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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詔篇】江南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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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詔篇】江南之亂

平叛歸來的日子,是褚筱人生中罕有的、真正稱得上安穩的時光。他終於可以抱著妻子兒女闔家團圓,幸福美滿了。

庭院池塘裏,荷花開得正好。

褚筱散了朝,褪下一身官服,常穿著一件普通的靛藍色長袍,坐在石凳上。他懷裏抱著粉雕玉琢的女兒月媃。小月媃剛過周歲,正是咿呀學語、對什麽都好奇的時候,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去抓父親垂下的發絲,或是他腰間玉佩的流蘇。

褚筱任由女兒折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寵溺。他笨拙地拿著撥浪鼓,搖晃出“咚咚”的聲響,逗得小月媃咯咯直笑,露出幾顆小米牙。他會用指尖極輕地碰碰女兒嫩得像豆腐的臉蛋,會把胡子剃的幹幹凈凈,再溫柔的親親女兒。

“月媃的眼睛隨了你,笑起來彎彎的,真好看。”他哄女兒的同時總喜歡誇兩句夫人。

霧雲煙坐在一旁,手裏做著小小的針線,是給月媃縫制夏衣,看著那對玩鬧的父女,嘴角便不自覺地帶上了溫柔的笑意。

她起身走到父女倆身旁坐下,手指逗了逗還在笑的女兒,“當然要像我,要是像了你——”

褚筱擡眼看著夫人垂落的長睫,溫柔的側臉,抱著娃就湊過去,快速在她臉頰上輕啄一下,“像我怎麽了?我也是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美公子!”

“哎呀!”霧雲煙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半點生氣,畢竟褚筱這粘人的性子連下人都見怪不怪了,“孩子還在這呢!”

褚筱不但不收斂還理直氣壯地說:“她懂什麽?就是懂,又能怎麽樣?”

“丟人現眼!”

“我樂意!”

霧雲煙臉一紅,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掃過旁邊侍立的侍女,侍女們皆抿嘴低頭偷笑。誰能想到,在朝堂上沈穩果決、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平叛大將軍,回了家,竟是個這樣粘人的。

二十五歲的霧雲煙,早就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為人妻、為人母的溫婉與沈靜,眉眼間卻依舊保留著那份獨特的聰慧與通透。

她十五歲嫁給他,十年相伴,這一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與他並肩面對風雨,經歷生死,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尋常夫妻的情愛,是伴侶,是知己,更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

正可謂,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對了!”褚筱又湊近了些,懷中的娃呼吸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少,開始“咿咿呀呀”的抗議,但沒有任何作用。

“我要寫信!”褚筱突然提高聲音。

“寫什麽信?”

“我要給霍長今寫信!讓她來參加我們女兒的兩歲生辰宴!”

“生辰宴?”霧雲煙無奈笑了笑,“媃兒的生辰還要大半年呢。”

“所以要提前準備啊!”褚筱的眉頭皺了皺,認真道:“媃兒的滿月宴,一歲生辰宴我都沒有好好陪你們,以後的每一個重要日子我都不會缺席!說好了請霍長今來喝滿月酒結果這一等就是兩年。”

“人家霍將軍是北辰的將領,日理萬機,你真要請人家,北辰帝答應嗎?”

“先請了再說嘛,畢竟,”他看了看懷中的小人兒,“沒有那位的幫忙,媃兒也不會這麽早出生。”

霧雲煙臉一紅,沒再搭話。

當年在中都待著,突然傳來消息說四公子被北辰的一個少年將軍給打敗了,踹下了船,病入膏肓,嚇得她連夜渡船過去見人。誰知這竟然是他故意做戲,一方面是讓主戰派知道北辰不好惹,一方面是……他想夫人了。

而那時一心只想打贏仗的霍長今莫名其妙就成了“送子觀音”。

如今,家宅和睦,妻女安樂,只是這樣的溫馨,如同偷來的時光,珍貴而易碎。

安穩的日子,過了不到一年——

江南道的緊急軍報,像一道催命符,打破了建康城的寧靜。六郡叛變雖平,但花家殘餘勢力未清,加上戰亂後民生雕敝,官府治理不力,各地匪寇趁機作亂,聲勢浩大,已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

奏報上寫著“流民遍地,匪患猖獗,數縣失守,民不聊生”。

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褚王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褚筱身上。滿朝文武,經歷過花鴻儒叛亂的驚悸,如今又見江南烽煙,無人敢再請纓。唯有褚筱,熟悉江南情勢,且有平叛之威。

褚筱知道,他別無選擇。

回府的路上,他的腳步沈重了許多。推開內院的門,看到正在蹣跚學步的小月媃張開手臂向他跑來,嘴裏含糊地喊著“爹爹”,以及霧雲煙那帶著詢問和一絲了然的眼眸,他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

夜晚,寢室內燭火昏黃。

月媃已經睡熟,被乳母抱了下去。只剩下他們二人。

“還是要走?”霧雲煙輕聲問,替他整理著明日出發要帶的簡單行裝。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的心情。

“嗯。”褚筱從背後擁住她,將下巴擱在她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淡香,“江南亂了,匪寇已成氣候,若不及時鎮壓,恐再生大亂。父王……無人可用。”

霧雲煙沈默片刻,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此次不同上次。上次是明刀明槍對陣花鴻儒,雖險,卻知敵在何處。此次匪寇混雜,民心不穩,敵暗我明,處處皆險。”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而且,我總覺得……心中不安。褚覃雖囚,其黨羽未必盡除。中都……未必真如表面這般平靜。”

褚筱心中一動,霧雲煙的直覺向來敏銳。他握緊她的手:“我知道。所以,我會盡快平定匪患,速去速回。中都……有你在,我放心。我已暗中加派了府中護衛,周凜也會留下部分精銳親信,護你們周全。”

“周凜是你臂膀,你帶他去吧……”

“不行。”褚筱斷然拒絕,“你和月媃的安危,重於一切。有周凜在,我才能安心在前方。”

經歷了這麽多,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戰場上的明槍暗箭,而是後院起火,是失去她們。

“筱郎!”霧雲煙看懂了他眼底的擔憂卻仍舊堅持,“府中有林安他們,周凜必須跟著你,聽我的。”

褚筱看著她,紅了眼眶,只能妥協,“好。”

霧雲煙將一枚親手繡的、帶著安神藥草的香囊塞進他行囊最裏層:“萬事小心。我和月媃,等你回家。”

“阿煙,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先保護自己,再等我回來。”

“好。”

第二次分別,比第一次更加難舍。沒有大軍出征的壯懷激烈,只有沈重的擔憂和縈繞心頭的不祥預感。褚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離去,甚至不敢回頭多看一眼窗口那盞為他點亮的孤燈。

……

褚筱抵達江南道,情況比軍報描述的更為嚴峻。

戰亂留下的創傷尚未撫平,新的劫難又至。

匪寇們並非烏合之眾,其中明顯有花家舊部操練的影子,戰術刁鉆,熟悉地形。他們攻城略地並非為了占據,而是為了搶掠——村鎮被焚,良田荒蕪,隨處可見逃難的流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更令人發指的是匪寇的暴行,簡直慘無人道,畜生行徑。

褚筱率軍途經一個剛被洗劫過的村莊,斷壁殘垣間,還能聽到隱約的哭泣聲。

他看到衣衫不整的少女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看到被搶奪一空的老翁跪在燒毀的屋前老淚縱橫;看到匪徒光天化日之下將糧食財物裝上馬車,反抗者當場格殺。

強搶民女,逼良為娼,隨意搶劫殺戮……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褚筱心中怒火中燒,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他一面部署兵力清剿匪患,一面安撫流民,恢覆秩序,每一步都艱難無比。江南的民心,如同驚弓之鳥,對官府充滿不信任。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數封來自中都的加急軍報,如同冰水澆頭,證實了霧雲煙那不詳的預感。

軍報的內容,一個比一個驚心動魄:

“二公子褚塵稱病府中系偽裝,實與花家殘部勾結,於昨夜突襲宗正寺,救出逆犯褚覃!”

“褚塵、褚覃率叛軍控制宮城,挾持王上,逼宮篡位!”

“叛軍已控制建康城防,中都戒嚴,許進不許出!”

“探明,叛軍主力為洪寧城、襄陽城駐軍,皆系褚塵暗中調動。北面廬陽城守將疑似被誘逼,已開關放叛軍一部繞東海郡入中都,形成三面包圍之勢!領軍人是花柏舟!”

“中都城內兵力空虛,抵抗微弱,情況危急!”

每一封信,都像一把鈍刀,在褚筱心上來回切割。

褚塵!

那個看似因弟弟倒臺、母親被賜死而嚇破膽、稱病不出的二公子!原來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個!他利用所有人都忽視他的時機,暗中積蓄力量,甚至說服了部分原本忠於花家或對朝廷不滿的軍隊,發動了這致命一擊!

中都淪陷,父王被挾,最重要的是——他的雲煙和月媃還在城裏!

一想到妻女可能落入褚覃褚塵之手,褚筱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褚覃對他恨之入骨,褚塵陰險狡詐,她們會遭遇什麽?他不敢想象。

江南道這邊,匪患未平,民心浮動,他若此時抽身回援,不僅前功盡棄,可能連江南都會徹底失控,屆時叛軍穩住腳跟,他與中都的妻女將真正陷入絕境。

必須回去!但如何回去?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褚筱腦中迅速形成。

“周凜,中都劇變,我必須回去!”褚筱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沙啞卻堅定,“江南局勢,不能亂。我要你假扮成我,坐鎮軍中,繼續清剿匪寇,安定民心。所有軍務,由你代行決斷,遇事不決,取商議之最,絕不可讓外人知我不在軍中。”

周凜沒有任何推脫,單膝跪地:“屬下萬死不辭!定不負公子所托!只是公子孤身返回,沿途危險……”

“我會喬裝改扮,秘密前往鹿城。”褚筱打斷他,“鹿城守將嚴晟曾受我恩惠,且忠誠可靠,手中有一支精銳騎兵。如今能最快調動、且有實力馳援中都的,只有他。我必須親自去,才能說服他發兵。”

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步險棋。

一旦他離開的消息洩露,江南必亂;一旦他在途中被發現,必死無疑。即便到了鹿城,鹿城是否真的願意卷入這場宮廷政變,也未可知。

但為了中都城裏的那兩個人,他別無選擇。

當夜,褚筱脫下將軍鎧甲,換上一身粗布衣裳,易容之後,趁夜色悄然離開了軍營。

他回頭望了一眼江南沈沈的夜空,那裏有他未盡的職責和萬千流離的百姓,然後毅然轉身,策馬向北,奔向那片更濃、更近的黑暗——危機四伏的中都,和他生死未蔔的妻女。

而在他身後,假扮成他的周凜,挺直了脊背,坐鎮中軍帳,開始了另一場更為艱難的表演。江南的匪患與中都的宮變,兩場危機,同時壓在了這對主仆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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