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後篇】鳳唳

關燈
【帝後篇】鳳唳

又過了些日子,皇帝甚至都去不了早朝了。

病榻前,熏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沈屙之氣。

只是蕭征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就要勉強的坐起來,然後靠在床頭看奏折——派去雍州的欽差果然是沒一個好下場。

每每看到這裏,他就會覺得心堵難受,而他的心思一旦繁重起來,身子就撐不住了。

楊蘅若坐在榻邊,手中端著一碗湯藥,卻沒有立刻餵他。

她看著他那張因病痛而消瘦、卻依舊帶著帝王威嚴的臉,輕聲開口,仿佛只是閑話家常:“陛下,前些日子北遼那邊……發了請柬,說北遼王將在三月後新娶王後,邀請北辰使臣前去觀禮,我們是不是可以接璃兒回來了?她也盡了她該盡的責任了。”

蕭征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閃過一絲不耐,虛弱卻依舊斬釘截鐵:“和親之女,豈有……輕易回朝之理?朕說過多少次,此事休要再提!”

又是這樣。

十年了,每一次提及,都是這樣的結果。他根本不在乎那個叫蕭書璃的女子在異國他鄉承受著怎樣的屈辱和煎熬。

楊蘅若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她將藥碗輕輕放在旁邊的矮幾上,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指甲彈入,而是當著蕭征的面,將裏面所有的藥粉,都倒進了那碗濃黑的湯藥裏,用銀匙緩緩攪勻。

蕭征的眼睛猛地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想說什麽,卻因虛弱和驚怒而無法成言。

楊蘅若端起那碗現在徹底成為致命毒藥的湯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往藥裏放了什麽?”蕭征那一向溫和穩重的虎目中終於有了驚恐,聲音也失去往日的帝王威嚴,“你要幹什麽?”

楊蘅若沒有回答,眼神愈發冰冷,她在等自己澆滅心裏那最後一點“夫妻情分”,她冷冷開口:“陛下,該喝藥了,喝完藥身子才能好起來。”

“鄭蓮!”蕭征猛地把奏折摔到地上,不顧尊嚴的向外呼救,“來人啊!”

然而,這殿內殿外沒有一道回聲。

當蕭征還想試圖反抗,想要大喊救命之時,楊蘅若一把將其按倒在床上,剝奪了他這個可笑的念頭。接著,她淡定自若的從端著藥碗的那只手的袖子裏拿出了一根銀針,精準的紮到了他的風池穴,蕭征兩眼一瞪整個人就倒了下去。

隨即,楊蘅若直接掰開他的下頜,將藥強行灌了進去,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如刀,剖開了二十年來所有的偽裝與怨恨:

“蕭征,你這一生,剛愎自用,虛偽至極,也該走到頭了。”

“為君,你不仁。霍家滿門忠烈,為你蕭氏江山立下汗馬功勞,你卻猜忌刻薄,逼得忠臣無路,家破人亡!”

“為父,你不慈!祈兒,淩兒,還有那些你看似在乎,委以重任的皇子公主,哪一個不是你鞏固皇權的棋子?你何曾有過半分為人父的真心?!景明走上歧路,服毒自盡,覆連十七離京,客死他鄉,玉琛最受器重不過是空有名號!”

她情緒激動起來,“還有婉兒,你和汝南王戕害了我的璃兒不夠,卻還要將十六歲的婉兒嫁到益州那疲弊之地!你這個慈愛的父親究竟是當給誰看?!”

“為夫,你不義!”她的聲音繼續提高,帶著積壓了二十年的怨憤,清晰明亮的控訴道,“這深宮之中,有多少女子因你虛度年華,枯守寂寞?你何曾真心待過誰?你算計著她們的家族、孩子甚至是性命!偏偏還要裝出一副仁德明君、情深義重的嘴臉!我每次看著你那副樣子,都覺得惡心!!”

蕭征劇烈地咳嗽著、喘息著,臉色由白轉青,唇角全是嗆出來的褐色藥汁。

楊蘅若看著他掙紮的模樣,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卻也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這二十年的夫妻情義,是你親手毀掉的。”

她頓了頓,說出了埋藏心底更深的秘密,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我大哥楊清的死,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是為什麽嗎?飛鳥盡,良弓藏!我父親助你登基,耗盡心血,最後卻被迫在我大哥‘意外’身亡後,心灰意冷,辭官歸隱!我青州楊氏,富甲天下!卻被你一點一點的毀去了脊梁,而我!還要日日對你笑臉相迎!!”

“你一次一次利用祈兒,利用她對霍長今的情意,害得她與最珍視的人一次次分離,痛苦不堪!你還逼我……逼我這個做母親的,親手給霍長今送去毒藥!蕭征,你真是……好仁慈啊!”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噗——”

蕭征猛地噴出一口烏黑的血液,濺在明黃色的錦被上,觸目驚心。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震驚、憤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最終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你玩弄天下人於股掌之中,可曾想過有一日被枕邊人所殺?其實你的結局早已註定,我,只不過是讓它提前到來。”

楊蘅若挺直腰背,面無表情的看著龍榻上已然氣絕的皇帝,沒有擔憂,沒有恐懼,如同碾死了一只螞蟻。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她冰冷而決絕的側臉。此刻,她心中無甚波瀾,只有一片大仇得報、卻也萬物寂寥的空洞。

二十年的枷鎖,於此一刻,徹底碎裂。

她沒有任何停留,迅速行動起來。

所有曾為皇帝診過脈、開過方的太醫,都被她以“侍疾不力”、“未能保全龍體”為由,秘密處決。

深宮之中,悄無聲息地消失幾個人,再容易不過。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洩露真相的活口。

最終,她只留下了一人——徐朔。徐朔醫術高明,更因從小就跟著楊蘅若,對其絕對忠誠。

她冷聲吩咐:“即日起,你便是太醫院總院判。本宮要你用盡所有的本事,保證陛下屍身……至少在發喪前,無異狀。”

徐朔領命,立刻用特制的藥草和手法處理皇帝遺體,延緩其腐敗,並掩蓋可能存在的細微中毒跡象。

處理完這一切,已是深夜。楊蘅若沒有絲毫睡意,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更覆雜的局面,以及……她的女兒,蕭祈。

她早就知道蕭祈已經回到了京州,卻一直隱匿在宮外,不肯踏入皇宮一步。

楊蘅若明白,女兒是在怨恨,怨恨她和皇帝逼死了霍臻夫婦,怨恨他們讓她與霍長今再次分離,甚至可能是永訣。

但開弓已無回頭箭,她必須往前走。她也清楚,只她一人,還不夠把朝堂掀的腥風血雨,所以,她需要蕭祈。

次日清晨,楊蘅若喚來了弟弟楊卓。

“阿延,去把祈兒找回來。告訴她……她父皇,快不行了。”她看著這個與自己命運緊密相連的弟弟,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與決斷。

楊蘅若了解自己的女兒,無論心中有多少怨恨,面對生身父親病危的消息,她終究無法硬下心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