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繭絲暴起

關燈
繭絲暴起

傍晚日落後,村子裏落下了細雨,村民歸家,各家各戶的燈皆亮起。

陰沈的月光下,陳今和吳增離了三榮嬢家的老院。兩人不知從何處尋的一把舊傘同撐著,新鋪的路面有些不平整的凹口,雨後積水成坑,走起路來都得多小心上半分。

陰濕的冷風裹著草木腥氣襲來,吹得陳今後頸發涼,腹部的觸感似乎更是靈敏了不少,他下意識按了按腹部——那自出澡堂後便又開始隱隱刺癢的繭化區域,此刻突然像被尖針紮入般的刺痛。

“等等!”陳今猛地抓住路旁歪斜的木柵欄,喉頭痙攣著發出氣音,指節因逐漸加重的痛感泛起青白。

吳增一把攙住陳今的胳膊將他扶穩,低頭的視線正好落在對方額角滲出的冷汗上,落雨混合了汗水,泛著慘白的水光。

吳增把手輕輕的覆上他的腹部,隔著薄薄的布料,原本藏匿在下血肉的繭化物如同堅硬的甲殼般隆起。縱使吳增的動作再輕柔,這簡單的觸碰似是也給陳今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他吃痛一聲便捂著肚子痙攣跪倒在地,牙關緊閉,隨後再無任何聲氣能從牙縫裏擠出半句。

下一秒,陳今只覺喉嚨突然被湧上的腥甜堵住,隨即鮮血如斷線紅珠從嘴角迸濺,意識消散。

“小今!”吳增忙接住陳今癱軟的軀體避免頭部倒地,同他一起跪倒進泥水地裏。

吳增把陳今放平,頭部枕在自己肘彎處,擡手掀開陳今擋在腹部的衣服,底下的畫面觸目驚心——只見上面肉色的繭絲宛若蟲腹般層巒拱起,將腹部的皮膚頂出細密凸痕,沿著腰線向胸腔蔓延,那些紋路仿佛活物般起伏,正隨著脈搏節奏收縮擴張。

吳增目光一沈,旋即張口咬住腕間,虎牙深深楔進腕骨,為防止傷口愈合只能來回用牙切割著創口,血從破開的創口處淌下,徑直滴落在陳今的腹間,然而這次繭狀物卻不再受吳增血液的控制,暗紅血液剛觸及腹部,那些肉色繭網竟然突然暴起糾纏,翻滾著將血滴吞噬進去。

用了自己的血液做壓制,原不應有如此變化......

吳增不由眉頭緊皺,眼下陳今已然沒了生氣,睫毛在雨中簌簌震顫,雨珠順著蒼白面龐滾落,在眼窩處匯成水坑——吳增當機立斷的將他橫抱起來,原路折返找白家三兄弟幫忙。

暴雨鞭笞著青瓦屋檐,陳舊的木門在狂風中吱呀作響。

“嗙”——木門撞擊的聲音突然響起,驚得白老三一個激靈,白老二也從黑漆漆的屋裏探出頭來,警惕的打量著來人。

吳增把陳今放到床上,垂首立在褪色的木桌前,水珠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條砸在青磚地面,他漆黑的屋裏鞠了個躬,“救他。”

於陳今的事情可是馬虎不得。

半晌,白老大從屋裏走出來,搭了塊毛巾到桌面上,隨即走到床邊。目之所及為陳今裸露的腰腹,暗黃的燈光投下搖晃的光暈,皮膚本該有的肌理全然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繭絲自帶的無機感。

這東西似曾相識......白老大心裏暗道一聲不好,但面上仍舊沒說什麽,只是無言的搖了搖頭。

吳增保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勢,被雨水浸透的上衣緊貼在後背,脊椎弓起的弧度如同拉滿的彎刀,緊繃的背肌隨著呼吸節律起伏,淅瀝的雨聲也遮蓋不住心跳的轟鳴,明明是恭敬有禮的姿態卻讓人不寒而栗。

“都說疾病和醫療有地域性,論醫術猛勒村屬你家最專業獨到,要不您再多瞧瞧?”吳增低沈的聲線似是滾過砂紙般的沙啞。

“你這話說的,我啊是能治還會瞞著你給?”

“這繭子是來三榮奶這邊後生出的,不知是否能提供些什麽線索?勞您再仔細看看。”吳增緩緩直起身子,眼底布滿血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鬢角浸透了雨水,水珠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條砸在地面。

“我知道!”白老三突然想個兔子似的蹦噠出來,舉著手道:“我在三榮嬢身上見過!”

吳增垂在身側的手指泛著青紫色,聞言不由得動了動,方才咬開的手腕已然嚴絲合縫的長閉合,新生的皮肉是詭異的白。

“別瞎說!”白老大猛地將弟弟拽到身後,開口呵斥住了他後面的話。救人的法子只有一道,但如果在當下這種情況被吳增知曉了,看他這架勢,後續不定會生出些生麽事端來。

吊燈接觸不良似的閃了一下,吳增的影子陡然拉長至屋頂橫梁,他向前踏出半步,“接著說。”

白老大連忙把兩個弟弟按到身後,慌亂中胳膊撞到了桌角,桌面上的藥杵隨之滾落到地,“小孩子說的話,有真有假,這些年間他們兩個都是跟我在一起呢,給有見過我還不知道嗎?”

暴雨聲忽然變得遙遠,吳增單手把門關合上,厲聲呵道:“說!”

白老大護著弟弟後退,但青春期的孩子早已比自己高出半頭,這是護也護不住。

下一秒吳增便直接到了眼前,抓著白老大脖頸把他抵到墻面,“你在撒謊。”

白老大雙腳懸空,此刻如同待宰羔羊般無助,褪色的藏青布褂領口勒住喉結,布料撕裂聲混著他短促的吸氣聲。

白老二見狀抓起地上的藥杵就往吳增頭上襲去,“嗙”的一聲——額間出現了個血窟窿,但吳增的動作神色卻不變半分。

白老二哪有多少膽量,本就是壯著膽子的行徑,更別提眼前的傷口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他怔怔的看著吳增,嘴角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藥杵隨之再次滾落在地。

“你放我阿哥下來,我跟你講!”白老三哭兮兮的去拉吳增的胳膊,生怕自己的阿哥出些什麽事情來。

三張相似的面孔在晃動的光影裏重疊。

吳增松開鉗制的手,白老大應聲落地,癱坐在地面不住的嗆咳,額間青筋暴起,白老二立馬從藥箱裏翻出草藥貼來給他敷上。

白老三被吳增帶到床邊,他神色有些慌張,不住的朝阿哥所在的方向看去,說起話來也不似往常伶俐:“我小時候寄放在三榮奶過幾天,那下她呢肚子上也是有這個,但比這個阿哥的嚴重很多。”

可能覺得白老三小還不記事,當初在三榮嬢家裏他們做事從不避諱,所以他是親眼所見對方換血卸繭。

“我見著她用抽了阿叔呢血,然後再輸回給自己,整整七天,輸完這個繭就會不見!但是......”少年手指在虛空中比劃出誇張的弧度,屋檐漏下的雨水正巧滴在他翕動的鼻翼上,“但是阿叔也會不在。”

換血!

“這法子或許對於繭絲有效,但這換血的動作幾乎於一命抵一命。”白老大背靠在墻邊,氣息有些不穩。

“用我的血。”吳增拂去手臂上的雨水,示意他們現在動手。

“我們沒那條件去做配型,貿然嘗試有排異風險,一旦排異回天乏術。”

“你只管用。”

雨小了不少,白家老宅的屋檐在細雨中滴著水,青石板縫隙都鉆出潮濕的腥氣來。陳今在混沌中聽見瓦片承接雨滴的脆響,艱難睜眼後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遍布藥香的屋子裏——這是白家。

陳今的指尖撫過腹部,這會竟然生出了些新的皮膚,此刻變得柔軟無比,層巒凸起的繭絲早已平整,再無其他異樣。

吳增坐在床邊,眼見陳今醒來立即彎下身關切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陳今忽的抓住吳增的手腕,只見腕間露出了數道交疊的淡疤,像是被反覆撕咬的後果,“你倒是把自己當藥引。”

話尾的顫音洩了底。

吳增反手扣住他的掌心,將尚已經愈合的腕脈貼合到對方的手心來回摩挲,“現在不都沒事嗎?嗯?”

尾音含糊進了鼻息裏。

裏屋傳來陶罐碰撞的脆響,白老大佝僂著背從陰影裏踱出,他懷裏抱了個竹筐,裏面是些碎裂的龜殼,在油燈中投射出割裂的陰影,“這是上次在箐林邊撿的,大概也就是你們的東西了。這個鱷龜殼有安定□□的效用,正好給你們磨了用,老三。”

那應該是在爆炸中殘留下來的碎片。

白老三從屋裏探出頭來,不情不願的接下竹筐,跑到旁邊把碎片一股腦的倒進搗藥臼裏,白老二倒是不見了蹤影。

“今天是第一次,後面的六天每天都得的過來,不然一切就是白費了。”白老大走到兩人面前,陳今倏地松開了和吳增交握的手。

“上藥嗎?”陳今確實不清楚昏迷時候發生了什麽,但眼下狀態尚可,一直躺在別人床上也不是個事。

“是,不過這藥要避光才行,還是只能進他們裏面的小黑屋裏掛點滴。”吳增攙了陳今下床。

白老大深深的看了眼吳增,順著他的話頭說道:“沒錯。”

夜幕深處傳來沈悶的鐘聲,那是山神廟的報時,陳今和吳增並肩走在回程路上,這條道上很黑,一路都不見有人家點燈,只有前方的盡頭處亮著紅光,夜裏亮紅也不知是否吉利。

兩人到達拐角處便要離開,盡頭處的吵鬧聲卻飄了過來。

吳家院子裏,地面上的水蘊出了霧氣,飄蕩在白燈籠附近,不過點的蠟燭卻燃著紅光,如同三榮嬢家神龕上的蠟燭一般。

屋裏大廳正中放了一口紅木棺材,此刻並未合上,吳開科胳膊上戴著孝,面無表情的跪坐在一旁,手中不停的往火盆裏扔紙紮用品。

送葬的哀樂混著老人們的咒罵刺破夜空,正被幾個老頭老太圍住叫罵:“你個不孝兒子啊!你爹生前花費這麽多心思蓋呢山神廟,現在你連看都不讓他看一眼!非要直接把他送火葬場!到底是不孝啊不孝!”

吳開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起身,把老人們挨個請出房門,隨即“嗙”的一聲,大力合上了家裏唯一氣派的大門。

這些白發蒼蒼的老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在煙雨蒙蒙中面面相覷,隨後不知是誰開了頭,開始對著房門哭嚎起來,“老吳啊!你死呢太慘了!”

很快,其他人便應聲跟上,吳家門外亂作一團。

兩人走後,白老二從屋裏走了出來,手上提了封裝好的血袋,“跟他說的一樣,體外常溫能活,不用離心低溫保存。”

白老大沒再說話,心裏對卻吳增的來頭產生了很大的好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