個人吃人的世界,他已經夠可憐了,為什麽還要去可憐一個別人?

他解開手套,伸出自己的雙手,黃綠色的皮膚近乎透明地貼附在手骨上,他這副軀殼遲早有一天會爛完的,要是到了他的賬戶都無法識別的那天,不,不行。

他要盡快離開這個世界。

微風吹凈了雙眼,在高處的樂蒂看清了四周都是空曠的原野,劃斷這塊土地的就是這條看上去清澈見底的紫色河流,不見頭尾的河流。

“轉快點,就你這種速度,放以前,連私人手作工坊都不會雇傭你。”他找回了自己的狀態。

見樂蒂不理他,那個人就用刀頂住她的後腰,“年輕人,要有年輕人的態度。”

“你想見你的媽媽嗎?”樂蒂放輕了自己的聲音,溫柔地看著遠方說道,“我可以幫你。”

“幫我,你一個比我還窮的窮光蛋,怎麽幫我?”他順著她的眼睛看去,只是重覆的土坡和荒野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我認識Hermione。”

他幹笑了幾聲,“你往土裏隨便挖出一具屍體來,他們都會說自己認識Hermione。”

“不是客服Hermione,是Hermione服務的創始人,我之前幫她完成過一項業務,她還欠我一個承諾。”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他感覺到了她是放松的,稍稍靠近,就能意識到她是柔軟且溫柔的,“你這麽有本事,為什麽之前還要我帶你去接電話。”

樂蒂心中感慨,沒那麽好騙啊,口頭忽悠,試試又何妨呢?

“那是我要去。”樂蒂皺了皺眉,表露好像不該透露過多。

“你想說什麽?”

“告訴你也無妨,你應該知道電話亭有好幾批吧!”樂蒂瞥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來是不知道啊,“我們第一次碰面的那個電話亭和後來你帶我去看的那些電話亭是不同代的。”

“我是被委派來匯報位置和更新的。”

“更新?”他上鉤了。

“我是代理人。”

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樂蒂松了口氣,按照防護服的設置,現在應該是一直在震動提醒當中。

“我是被她委派來的,要不然你看我一不是那群勇士,二不是參戰的,怎麽會到這種地方來呢?”

說時遲,那時快,樂蒂抱住他的雙腿,還行,可以抱得動,掀起來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再扔出去就行了,摔死她也就能摔死他。

現實是骨感的,預判又是錯誤的。

他雙手緊緊抓握住車廂邊緣,任由樂蒂怎麽摳弄,都掰不下一根手指。

他惡狠狠地看著她,他就知道,應該從一開始就塞住這個蠢女人的嘴。

他完全不擔心自己已經臨空的身體,甚至還能空出一只手,用手撐起全身帶動著那一拳打在了樂蒂的下巴上。

正面攻擊的骨質拳頭威力原來這麽大。

力度從下巴竄上顱頂,貫穿了整個頭顱,搖晃著腦內的一切,這算什麽?絕對力量嗎?

樂蒂的牙齒上下一打,快要變成碎屑飛離口腔,一口血噴了出來,退跌著坐倒了下去。

他一個飛跳,回到了車廂,想再補她一巴掌,但是在碰到她的前一刻他控制住了自己。

“你,你。”他不打算再和這個女人說話,他半跪著壓在樂蒂的後背,髕骨尖銳地抵在樂蒂的尾椎處。

她毫無反抗之力。

他擺弄樂蒂就像擺弄一團棉花,輕松地將她的雙手和雙腿疊放在背後,用繩子綁紮以後又在她的脖子上繞了幾圈。

這才是真正的捆綁牲畜的手法。

他本不想這麽對待她。

後半程路只能靠自己運作了,其實大多數時候他不太想消耗這具已經無可消耗的身體,但現在他再也不放心這個女人了。

不知何時,單線的懸浮軌道出現了好多條,從各個方向而來,匯聚到了一個點,那個點的位置懸浮著一座藍色崗亭。

“到了。”

他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待在同一空間了。

他用刀敲了敲鐵皮做的崗亭,“來活了,醒醒。”

一只不銹鋼托盤從5cm×5cm的小窗裏遞了出來。

“不是礦。”他輕松抓住樂蒂手腳的連結處,把她舉了起來,“這個怎麽樣?”

樂蒂看見那是一間全密閉式的崗亭,那扇小窗下露出了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

樂蒂看著那雙眼睛,沒來由的恐怖,從心透到到身的刺骨寒冷,這個鐵皮房裏的東西絕對不是人,連骨架子也不是。

她幾乎與他平視,那對黑色的眼球正在旋轉。

“新鮮的,還是女的,外面來的。”他正在極力推銷,“按照你們的標準,她應該屬於高質量人。”

眼球往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稚童的聲音從未見的嘴巴裏傳達到喇叭漏出了這間鐵皮屋,“臟東西。”

他舉著樂蒂,甚至可以把她搖晃著往前遞進,“我知道,我是臟東西,這個可不是,你幾歲了,”他撇開樂蒂的腳問道,而後又意識到樂蒂的嘴巴被塞住了,“不到二十歲,沒有被汙染。”

“臟東西,臟東西……”重覆這三個字,強調這三個字。

幽藍的光從它漏出的縫隙裏滲出來,警鈴聲響起。

崗亭尖頂處的燈突然轉了起來,又被人打斷,戛然而止。

小窗的外殼倏地被關上了。

那個男人卻絲毫沒有吃了閉門羹的自覺,“這不是臟東西,你是不是新來的,這樣的貨色都多久沒碰到過了。”

他似乎懊惱把樂蒂搞得這麽臟,試圖給她擦了擦,卻像是無從下手,一度只能給自己抓耳撓腮。

“洗洗就幹凈了。要不然你放我進去,我跟裏面的人說。”

它不再展示自己烏黑發亮的眼球,甕聲甕氣道,“你才是新來的,你應該知道我說的臟不是這個意思。快滾吧。”

趁著對方還願意說話,他決定自己去掀那扇小窗的隔板,卻被裏面的東西死死壓住,“您看,我把她帶來也夠費勁的了,這交通費還花了我好幾個幣,您好歹給點辛苦費,這對您來說,也不算大事,是不是?”

他停頓了幾秒,然後發出欣然的道謝,“您真是太客氣了。”

從完美城那次,樂蒂就猜到他們都可以顱內操作自己的賬戶,應該就是Hermione說的GEA。

“我還想問問您,上次進去的那一撥人,裏面還滿意嗎?”

裏面沒有說話,像是默許他繼續說。

“那幾個也是我把他們引過來的,您就當是可憐乞丐,賞點錢,不是。”

“滾。”

短促有力的罵聲換來的卻是他更進一步的點頭哈腰,躬身致謝。

“我上次說。”

不等他說完,整節車廂被迫快速倒退,直到退出視野範圍內。

崗亭內,一團全身長滿了眼球的橡皮形狀的生物,正驚恐地看著一個機械拼接人,語氣全然沒有對待外人的倨傲,顫抖的聲音像一個真正的孩童,“我已經按照您吩咐做了,您可以把槍放下了嗎?”

那個機械人藍綠色的眼光掃到了它緊緊按住紅色按鈕的觸手,激光很快把它的觸手蒸騰成水汽,“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趁機摁住警報鈴的畜生嗎?”

“沒有我,你進不去的。”它應當沒有痛覺,但不代表它不害怕,它不敢伸出新的觸手去操作那臺只有三個開關的操作臺。

它只是說了句笑話,但成了它的遺言。

槍聲沒有洩露,本該工作的人消失在了空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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