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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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錦書接受完問話回到濱海分局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廖副局還在局長辦公室等他。

葉錦書推門而入,廖副局正在和人通電話,掃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淩晨三點半。

看來警察真不用睡覺,葉錦書在心裏冷笑。

待廖副局掛斷電話,這人已經在茶盤前把茶泡好了。

廖副局大步走到沙發前坐下,端起倒好茶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起了個範兒,葉錦書就知道這唐僧又要開始念經了。

“今天我幫你說話,替你做保,不代表我認可你的做法,我一點也不認可,但是,我比國安了解你,我很清楚,你的言行不受控制,匪夷所思,不是因為你有其他的心思,而是因為你就是個不講規矩的人,這是你的性格決定的,這麽多年也是這麽過來的,我了解你,也知道國安在提防什麽,所以我才肯幫你說話。”

“是是是,謝謝您,”葉錦書敷衍地道了謝,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湯一入口,先感受到的是濃烈的香精味,葉錦書皺眉,點評道,“你這茶不行啊,老頭。”

廖副局瞪了葉錦書一眼,自己又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沒說出反駁的話來,這茶確實不行,但他也是第一次在網上買茶,網購產品質量本就參差,他一個老年人,會買就已經領先很多同齡人了,不能指望他買到物美價廉的好東西。

“沒事兒,回頭我給你拿盒好的。”葉錦書當場畫出一個大餅來。

“你少給我來這套! ”廖副局提高了音量,“剛我跟你說的話,都聽進去沒有!”

葉錦書點頭:“當然!”

“這個案子的最高指揮權在國安手裏,你搞清楚這件事再胡鬧!今天可是有國安的同志因此犧牲了,要不是兇手的屍體就在現場,我看你怎麽交代!”

“什麽怎麽交代?第一,不是我讓他們跟著我們的,第二,人也不是我殺的,第三,我們也被追殺著呢,這時候誰還顧得上他?”離開市局的審訊室,這人就本性畢露了,積極配合的態度和遺憾痛心的表情都沒了。

見葉錦書反駁自己,廖副局的火氣也上來了:“你還有理了?你為什麽要去錦繡湖公園?還帶著冉季去!上面已經明令禁止冉季參與案件調查,為了防止他在不經意間了解到案件相關情報,都已經把他調去派出所了,你倒好!讓他住你家裏,擅自行動還把他也帶上,那和他還留在咱們局有什麽區別?他摻和進去,要是出了問題,你怎麽跟冉書記交代?我怎麽跟冉書記交代?”

葉錦書也收起吊兒郎當的態度,正色道:“廖局,比起發生意外後如何向冉書記交代,我覺得現在更迫在眉睫的,是你需要重新思考,冉季在這個案子裏是個怎樣的存在,失蹤的是他的媽媽,如果我沒有猜錯,季雨薇女士,應該也是一名國安警察吧?”

被葉錦書說中,廖副局一怔,嘴上甚至沒有來得及否認。

這就是默認,葉錦書沒有等他的回應,點頭道:“對方派了這麽多訓練有素的雇傭兵過來,如果對我們起了殺心,我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裏,由此可見,他們的目的,是帶走小季,再嚴格一點說,是‘毫發無損地把冉季帶回去’,你已經不能把小季放在派出所裏,讓他接一個報警電話就和一個小片警去出警,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鄰裏糾紛了,我要是維塔利,我就在他們那個轄區報案,然後坐等小季送上門來。”

*

葉錦書應付完廖副局,回到大案組辦公室,其餘四人都還在,聽到開門聲,紛紛擡頭朝門口看了過來。

“你們怎麽還在啊!”葉錦書詫異。

“老大!你終於回來了!”蘇萌萌起身往門口迎,張淞栩也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剛走到葉錦書的跟前,便不約而同地開口問他:“小季呢?”

葉錦書掃了一眼也朝著自己緩緩走過來的沈確和郭雪明,佯裝不滿:“哇,你倆真是演都不演了?再怎麽著,也應該假惺惺地關心我兩句再進入正題吧?”

“哎呀你這不好好的嗎!但是小季不一樣啊!換做是其他人,遇到小季這兩天經歷的事情,早就崩潰了……”張淞栩說完一撇嘴,鼻尖都紅了。

“哎呀別矯情了!人小季好著呢,正在醫院睡大覺!放心吧,他那身體,泡了水,也就發個燒,去醫院打一針就沒事兒了,倒是你們,這麽熬下去,阿姨沒找著,先把自己送走了。”

“你少烏鴉嘴了,”沈確走近了才開口,“你那邊情況如何?”

“情況良好,天塌下來老廖扛。”葉錦書說著豎起大拇指,視線移向沈確身邊的郭雪明,還好郭雪明當機立斷扣下扳機,先他一步擊斃了正要進入下水道的雇傭兵,否則若是等那雇傭兵下去了,無論是挾持冉季還是逼得冉季松手被水流沖走,後果都不堪設想,最重要的是,那人的屍體最終會被警方找到,法醫會取出他體內的那枚子彈,而如果那子彈來自自己手裏那把吳業陽留下來的槍,在解釋上就稍微有些麻煩了。

想到這裏,葉錦書擡手來拍了拍郭雪明的手臂,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不需要葉錦書此刻再開口說任何了。

“老大,小季現在在醫院安不安全啊?”張淞栩憂心忡忡。

蘇萌萌也補充:“就是!他現在的情況,還要讓他一個人待在派出所嗎,豈不是很危險?”

“這個我剛才也跟廖局提過了,對方的目的就是帶走小季,無論國安多麽想要把小季從這個案件中抽離出去,他現在也已經在旋渦中心了,廖局說天亮之前會給我一個答覆,這件事就交給他吧!”

兩人這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張淞栩又提議:“可我還是放心不下小季,要不,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吧!”

*

冉季住在一間雙人病房,只是病房裏只有他一個病人,旁邊的床上躺著的是冉鳴川。

其實第一次見到冉鳴川的時候,冉季就知道冉鳴川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但在日後十幾年的相處中,他從冉鳴川身上得到了完整的父愛,他一邊欣喜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樣有爸爸了,並且還是個比其他的爸爸更好的爸爸,可一邊又提心吊膽,有一天鏡花水月會破滅,他們說出真相,自己將永遠失去這一切。

可就在剛才,他們把話說開了,即使冉鳴川不是不是自己親生父親,但他也是自己的爸爸,並且他才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爸爸,自己永遠不會失去他。

冉季翻了個身,看著側躺在旁邊病床上的冉鳴川,胸口好似有什麽在翻湧,雖然他們還沒有找到季雨薇,但他現在已經有了底氣,他不再是被全世界拋棄,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的那個“孩子”,他有最堅強的後盾,他的爸爸,以及爸爸所在的組織,他們一定會救出他的媽媽。

病床上的冉鳴川像是察覺到了冉季的目光,也翻了個身,轉了過來。

只是這一刻,冉季察覺到了一絲詭異的違和感——這只是個再簡單不過的翻身動作,可在看到這個動作的瞬間,時間的流速突然放緩,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放大,冉季仿佛能看清他每一根發絲的動態。

終於,冉鳴川完成了翻身,轉過來面向冉季側躺著。

可這個人不是冉鳴川。

因為這個人沒有五官。

冉季心口一緊,嚇得從床上坐了起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借著月光,冉季看清楚了那個本該是臉的地方,只有光滑的肉色球面,上面沒有任何凸起或破洞,躺在旁邊病床上的這個“人”,有頭發,有四肢,唯獨沒有臉。

“你是誰……”冉季吐出這三個字,喉嚨也因為恐懼跟著痙攣起來。

那肉球明明沒有耳朵,卻仿佛聽到了冉季的發問,也從床上坐了起來,正對著冉季。

明明沒有五官,看不出他的表情,自然也不該察覺到他的情緒。

可冉季就是察覺到了——他在笑,朝自己,露出了全世界最陰毒的笑。

呼吸越來越困難,恐懼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想要大聲尖叫,喉嚨卻像是被千百噸泥沙堵住,竟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冉鳴川在哪裏?

誰能來救救他?

*

冉季猛地睜開眼,橫在自己面前的,是張淞栩的臉。

眼球快速轉動,還是這間病房,除了張淞栩,還有大案組其他人。

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胸腔,因為冉季看到,坐在床另一側正滑動著手機屏幕的,是葉錦書。

察覺到冉季的視線,葉錦書也收回落在手機屏幕上的視線,轉過頭來看他,嘴角牽起一個笑來:“小季,睡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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