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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州篇】母女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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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州篇】母女之憾

寒冬的風卷著陳州城外的塵土,掠過低矮的土坯房檐。霍長今擡手按住被風吹亂的鬢發,目光落在那扇斑駁的木門上——門軸處積著厚厚的灰,仿佛許久不曾有人推過。

“就是這裏了。”蕭祈眉頭微蹙,她們一路順著楊卓的人給的指路信息找到了錦蘭的住處。

霍長今上前叩門,指節叩在粗糙的木板上,發出沈悶的回響。三響過後,門內傳來拖沓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木門“吱呀”一聲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負的老人。

門後站著的婦人,比這扇門還要顯老。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裹著瘦骨嶙峋的身子,領口磨出了毛邊,露出的脖頸上布滿松弛的褶皺。

她擡頭時,霍長今才看清那張臉——眼角的皺紋!像刀刻般深刻,眼白渾濁得像是蒙了層霧,唯有那雙眼睛裏殘存的驚惶,讓她覺得她還是一個有生氣的人。

“你們是……”錦蘭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握著門沿的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霍長今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簪,是梅花樣式,秦沐弦生前最喜歡戴的發飾,她們只知道這個消息,沒有實物,就去飾品鋪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錦夫人,我們來是想替秦家母女問句話。”

錦蘭的目光剛觸到玉簪,渾濁的眼突然就亮了。她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悶響。

下一秒,兩行熱淚就順著臉頰的溝壑滾下來,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斑痕。

“是……是小姐最愛的梅花啊……”她抖著嘴唇,突然就蹲下身,用枯樹枝般的手捂住臉,壓抑了數年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小姐……夫人……”

家中算不上一貧如洗,但條件確實很苦,屋內幹幹凈凈,土地上沒有過多的臟汙,竈臺也收拾的十分整潔,令人舒適。

錦蘭坐在矮凳上,手指反覆摩挲著桌角,仿佛要從這粗糙的紋路裏摸出當年秦府的模樣。

“小姐打生下來就帶著心疾。”她的聲音低得像嘆息,目光飄向窗外,像是看見那個總愛坐在窗邊的小姑娘,“別家孩子跑跳著追蝴蝶,她只能靠在軟榻上,連笑聲大些,嘴唇就會發紫。”

霍長今端過桌上的粗茶,遞到她手邊。茶水微涼,錦蘭卻像是沒察覺,只顧著往下說:“夫人把各地的名醫請遍了,金貴的藥材流水似的往小姐房裏送,可那病就像紮了根的毒草,一年比一年兇。”

她忽然擡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眼角的淚:“十二歲那年入了秋,小姐突然就倒了。整日整夜地咳,咳出的痰裏帶著血絲,連下床穿鞋的力氣都沒了。夫人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鬢角的頭發,眼看著就白了大半。”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錦蘭的聲音也跟著發顫:“老爺不知從哪裏請了個算命先生,說小姐是水命,命格太輕,壓不住周遭的濁氣,得找個火命的丫頭陪葬,才能換她來世安穩。”

“夫人當時就把那先生罵出去了,說她女兒就算沒命了,也不能拉著別家孩子墊背。”錦蘭的手攥成了拳,指節泛白,“可那時小姐已經氣若游絲,大夫都說……說怕是熬不過那個冬天了。”

她頓了頓,喉間像是堵著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後來老爺不知在哪個雜耍班子裏,買回了那個丫頭。”

“那丫頭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錦蘭比劃著,手掌張開又合上,“穿著件打補丁的藍布衫,頭發枯黃,卻有雙很亮的眼睛,那雙眼睛生得好看極了,讓人一眼就忘不掉。”

提到這裏,蕭祈和霍長今對視一眼,人證物證皆全。

錦蘭依稀記得那丫頭被秦廣興推進秦府時,手裏還攥著個石頭,她的臉上沒有驚恐,淡定的不像是那個年紀的人。

“老爺把她領到夫人面前,說這丫頭八字相合,正好能給小姐陪葬。”

“夫人沒讓她做粗活,反而讓人給她裁了新衣裳,把她安置在小姐隔壁的耳房,夫人說,就算是……就算是最後要走那一步,也不能讓孩子在最後日子裏受委屈。”錦蘭的聲音軟下來,“那丫頭話少,卻心細。小姐咳得厲害時,她會悄悄端來溫水,小姐夜裏睡不著,她就坐在窗臺下,哼雜耍班子裏聽來的小調。”

“我原以為,這兩個孩子或許能相伴著,走過最後那段日子。可第七天頭上,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男子突然叩響了秦府的大門,說他能治秦沐弦的病。”

秦夫人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帶著秦沐弦上的路。

馬車裏鋪了三層棉墊,錦蘭守在旁邊,手裏攥著隨時要用上的藥囊。秦沐弦靠在母親懷裏,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時胸口起伏得極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夫人一路上都在念佛,念珠被她撚得發亮。”錦蘭的聲音低下去,“她總跟小姐說,到了京州,遇見神醫,病就好了。”

可車輪剛碾過京州城的青石板,秦沐弦就昏了過去。

錦蘭的聲音顫抖的厲害,卻還是堅持的說著:“那神醫在陳州說的信誓旦旦,可剛到京州給小姐診脈時,卻說這病積郁太久,已是油盡燈枯。”

“夫人當時就癱在地上了。”錦蘭的眼淚止不住,哭的令人揪心,聲音發緊,“她抱著小姐,哭得渾身發抖,說就算是死,也要讓女兒死在秦府的臥房裏,死在她從小睡慣的那張床上。”

她們收拾行李時,那丫頭一直站在廊下,看著秦沐弦的馬車出神。

秦夫人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你回去吧,不用跟著了。”那丫頭沒說話,最後還是是默默的跟上了秦家人。

可就在馬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一匹快馬追了上來。馬背上的人穿著玄色錦袍,腰間佩著玉玨,遠遠就喊著:“留步!我家主人有話說!”

錦蘭說到這裏,突然捂住了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竈膛裏的火星“劈啪”爆開,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像極了當年那場血色黃昏。

“那玄衣人的主子,是個公子,但並沒有露面,就坐在馬車裏,讓他那個手下過來傳話。”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他認識那丫頭啊......”

錦蘭並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商量欺負她們母女的,大抵不過是他可以保秦沐弦平安下葬,還能給秦廣興一筆足以讓秦家富甲一方的銀子,條件是——讓那丫頭頂替秦沐弦的身份,跟著他回府。

秦家需要一個‘活著’的小姐撐門面,而他,需要一個‘秦沐弦’的身份,安置這個丫頭。

秦夫人當時就崩潰了,指著秦廣興的鼻子罵他狼心狗肺,當時的秦廣興也是貪欲占據了上風,從那個人那裏回來之後,他幾乎是變了一個人,決絕,狠毒。

錦蘭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夫人抱起小姐就往外走,說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帶女兒回家。”

她們的馬車剛拐過山坳,就被一群蒙面人攔住了。刀光在夕陽下閃著冷光,秦夫人把秦沐弦緊緊護在懷裏,嘶聲喊著“救命”。

“他們沒給她留活路……”錦蘭的聲音碎成了片,“一把劍,從背後刺穿了夫人的心口。血濺在小姐臉上,她本來就只剩一口氣,被那血一嚇……”

說到這裏霍長今心中猛地一顫,如果她是當事人,她見證了這一切,她為什麽會活著?還有,事情已經過去七八年了,她為什麽連來人穿的是什麽衣服都記得清清楚楚?

蕭祈也明顯感到了不對,霍長今輕撫上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錦蘭忽然伏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風嗚咽著穿過巷弄,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錦夫人,西郊那塊無字碑可是秦小姐的?”霍長今謹慎起來,開始觀察四周動向。

錦蘭點點頭,接著道:“老爺對外說,夫人是急病亡故,小姐被神醫治好,留在京州靜養。”

錦蘭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塊泛黃的素帕,“他給小姐立了衣冠冢,就在秦家祖墳的角落裏,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

帕子上繡著朵海棠,針腳非常完美,不像是初學刺繡的孩子,她的手很巧。

錦蘭的指尖輕輕撫過那朵花:“這是小姐倒下前繡的。她說,等病好了,要給母親繡塊海棠帕子,祝母親像海棠花一樣,年年都能笑得熱鬧。”

蕭祈接過帕子,指尖觸到那暗紅的絲線,只覺得冰涼刺骨。線的顏色很深,在昏黃的油燈下,像極了凝固的血,又像那些年沒來得及落下的淚,全被這小小的帕子,無聲無息地收了去。

“夫人,您可還記得那個玄衣人的面貌嗎?”霍長今又問。

錦蘭怔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無力的搖了搖頭。

“那有什麽特征嗎?”

“好像……”錦蘭回想著,“他的指骨好像不全……”

指骨?

這跟張夫人的描述一樣!

窗外的風聲更急了,今夜又落雪了。

霍長今起身行禮:“夫人,我們會盡力還秦夫人和秦小姐一個公道,讓她們魂歸故裏。”

蕭祈附之:“夫人,我們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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