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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走出去,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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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走出去,走回來

有京北相熟的律師和馮綺南開了整夜的視頻,挑燈研究了完整的合同。二人都試圖從文字上扣出一點門道,以此推翻整個合約。

但賈向榮顯然提前做過功課,合同的條款寫得滴水不漏,楞是無法揪出半點把柄。

馮綺南困得眼皮打架,和朋友道過謝,天快亮時才入睡。

幾個小時後,徐應北的電話就打進來。接聽後對面也是慵懶的語氣,聽得出睡眠不足。

“下樓,帶了早飯給你。”

徐應北的車停在樓下,馮綺南睡衣都沒換,下樓直接鉆了進去。

徐應北從後視鏡裏她大搖大擺躺在後座上,瞇著眼開口說話,好像整個人游離在不同的時空裏。

“給。”回頭遞給馮綺南一杯溫熱的豆漿,他自己手裏拿著的則是咖啡。

從京北高強度的加班生活裏脫離之後,馮綺南有陣子沒喝過咖啡了。

有意克制後,精氣神倒是比往常還足。

但再度熬夜,馮綺南不免又饞起咖啡,盯著對方手裏的杯子看了半天。

忍不住,頂著黑眼圈問了一句,“給我喝一口。”

“你不是在喝中藥?”徐應北說,“味道都一樣。”

馮綺南白了他一眼,開始切入正題。

“我昨天咨詢了京北的律師朋友,合同的內容上基本沒有漏洞。”馮綺南打著哈欠,“但,合約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個漏洞。”

徐應北點點頭,“嗯,這也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昨天已經統計完所有被騙的人家,總共六戶。年齡都偏大,且不怎麽識字。”

“法律意識薄弱,被哄騙的幾率很大,所以……”

二人幾乎同時說,“我們應該主張撤銷合同的有效性。”

-

二人簡單商量了後續的動作後,徐應北首要的任務其實是安撫被騙的老人及家屬。

馮綺南是個比徐應北在白橋鎮有人脈的老“土著”,便主動請纓幫忙穩定局面。同時,她也想搜集一些老人被騙的有力證據。

京北的朋友告訴馮綺南。如果要打官司,最好找她們當地的律師。熟悉當地的政策,會比一位外來律師要接手得順利。但周城只是個小小的縣級市,律師稀缺。

這個任務就交給了徐應北。

他在隔壁南城曾混得風生水起,近距離拉個金牌律師來應該不是難事。

就這樣,馮綺南徹底變成了體制內的編外人員,和蔣嫻暫時地組成了安撫老人的二人組。

蔣嫻不是本地人,聽不懂一些老人講話,大部分時間裏,都是在旁邊聽著馮綺南和他們交談。

接連走訪了幾家老人。馮綺南發現,雖然對面不認識她,但只要報上自己或父母的姓名,每個人都能回憶起一些或近或遠的交情。

有位老人竟然還是她小學同學的爺爺。聊天中,從家裏拿出了自家孫子的小學畢業照,上面赫然還有馮綺南的名字。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馮綺南意識到,白橋鎮這個四面有三面環繞著田間的小地方,竟留有她最深處的根基。

尋找根基的每一步,都像踩著回到過去的時光機。

馮綺南走過了自己大部分時間不會去的西北角、西南角。見到了白橋鎮的不為人知的一面。

區別於市區的熱鬧,更區別於京北的繁華。

去過某個偏僻的老人家時,她們路過一片墳地,蔣嫻在她的小電驢後座忍不住打個冷戰。

蔣嫻連平常走訪甚至都未來過這裏,“好嚇人,你騎快點。”

馮綺南默默減速,幹脆在路邊停了下來。

蔣嫻大喊:“你幹嘛!”

馮綺南默默側頭,指著那片墳地,“我爺爺奶奶就埋在那兒,你確定要吼我?”

微微的震懾,馮綺南以為把蔣嫻唬住了。

不料,身後的人小聲地道了個歉,“對不起。”

“幹嘛道歉?”

“感覺冒犯到你的家人了。”蔣嫻小聲嘟囔。

馮綺南被她逗笑了,覺得她很可愛。

抵達最後一戶人家時,馮綺南被退了漆的破舊大門攔在了外面。

叫門無人應,她便就近詢問了旁邊的居民。

這片區域的住戶非常少,一路走來,幾乎沒有四十歲以下的年輕。敲響隔壁的藍色大門時,一只黃色的田園犬從裏面沖了出來。

蔣嫻嚇得連連往後退,馮綺南見慣了鄉間的土狗,一個眼神瞪過去,假意擡了擡手,它便不敢再上前。

屋子裏出來一個年紀偏大的女人,見到她們兩個生面孔,先是警惕。

馮綺南報上了自己的姓名,蔣嫻也說了自己的身份,對方這才松緩了表情。

“你們找隔壁老孟頭啊。”她沒有波瀾地陳述了一句,“死啦,就是前天。”

說罷,女人又指指退到後面的狗,“這大黃就是他的狗,我看可憐,這幾天一直在餵著。”

蔣嫻很是震驚,“好好的人怎麽就沒了?”

“哎喲,就沒好過!”女人說著。

去世的孟老是個獨居老人,老伴去世得早,和兒子相依為命多年。

但麻繩專挑細處,孟老的兒子在開貨車的時候事故去世了。再之後,兒媳帶著孫女改嫁。如今算起來,他的孫女應該跟馮綺南一般大。

“他孫女一開始是一年來一次。後來減到三年來一次,再後來幹脆不來了。”女人惋惜,“老頭知道孫女在京北發展,總想著去看一眼,但他那麽老,又沒出過遠門。別說京北了,他能自己去趟市區就了不得。”

女人說,那個騙地的死騙子,答應過送孟老去一次京北,看天安門。

馮綺南覺得有些呼吸不暢,問過面前的阿姨後,找到了老人藏在大門後面的鑰匙。她彎下腰去拿時,大黃又沖了過來,露出狠戾的表情。

馮綺南擡頭比畫了一下手勢,示意它不要吵。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來人並無惡意,或許也是想回家了,便蹲坐在一旁乖巧地等著。

打開門後,院裏映入眼簾的破爛不堪。

通往裏屋的門還是很老舊的鐵門把。上面全是銹,開門時蹭了滿滿一手。

馮綺南走進屋內,沈重的老人味還未散去,蔣嫻忍不住轉過身去,跑到了院裏通風。

馮綺南放慢了呼吸的頻率,開始環顧整間屋子。

一張靠墻的木質床,一個單人的小沙發。沙發套是最老套的花紋,顏色泛著黑,中間處有個深深的印記,它的主人一定有大半的時間穩坐在上面。

沙發的對面,是一款二十年前的老式大頭電視機。還需要機頂盒來收臺。

電視劇的左下角,擺放著一張老人自己的半身照。

背景,是P上去的天安門。

隔壁的阿姨說,她和丈夫經常接濟孟老。當天簽下轉讓土地協議時,她在旁邊稀裏糊塗做了見證。看著賈向榮把一沓現金塞到了孟老手裏。

後來那筆錢,給孟老自己買了棺材。

馮綺南看著那張老人和天安門的假合影,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這裏的老人,幾乎人人家都有這樣的照片。

時間倒退回二十年前,馮綺南的家裏也擺放著奶奶和天安門的合影。

小小的馮綺南並不多,虛假的照片為何會深受老人們的喜愛。

負責照相的小販,總是吆喝著十塊錢一張,十五塊錢兩張。

馮綺南見過老人們簇擁而上,排著隊拍照的樣子。她不理解奶奶,嘲笑老人比她們小孩還好騙。奶奶卻笑著說,“等南南長大帶奶奶去一次京北吧。”

後來她長大了,奶奶卻變成了一座小小的墳。

孟老死前,曾以為賈向榮真能送他去京北。

許多人終其一生尋根,但有更多人,從出生時便在用力地走。從田間走向田間,循環往覆。

走了一輩子,走不出這座小小的城。

-

黃昏,馮綺南坐在已經收工的農場裏,給大黃找了新的狗盆餵飯。

從孟老的住處離開時,女人問她們能不能幫忙把大黃處理了,她和丈夫也只是偶爾回老家小住。平常,都是住在市區三世同堂。

孟老去世了,他們回來的頻率只會更少。

馮綺南幹脆地收下了大黃,把它安置在了農場裏。回去時,她哄著大黃坐在電瓶車前面的踏板上。一路上,大黃有緊張有興奮,耷拉的尾巴逐漸在走上寬闊的大路時翹了起來。

小狗似乎知道馮綺南會是自己的新主人,回來後乖順的很,趴在院子裏靜靜地瀏覽新環境。

蔣嫻回去後,把所見所聞悉數講給了徐應北聽。天色漸黑的時候,他果然帶著幾袋子狗糧來了。

見馮綺南給大黃餵的是大饅頭,調侃她是老式餵狗法。馮綺南不屑,主動收起狗糧,“多少錢我轉你。”

男人沒說話,視線環顧四周,終於尋到白天工人遺留的木板堆,順勢提議,“一起給這個小家夥搭個狗窩怎麽樣?”

馮綺南默許了,起身去拿工具箱。

提著東西回來時,徐應北已經在給大黃開小竈,不知道什麽時候藏起來的罐頭。一人一狗,找了個小角落。大黃第一次吃罐頭,進食的速度很快,卻也忘不了朝徐應北搖尾巴。

馮綺南走過來,對男人說了一句“謝謝”。

徐應北擡起頭來,“我謝謝你才是。”

如果人類有尾巴,徐應北現在應該和大黃一樣在搖晃。

“感覺你比我更適合做這個副鎮長。”他說,“馮綺南,我們一定要頒發一面錦旗給你。”

“你們?”

“嗯,單位的同事們,鎮上的爺爺奶奶,以及大黃。”徐應北摸摸大黃的頭。

馮綺南沒心情和他貧嘴,主動向他提及了白天的事。特地隱藏了自己內心的觸動,問他那邊的進展。

“律師已經請好了,他明早就會到周城。”徐應北說,“剩下的事交給我吧。”

“我還有個想法,不知道你怎麽看。”馮綺南怕自己的提議唐突,有點不好開口。

“什麽?”

“被騙的老人們,大部分都不識字,不了解法律,更甚者,沒有收入來源。”馮綺南說,“賈向榮拿捏他們的也不是錢,無一例外是愛和關心。”

這才是根本的問題。

徐應北懂她的意思,笑道,“嗯,這也正是我回到周城的原因。”

馮綺南沒接他的話茬,反而問道,“那麽,你當年食言的原因又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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