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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憐語慰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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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憐語慰卿卿

江水悠悠,船身隨著波浪輕輕晃動。

霍長今是在一片顛簸搖晃中恢覆意識的,眼皮沈重得像墜了鉛,費力地掀開一條縫,朦朧的光線滲進來,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頭頂是陌生的、雕刻著繁覆花紋的船艙頂棚。

身下是柔軟厚實的錦褥,身上蓋著輕暖的絲被,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的熏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她微微動了動手指,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綿軟無力,伴隨著深入骨髓的酸痛,尤其是胸口,悶堵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重的雜音。那夜單槍匹馬殺出重圍幾乎是耗光了她的氣血。

“咳……咳咳……”一陣無法抑制的癢意從喉嚨深處湧上,她控制不住地側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牽扯著胸腔,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長今!”

守在一旁幾乎未曾合眼的蕭祈立刻撲到床邊,聲音帶著哭過後沙啞和濃濃的驚懼。她看到霍長今緊閉著眼,眉頭痛苦地蹙起,嘴角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沫溢出,瞬間染臟了幹凈的枕畔。

“青禾!青禾!”蕭祈慌亂地朝外喊道,一手緊緊握住霍長今冰涼的手,另一只手徒勞地想去擦那些不斷湧出的血,卻越擦越多。

許青禾應聲推門而入,她一直守在門外,聽到咳嗽聲便已警覺。她快步走到床邊,仔細查看了霍長今的情況,尤其是那溢出的血色,隨即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對六神無主的蕭祈低聲道:

“殿下別慌,看這血色暗沈,應是郁結在胸口的瘀血。咳出來……是好事。”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霍長今又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後,猛地嘔出一大口暗紅近黑的瘀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枕上,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那令人心悸的堵塞感卻似乎減輕了些許。

蕭祈見她呼吸開始規律、平穩,這才慢慢放心。

按理來說,她懂藥理,應當比許青禾更清楚霍長今的身體狀況,可這幾日霍長今昏迷不醒,她腦子裏的知識早已無法聚焦,更別說來幫她解決問題了。

須臾之後,霍長今緩緩睜開眼,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蕭祈布滿淚痕、寫滿驚恐與擔憂的臉。

她想開口,卻覺得喉嚨幹澀發緊,只能發出一點氣音。她看著蕭祈憔悴不堪的臉龐,那雙總是明亮的眸子此刻紅腫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努力想擡起手,去碰碰她的臉,卻發現連這麽簡單的動作都異常艱難。

蕭祈看出了她的意圖,連忙握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滴在霍長今的手背上,溫熱一片。

她一邊用溫熱的濕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唇邊和下頜的血汙,一邊哽咽著,帶著劫後餘生的委屈和後怕:“你嚇死我了……霍長今,你嚇死我了……”

三天來積壓的恐懼、無助和此刻失而覆得的慶幸,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霍長今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感受著她指尖的顫抖,心中一片酸軟。她艱難地擡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指尖輕輕撫上蕭祈濕漉漉的臉頰,拭去那滾燙的淚珠。她的動作很慢,帶著病人特有的虛弱,卻異常溫柔。

她嘴唇動了動,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帶著安撫的意味:

“別怕。”

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卻讓蕭祈一直強撐著的堅強徹底瓦解。她俯下身,將臉埋進霍長今頸側的錦褥裏,肩膀微微抽動,壓抑地哭泣起來。

這三天,看著霍長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時不時因痛苦而蹙眉呻吟,她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霍長今任由她發洩著情緒,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目光緩緩移動,打量了一下這間極其寬敞、布置奢華精致的船艙,又透過微微晃動的軒窗,看到了外面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們……在哪兒?”她聲音沙啞地問,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

許青禾倒了杯溫水,遞給蕭祈,由蕭祈小心地餵她喝了幾口,才回答道:“小姐,我們已經離開南詔境內了。這是……新任南詔王安排的船。”她頓了頓,補充道,“胡式微姑娘將我們安全送出境後便回去了,她留下了話,說天機閣會派一隊精銳在暗中隨行保護,直至我們抵達目的地。”

霍長今輕輕的點了點頭。

許青禾和蕭祈對視一眼,還是決定告訴她一件事。

“長今,”蕭祈小心翼翼的斟酌著語句,“胡姑娘說,褚筱確實做好了起兵的準備,但不是那天,所以……北辰那邊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但褚筱說他會以南詔王的名義寫信致明,或許還來得及。”

霍長今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事到如今,她還能奢求再用一個謊言去彌補另一個謊言嗎?

她最擔憂的事情終究是要發生了。

她看向窗外那浩渺的江水,目光有些悠遠。南詔王宮那一夜的血色與廝殺,褚筱最終淩厲果決的手段,淑夫人的結局……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最終都化作了此刻江上的清風。

窗外,江天一色,孤帆遠影。船,向著未知的前路,也向著渺茫的希望,緩緩而行。

而艙內的人,心底都有各自化不開的陰影和憂郁。

……

胡式微安排的這艘座船的豪華舒適程度遠超尋常官船。船艙寬敞,一應俱全。臨窗設有一張花梨木書案,上面擺放著精致的文房四寶和幾卷閑書。就連她們身下躺的床榻,鋪陳的也是柔軟光滑的雲錦,觸感極佳。上層是房間,下層是物間,這樣的出行在南詔並不稀奇,可在北辰就是特例了。

為了不引人入目,她們三人入了江州便換了相對較為樸素的小船,走水路去洛州。

時值正月,北方的寒意撲面而來。盡管船艙內溫暖如春,但透過緊閉的舷窗,似乎也能感受到外面那凜冽的朔風。

北辰的冬終究是更傷人些。

她們使用的還是褚筱給的假戶籍。通關文牒齊全,路引清晰,又鮮少走官道。一路經過洛州、梁州,都還算順利。

每過一州,離京州便遠一分,離雍州便近一分。

霍長今服用了沐華元留下的丹藥,加上瘀血排出,精神也慢慢好起來了。她自幼習武,底子遠比常人雄厚,即便被毒性侵蝕至此,一旦得到喘息之機,那點頑強的生命力便又支撐著她挺了過來。

但她也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緩解,藏波花未得,毒性未解,她依舊走在通往終點的下坡路上,只是速度稍緩了些許。

可她,顧不得這些。

這一路上,她們竟然沒有收到半分京州霍家的消息,雍州也十分安靜,事態到底發展到什麽地步了?還尚未可知。

“長今?”蕭祈過來給霍長今加了件披風,“在想什麽?”

霍長今微微垂眸,呢喃道:“在想……我爹娘他們……可還安好……”

“我們一路過來沒有接到消息,說不定就是好消息呢?”蕭祈看得出她的思量,可此時此刻,她也不知如何勸慰才能讓她松一口氣。

霍長今搖了搖頭,輕嘆了一口氣:“我是怕,爹娘他們為了保我……”

蕭祈挽著霍長今的手不自覺的緊了緊。她又何嘗不怕呢?

“還有梁安,”霍長今眉頭緊蹙,語氣帶著愧疚和擔憂,“不知道會不會牽扯到他。”

“當初,是我給你送的毒,要怪也該怪我,梁大人最多算失職。”

“但願如此。”

我實在不希望再有人,任何一個人,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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