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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祈篇】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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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祈篇】來生

“可是長今,我不想再等了……沒有你,這世間於我還有何光彩?”

江山社稷,萬裏星河,沒有你,世間所有美好,於我,也就失去了顏色。

“別嚎了!大半夜的,抱著個人爬這麽高的地方作甚?也不怕摔著!”一個略帶喘息和不滿的女聲,突兀地從身後響起。

蕭祈猛地一震,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僵硬地回過頭,淚眼朦朧中,只見一個身影利落地從檐角翻上屋頂,動作矯健,步伐穩健,正是她日夜期盼、苦苦等待的沐華元!

沐華元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發髻微亂,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她皺著眉頭,快步走到蕭祈身邊,先是探手摸了摸霍長今冰冷的手腕,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她吸了一口冷氣,隨即不信邪的探向了她的頸動脈,這才展開了眉頭。

“還有一絲極微弱的氣息,吊著呢!把人扶好了!”沐華元急道。

蕭祈尚未從悲傷中緩過來,只是楞楞的看著沐華元的一系列動作,口中飄出一聲氣音:“她……真的還……”

“能活,能活!還沒死透!”

聞言,蕭祈瞳孔驟縮,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有了生存的氧氣,立刻精神起來,她小心翼翼的扶起懷中的霍長今,用身體撐著她的重量。

沐華元不再多言,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暖玉雕成的精致小盒,打開盒蓋,裏面赫然是一枚龍眼大小、色澤瑩潤、散發著奇異清香的藥丸。

那香氣,帶著一種沙漠甘草的味道,瞬間驅散了周遭的血腥氣。

“這是……”

“藏波花解藥!”沐華元言簡意賅,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與慶幸,“這東西就是認家,種在西涼那黃土裏就長起來了,我可是培育出了兩株!”

蕭祈看著那盒子裏躺著的藥丸,眼睛“蹭”的一下亮了起來。

沐華元將解藥取了出來遞給蕭祈,並解釋道:“就是這解藥太難熬,失敗了好幾次,等我好不容易制成功了,一路往回趕,卻在半路上接到消息說你們人在京州,這才耽誤了行程。快!給她服下!”

蕭祈如夢初醒,立刻接過,她讓霍長今完全靠在自己懷裏,騰出另一只手輕輕的撬開霍長今冰冷緊閉的牙關,將解藥放入其口中,又接過沐華元遞來的水囊,極其輕柔地餵了一點清水,助她咽下。

做完這一切,蕭祈再次緊緊抱住霍長今,再擡起頭時,那雙原本充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裏有了一分期盼和希冀。

沐華元再次搭上霍長今的脈搏,閉目凝神感受了片刻,緩緩松了口氣:“藥力已在化開,護住了她最後一點心脈生機。但毒性侵入太深,損耗太大,需要時間。接下來十日,是關鍵。”

“枯樹情”是最耗人氣血的毒,霍長今半身都邁入鬼門關了,能不能重新提起這微弱的生機,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接下來的十天,對於蕭祈而言,是比過去任何時刻都要漫長和煎熬的等待。

她幾乎寸步不離的守著霍長今,整夜整夜的熬著,不敢閉眼,姚月舒她們勸過她無數次,想要輪換著守,但她就是不走,固執的待在她身邊,有時候實在熬不住就趴在床邊小憩一會,但又很快被驚醒,短短幾日,她就瘦的脫了相。

沐華元每日為霍長今施針、用藥,引導那藏波花解藥的藥力,一點點拔除深入骨髓的“枯樹情”之毒,修覆她千瘡百孔的身體。

霍長今始終沈睡著,如同一個脆弱的琉璃娃娃,呼吸微弱,但好在,那冰冷的體溫在慢慢回升,胸口也開始有了雖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起伏。

蕭祈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語,說著她們的過去,暢想著解毒後的未來,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通過交握的雙手傳遞過去。

“長今,你看。”她右手握著霍長今的手,左手摩挲著當年霍長今送給她的“狼牙項鏈”,“你說,要讓它代替你守護著我,我不想讓任何人、任何事物代替你,所以,我一直沒戴過它。”

她哽咽了一下,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做工精美的“狼牙”,笑了笑:“民間說,狼牙驅邪避害,如你所願,我無傷無病,可你……我把它還給你,把我所有的好運氣都給你,你醒來看看我……好不好?”

“你說要帶我去西北看星星,說要去北境玩雪,說要教我射箭,說要和我一起釀海棠花酒……我們還什麽都沒有做……你不能睡……”

“你總是食言,但每次我都會原諒你,只要你醒過來……這一次,我也會原諒你……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和你生氣,真的……”

一滴熱淚毫無征兆的落在霍長今的手背上,接著是兩滴、三滴、無數滴,淚水如巖漿灼燒著蕭祈的內心,又如寒冰刺痛著她的經脈。這是最無用的東西,卻也是最傷人的東西。

“你還疼嗎?”她哭著問,聲音顫抖的不像話。

她小心翼翼的捧起霍長今那蒼白冰涼的手,輕輕的撫摸那曾經在詔獄裏留下的疤痕。

每次,她看見她身上盤踞的那些傷痕都心痛不已,可她就是那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的性子,從來都是悄悄揭過,不以為然。

但蕭祈見過,見過她碎了的堅強,自然明白她不為人知的痛苦。特別是霍長今在得知她此生可能都無法再拉弓射箭的時候,那眼裏的落寞是根本掩藏不住的,她甚至無法強顏歡笑,那一瞬間,蕭祈和她一樣疼。

有時候,她也想過,當初自己非要糾纏她,究竟是對是錯?

若沒有她,霍長今是不是就不會被人掣肘,不會瞻前顧後,不會落得一個如此淒涼的下場?

可她又不敢做那個假設,如果沒有她的糾纏,霍長今和她註定是要走向對立面,而那樣的結果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問世間一個“難”字何解,誰人不說“情”之羈絆?

十天過去了,沐華元說的昏睡期本應該要結束了,但霍長今還是沒有蘇醒,像做了一場醒不來的夢,久久沈溺。

蕭祈像過去每一天一樣,早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霍長今。她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額頭溫度。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霍長今那濃密卷翹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蕭祈的心跳驟然停止!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

一下,兩下……

那睫毛如同被風拂過的細草,又顫動了幾下。然後,在蕭祈幾乎要窒息的期盼中,那雙緊閉了整整十日的眼睛,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初醒的眸光有些渙散、迷茫,適應著室內的光線。

蕭祈的眼淚瞬間決堤,洶湧而出。她猛地俯下身,雙手顫抖地捧住霍長今的臉頰,泣不成聲。

“長今?長今……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語無倫次,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霍長今的視線終於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這張布滿淚痕、憔悴卻充滿狂喜的臉。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出的聲音極其沙啞微弱:“阿……祈……”

這一聲呼喚,如同天籟!

蕭泣再也控制不住,低下頭,將自己的唇瓣緊緊貼上霍長今那還有些蒼白的嘴唇。這個吻,混合著鹹澀的淚水,帶著失而覆得的巨大狂喜,帶著這十日來所有的恐懼、等待和無法言說的愛意。

她吻得那麽用力,又那麽小心翼翼,仿佛要通過這個吻,確認她的歸來,將她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霍長今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帶著淚水的吻,感受著蕭祈身體的顫抖和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深情。她緩緩擡起無力的手,輕輕回抱住蕭祈,在她耳邊,用氣聲再次喚道:

“阿祈……”

這一次,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清明的暖意。

蕭祈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笑著回應:

“我在。”

她看著那雙重新煥發出生機的眼眸,終於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終於得到安撫的孩子一樣,放聲哭了出來,只是這一次,淚水裏不再是絕望,而是沖刷一切陰霾的喜悅與慶幸。

霍長今看著她這般模樣,虛弱地笑了笑,指尖輕輕擦過她的淚痕。

“別哭……我回來了。”

“答應你的,我一定會做到,不會再食言。”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她的來生,無需等到渺茫的下一世。就在此刻,就在她睜開眼的瞬間,就在蕭祈帶著淚水的吻中,已然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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