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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篇】三年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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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篇】三年衷情

「明德五年,臘月初七,大雪。」

我軍攻下肅州,離西涼王宮又近了一步。

大帥又去瞭望臺了。

自霍璇死後,那裏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

今夜雪大,我提著燈去找她,遠遠看見她站在高臺上,肩頭落滿雪,像尊冰雕。

我喊她,她沒應。走近了才發現,她手裏攥著霍璇那枚機關雀,指節凍得發青。

我想勸她回帳,卻還是沒有開口。

沒人勸得了她,到現在她還在查秋山谷伏擊,一年過去,沒有頭緒,但她依舊堅定那不是意外,可我們去了西北道無數次,並無所獲。

每次攻破一座城西涼守將也都是同樣的話語——那次埋伏是上面的命令。

雪落無聲。

「三月十五,無月。」

霍小將軍生辰。

那天大帥忙到半夜,我守夜的時候看見她拎著酒站在小將軍帳外,站了半個時辰,最終卻只是把酒掛在帳門上,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偷偷跟著她回到校場,她又一次練槍練到了天明。

破月槍尖挑碎塵霧,一招一式都像在淩遲自己。

她右臂的箭傷崩裂了,血順著槍桿往下淌,她卻像感覺不到疼。

我很想沖上去奪她的槍,告訴她,這樣下去身子會撐不住的。

可她說過。她要變強,要保護好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十月初三,陰。」

今日敵軍投降,按例該受降。

可當那西涼將領被押解到她面前跪地時,大帥的槍尖竟在他咽喉前半寸停住了。

我看得清楚——她盯著那人盔甲上的狼頭紋,那是西涼先鋒軍的標志,秋山谷中為數不多的證據。

她的手在抖。

最終,她收了槍,只冷冷道:“押下去。”

夜裏,我聽見她在帳中嘔吐,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可第二天,她依舊是那個風光無限的主帥。

「七月十五,中元。」

大帥下令全軍休沐一日,自己卻去了阿璇墓前。

我悄悄跟著,看見她跪在墓前燒紙。

火堆裏除了紙錢,還有一只木頭雕的小馬,那是她自己刻的,很醜,但我知道阿璇不會嫌棄的。

天氣很熱,但她就坐在那裏,也不說話,就只是安安靜靜的坐著。

我大抵再也見不到那個活潑好動的霍家小姐了。

「明德六年,除夕。」

今晚守歲,大帥又獨自一人去了瞭望臺。

今年除夕沒有落雪,也沒有一起打雪仗的人了。

我好想勸勸她向前看吧。

她曾救我於水火之中,賦我重生,為何不能給自己一條寬闊的路。

我好想把大家的關心轉達給她。

她很好,很強,很厲害,是一位出色的,優秀的大將軍,也是一位好姐姐。

「明德七年,三月二十,陰」

今日我軍攻破西涼平城,西涼再無翻身之日。

大漠的風像刀子,刮得人臉生疼。

大帥今日沒有穿鎧甲,只一身素色束袖常服,外披玄色大氅,我跟在她身後,走在破敗的街道上。

這座城比我們想象中更荒涼。

流民蜷縮在墻角,衣衫襤褸,眼神麻木。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仍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

他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屠夫。

巷子深處,一個婦人抱著女兒痛哭。

那女孩約莫十來歲,衣衫單薄,卻洗得幹凈,顯然被母親竭力保護著。

霍長今沈默片刻,解下自己的大氅,走過去披在她們身上。

她低頭系帶時,那女孩突然擡頭,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你這個壞人!就是你殺了我爹!你不得好死!”

清脆的巴掌聲在巷子裏格外刺耳。

她的臉偏了偏,左頰迅速浮起紅痕。

我很驚訝,我沒有見過哪個人敢扇她巴掌,我正要拔劍卻被她擡手制止。

她沒說話,只是繼續低頭,將大氅的系帶仔細系好。

然後起身,對身旁的副將道:“把糧食分給他們,不得欺辱婦孺弱小。”

她轉身剛走幾步,遠處突然飛來一顆石子,狠狠劃過她的左顴骨!

血珠瞬間滲了出來,差一點就要傷到眼睛。

我又沒有保護好她。

我以為她可以躲開的。

她明明能躲開的。

可她只是頓了頓,擡手輕輕抹去血跡,繼續往前走。

原來看著最想保護的人在離自己不到方寸的地方受傷,是這樣的無能為力,這樣的痛苦揪心。

後來我想,她不是躲不開。

她是不想躲。

這一路攻城掠地,她殺的人太多了。

多到……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該殺的敵人,哪些是無辜的亡魂。

我時常想,她這一生被困於從小培養的責任心中,渡人不能渡己,是該悲還是該嘆。

「明德七年,九月十九」

西涼遞上降書,西征終於結束。

可將軍自從那日見過風雲默後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都說西涼人是自由的雄鷹,嵐岳也是。

他殉國的心很強,想殺將軍的心更重,可惜他是個遠近聞名的病秧子。

將軍在玉門關受了重傷,尚未痊愈,我擔心她一個人去見嵐岳有危險,但她只是擺擺手,獨自去了那最不喜歡,也最不想去的地方。

他們談了許久,最後西涼王答應以他一人的自由換萬千子民的自由。

曾經號稱戰無不勝的大漠鐵騎,落下帷幕,

風雲默確實很強,若沒有她西涼撐不到三年。

如果戰線短一點,將軍的煎熬會不會輕一點。

今日我還註意到,她發間的破月簪顏色有些暗淡了。

“破月簪......”

一滴熱淚砸到了霍長今的手背上,她還在睡著,不知道蕭祈看過了她拼命隱藏的,不為人知的過往。

蕭祈擡起頭看見黃昏斜射的橘色正在塗抹霍長今睫毛投在蒼白臉頰的陰影,仿佛那些未能宣之於口的歲月,此刻都凝結在這束溫柔的光芒裏。

她合上許青禾給她的小劄記,眼眶濕潤,千言萬語匯聚心頭,只剩下一句“心疼”。

單是這些不多的日記和許青禾的簡單敘述就足以讓她窒息。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霍長今要一次又一次推開她,為什麽終於要和她站在一起卻還是要向死而生。

她在害怕,怕自己擔不住別人的性命。

“你怎麽這麽傻……我選擇和你站在一起,就不怕危險。”蕭祈握著霍長今的手,低聲說道,“我怕的是你獨自一人走向不歸路。”

“霍長今,你別以為你有苦衷我就可以原諒你了,這三年,我……我也……不快樂。”

榻上的人好似聽見了蕭祈的哭訴,眉頭微微收緊,有了意識。

蕭祈感受到她手指的微動,又接著道:“這裏就我一個人,所以我把話說明了,霍長今,我不信你看不出我的心意,你要是再拒絕我,我就真不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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