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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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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篇】真相

別院不宜久留,她們回到了昭陽殿,屏退所有宮人,只有母女二人對坐。

“祈兒,你以為母後做這一切,是為了霍家?為了軍權?”

“不然呢?”

楊蘅若緩緩搖頭,嘴角牽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不。母後是為了一個人,一個被這皇宮,被你的父皇,親手推進火坑的人。”

楊蘅若沒有立刻回答蕭祈關於蕭征病倒的質問,她緩步走到窗前,望向殿外的黑夜,目光沈寂。

她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後的沙啞:“你還記得,十年前,去北遼和親的明皓公主嗎?”

蕭祈怔住。

她當然記得,平安王之女蕭書璃,北辰明皓公主,上一次提起她還是和霍長今在昭陽殿的時候偶然看見了她的畫像。

只是她對這位堂姐的記憶太少,自記事起,她也只是和她有過寥寥幾面。十年前,蕭書璃出嫁的時候蕭祈還小,只知道這位堂姐要遠嫁北遼,她記得那場面盛大卻透著悲涼。

只是自那一去,她就再也未曾見過她,甚至連關於她的消息都少之又少。

楊蘅若轉過頭,目光哀戚地看著蕭祈:“她是平安王的女兒,你的堂姐,康樂郡主蕭書璃。”她的聲音帶著顫抖起來,“她的母親,南蕓芝,是我……是我未出閣時最好的閨中密友。”

南蕓芝。

蕭祈知道這位伯母,平安王妃,善音律,精通各種樂器,是北辰第一箜篌手,創作的樂曲、樂歌成百上千,奈何天妒英才,在生下蕭書璃之後便香消玉殞了。

提到故友,楊蘅若的眼眶微微泛紅:“蕓芝她……福薄,去得早。臨終前,她將璃兒托付給我,求我定要護她平安喜樂……我答應了。”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掐入掌心,語氣愈發悲哀。

“我看著她從小小的一個團子,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視她如己出,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給她……可是在她八歲那年,汝南王說思孫心切,想要把她帶回靈州……”她頓了頓,眼裏似乎在掙紮些什麽,“我想,那裏有她娘親的氣息,便答應了,那是我此生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

蕭祈已經明白了母後的意思,心裏五味雜陳。

“在她十五歲那年,北遼求親。”你的父皇,為了所謂的邊境安寧,為了他的江山穩固,答應和親,並選定書璃,封為明皓公主,遠嫁那苦寒之地!”

楊蘅若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裏充滿了當年無能為力的痛苦:“我跪下來求他!祈兒,母後這輩子從未那樣求過人!我求他看在蕓芝的份上,看在她是平安王孤女的份上,不要讓璃兒去和親!可他呢?”她的眼神變得冰冷,“他說,宗室女享受尊榮,自該為國分憂。他說我婦人之仁,不識大體!”

蕭祈看著母後眼中那刻骨的痛楚,心中的憤怒和疑惑被一種莫名的寒意取代,她從未見過向來端莊大方的皇後娘娘如此痛哭流涕,不顧儀態。她上前去扶著母後坐下,握住她微微顫抖的拳頭,聽見她說:

“可明明霍家已經打贏了那場仗!明明是北辰勝利了!為何還要送我的璃兒去那虎狼之地?”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而此刻的自問更像是在責怪自己當初為何看不破!

她苦笑著,“你知道嗎?他是和北遼人做了一場交易,北遼人說有什麽長生不老之藥,他竟然就鬼迷心竅的信了!所有人都在說…明皓公主的嫁妝豐厚,可那遼州的東三郡是一處鐵礦!他就為了那個可笑的藥丸賠上了我的璃兒……也舍棄了遼東三郡的百姓,可他卻還是那個仁厚的明君!”

“從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從來都不了解他,求他,也沒有用。”楊蘅若的聲音恢覆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凍結了十年的恨意與決心。

“我只想把她璃兒接回來。兩年前,北遼老王死了,按照他們的陋習,書璃竟然又被指給了老王的長子!那是她名義上的兒子啊!畜生!她寫信給我,求姨母接她回家……我怎麽能不救她?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那虎狼之地受盡屈辱?!”

她再次看向蕭祈,眼神銳利:“所以,我又抱著幻想的心去求了你父皇。結果呢?他斥責我異想天開,說這和親關乎國體,豈能兒戲!他根本不在乎書璃的死活,在他眼裏,我們所有人都只是維護他江山的棋子!”

“所以……你就決定自己想辦法?”蕭祈的聲音有些發幹,她似乎摸到了那根串聯起所有事件的線頭,“可你沒有兵權。”

“是,我沒有兵權。”楊蘅若承認,“但我想到一個人。一個,當年在朝堂之上,曾以稚嫩卻堅定的聲音,激烈反對和親,說‘靠女子換取和平是軍人之恥’的人。”

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蕭祈的心猛地一跳:“霍長今?”

“對,就是霍長今。”楊蘅若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有欣賞,也有利用後的愧疚,“那時我們都人微言輕,改變不了什麽。但後來不同了,她成了戰功赫赫的大將軍,手握重兵。我本以為,等她平定西涼,手握更大的軍功和話語權,或許就能借她之力,接回書璃。”

聽到這裏,蕭祈的手如同被燙到一般松開了楊蘅若的。

她雖為蕭書璃痛心,但卻也為自己不平,看著楊蘅若淚流滿面,自己心中苦澀更是難耐,語氣帶著一絲絕望和難以置信:

“母後……您既心疼堂姐的不幸,當初為何還要逼我嫁給管侍郎?您看著父皇利用堂姐,又為何要和他一起利用我?你想要霍家的軍隊,要利用霍長今的赤誠之心,可你幫著他,逼著我,害了她一次又一次?”

楊蘅若垂眸嘆氣,所有的算計在此刻赤裸裸地攤開:

“從前,我在你父皇面前,多次為霍長今說話,助她獲得支持。可當年你中箭重傷,我怒斥了她一次,以為你們就要分道揚鑣。”

她輕嘆了一口氣:“可我終究低估了她,她竟然在三年之內滅了西涼,而且又與你重修舊好了。我本以為此事還有挽回的餘地……可我沒想到……她竟然會與景明結下死仇,更沒想到,你的父皇,會對她如此忌憚。”

她的目光落在蕭祈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痛楚:“你的婚事其實就是為了困住她,母後知道你的心意,當然不會逼著你嫁給不愛之人,但……我也沒有選擇,我不敢賭若你父皇不利用這場婚事該怎麽針對霍家。”

“那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蕭祈的語氣充斥著憤怒,“你就逼著我們走向你認為的可能還算好一點的結局嗎?”

“正因為知道告訴你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所以才……瞞下了你。”楊蘅若無奈道,“我當時想,要麽犧牲霍長今一人,暫時穩住你父皇,保住霍家軍這支未來可能接回書璃的力量,要麽,霍家立刻被扣上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霍家軍分崩離析,我救回書璃的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破滅。”

蕭祈怒意上頭,眉頭緊縮:“母後,您在想什麽?霍長今死了,霍家軍的軍權肯定會被父皇繳收,你又如何拿得到?”

楊蘅若無力的搖了搖頭,“霍家軍軍權,我們確實都想要,但霍長今始終比我們快了一步,她竟然…提前把霍家軍解散了。”

“即便如此,那你憑何就要犧牲她?為救一人而再殺一人,算什麽道理?!”蕭祈猛地站起,吼道,“這些尚且不論,你明明知道父皇不會放過她,一定會逼死她,為什麽還要給她下毒?我們……”

她突然想到霍長今虛弱咳血的樣子,不禁哽咽落淚,“我們明明都已經讓步了……”

楊蘅若閉上了眼睛,仿佛不願回想那日的掙紮:“對不起……是我對不住霍長今,也對不住你。你父皇擔心霍長今不會來破壞你的婚禮,所以讓我在你成婚前一日找了她。”

楊蘅若睜眼看著蕭祈,眼神慢慢變得堅定,“但是祈兒,我選擇‘枯樹情’是不想讓她太痛苦,但我沒有想到你們設計了假死之計,還……還讓她活到現在。”

枯樹情,確實是一個好毒藥,潛伏期很長,中毒之後一般會在七天後發作。

倘若霍長今不來搶親,那麽毒發之後,她就會一病不起,又因為解藥絕跡,只能等死。即便她知道是誰下的毒,可她也不能無憑無據的指認天潢貴胄。屆時,最好的理由就是憂思之名,相思之苦,氣郁郁結,藥石無醫,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

真相如同冰水,澆透了蕭祈全身。

她就站在這裏,一字一句的聽著自己的父親,母親乃至於她自己怎麽戕害霍長今。

她一直以為母後是出於對皇權的維護,或是父皇的順從,卻沒想到,背後竟藏著這樣一段跨越十年的、近乎偏執的救贖之念。她利用了霍長今,犧牲了霍長今,目的卻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另一個被她視若己出的“女兒”。

這真相,比單純的權力爭鬥更讓人感到窒息和悲哀。

但——霍長今何其無辜啊?

她從未犯過錯,可她卻一人承受了所有過錯帶來的痛苦,一波接著一波,每當因這不公之道而心生怨念,卻因為心中的堅守而生生把這刀子給咽下去,而她還要笑著安慰別人。

她說——命運多舛,她不怨了。

少年自負銳鋒芒,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

她如何不怨啊?

昭陽殿安靜了很久,只有殿內燭火來回照映著二人沈重的神情。

“所以……”蕭祈的聲音顫抖著,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父皇他……到底是怎麽‘病倒’的?是你……?”

楊蘅若似乎是終於願意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了,她站起身,與蕭祈平視,眸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看著蕭祈,字正腔圓:

“君失其道,無以有國;臣失其道,無以有身。是以君子守道,以立名建德也。君德不存,予將為天下人施典刑以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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