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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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錦書的頹廢狀態只持續到了吳業陽的下葬的前一天晚上。

周末一大早,葉錦書就開車去接了吳業陽的父母,取了存放在殯儀館的骨灰,又直奔陵園。

兩位長輩坐在後座,一路沈默,吳母緊緊抱著骨灰盒,又紅了眼眶。

來參加下葬儀式的人比想象中少,除了葉錦書,只有袁家兄弟和夏思勉。

等待工作人員做準備的間隙,袁君上前向兩位長輩解釋:“叔叔阿姨,濱海分局臨時有重要行動,大家都走不開……讓我代他們來送吳哥,也代他們向你們道歉,並致以慰問。”

吳母抹著眼淚,沒說什麽,想來多少還是有些情緒。

吳父保持著大度,一臉理解,點頭道:“沒關系,不用說抱歉,他們周末還要加班,也是為了工作,他們也辛苦了……”

葉錦書對這事沒有任何情緒,吳業陽那幫前同事來不來跟他沒關系,他們周末加不加班跟他更沒關系。

但葉錦書的情況逐漸好轉,夏思勉是看在眼裏的。

從剛開始那兩天,天還沒黑就酩酊大醉,到之後幾天,雖然也喝酒,但不再把酒當水喝,三餐也按時吃了,情緒雖然低落,但至少開始理人了,也不再一句一懟,到點了,夏思勉要送他回家,他也不發火拒絕。

說來這幾天,冉季幫了不小的忙,他一下班就直奔舊唱片,夏思勉值班的時候,都是冉季送葉錦書回家。

今日無風,天上的雲朵緩慢移動著,天空陰沈,突然有陽光見縫插針投了下來。

那一縷陽光不偏不倚照在墓碑上,墓碑上的吳業陽笑得爽朗,一如他剛進公大時,剛進警隊時,滿腔的熱血,好似永遠不會被這個世界辜負。

葉錦書的唇角翹了翹,露出了一個釋然的苦笑來。

夏思勉懸著的心終於在這一刻落了下來。

明明葉錦書什麽都沒有說,臉上也只有細微的神態變化,但夏思勉就是知道,他終於決定放過自己了。

*

下葬儀式一切從簡,封穴的前一刻,吳母終於還是沒能忍住,痛哭出聲,要撲過去阻止工作人員。

葉錦書攔著她,用最溫柔的聲音安慰她:“阿姨,讓業陽入土為安吧。”

吳母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在陵園上空,吳父趁葉錦書控制住了吳母,催促工作人員封穴,自己也偏開頭,不忍心多看。

葉錦書手上扶著吳母,雙眼卻一眨不眨地註視著陵園的工作人員,看他們完成封穴,擺上祭品,又耐心地講解了後續的流程,最後表示沈痛的哀悼後,默默離開。

站在嶄新的墓碑前,葉錦書在心底暗暗發誓:我一定,會替你報仇,一定要親手,宰了秦陽那個畜生。

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在安靜的陵園裏,這聲響格外煩人。

葉錦書的情緒被打斷,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往後走了幾步,掏出手機,本打算一如這幾天的操作,直接掛斷電話,卻發現來電顯示是“葉汝鴻”。

葉錦書的手指停滯在半空。

就像夏思勉說的,葉家人絕不會允許自己休息太久。

葉錦書終於還是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葉汝鴻的聲音:“在哪裏?”

“陵園。”葉錦書實話實說。

那頭沈默了片刻,用略帶命令的語氣道:“回來吃飯。”

葉錦書也頓了一下,應道:“好。”

*

葉錦書把吳業陽的父母送回家,兩位長輩留他下來吃飯,他恰好有一個借口,得以脫身。

離開吳家後,他徑直回了葉家的別墅。

保姆阿姨還在做午飯,告訴葉錦書他爺爺、他爸爸都在茶室。

葉錦書踱去茶室,站在門外就能聽到裏面傳來爭執聲,看來是在討論公事。

他扯了扯嘴角,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稍微緩和一些,擡手輕敲房門,裏面便傳來老爺子怒氣未消的聲音:“進來!”

葉錦書推門而入,果然兩個人爭得脖子都紅了,但見到葉錦書,也都偃旗息鼓。

對於他們爭執的內容,葉錦書毫無興趣,臉上帶著晚輩謙遜的微笑:“爺爺,爸,我回來了……”

“嗯。”葉紹基應了一聲。

“哦!我就來給你們打個招呼,你們在談工作?我就不打擾了,你們繼續!”葉錦書說著轉身要逃,身後的葉汝鴻便叫住他:“你去書房等我,我馬上過來。”

葉錦書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卻還保持著那個笑:“好。”

*

葉錦書前腳進書房,葉汝鴻後腳也跟著進了書房。

不待葉錦書開口,葉汝鴻已經開了口:“聽說你又被停職了?”

“遇到了點突發狀況……”

不待葉錦書解釋,葉汝鴻便打斷他:“當這警察本來對你也沒有多大的意義,既然不想當了,就來公司上班。”

葉錦書收起臉上的假笑。

這就是葉汝鴻最讓人討厭的地方,這個男人,總是居高臨下地想要安排別人的人生,總覺得他說的永遠是對的,他,他的工作,他的想法,永遠都高人一等,就像他覺得,葉錦書得進瑞基才是發揮自己的作用,當警察就是在浪費時間。

“不了,我只是遇到了點事情,處理完了,我就會回局裏了。”葉錦書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也該夠了吧?你要讀公大,你要進警局,我知道你是在報覆我,你不想要選我們給你安排的人生,但你不小了,你該懂事了,老爺子年紀大了,為什麽遲遲不退下來,你想過原因嗎?”

還能有什麽原因?怕退了把手裏的權力放下來,家族其他人得到某些權力,會威脅到他選擇的這個接班人。

越是被利益捆綁的大家族,彼此之間越是勾心鬥角,越沒有親情可言,一味如此,葉錦書跨進葉家大門的時候就感受到了。

“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因為那和我沒有任何關系,”葉錦書一字一頓,重申道,“我說過了,家族繼承人,不用考慮我,我那時候不會,現在不會,未來也永遠不會,參與這個家族任何權力鬥爭,葉家,瑞基,要走向哪裏,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我是公職人員。”

“你!”葉汝鴻見這兒子冥頑不靈,背了一口氣,卻也舍不得對葉錦書說更重的話。

“看來今天這頓飯,我要是在飯桌上,大家應該都不會太愉快,那我就先走了……”葉錦書說著朝葉汝鴻微微頷首,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在找到殺害我媽的真兇之前,我是不會放棄做警察的,你也休想動任何手腳幹涉我,你可以不在意是誰殺了她,但我不可以。”

葉汝鴻楞在原地,看著葉錦書的背影,挽留的話又或是威脅的話,他竟一個字也蹦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葉錦書消失在書房門口。

*

離開葉家後,葉錦書沒有回家,也沒有去舊唱片,他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要去,要幫吳業陽報仇,比起靠他那些需要守“規矩”的同事,顯然還有更簡單粗暴的選擇。

走進私房菜館,門口的迎賓迎了上來,葉錦書報上包間名稱,迎賓笑吟吟地點頭,只是擡手示意方向,卻沒有帶路的意思。

葉錦書熟門熟路地朝著包間的方向走去,迎賓跟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

走到包間門口,葉錦書擡手敲了敲門,門裏傳來中氣十足的回應:“進來。”

葉錦書推門而入,偌大的包間只有一人坐在上座,穿著唐裝,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桌上的菜肴算不上豐盛,少而精致,也並不馬虎。

“老爺子,別來無恙?”葉錦書微笑著向他問好。

郭讚擡眼,視線落在葉錦書身後的迎賓身上,吩咐她:“加副碗筷。”

“好的。”迎賓答應完便轉身離開。

“進來坐吧。”郭讚又示意葉錦書。

葉錦書也不客氣,擡腳跨進包間,剛拉開正前方的椅子,郭讚便叫住他:“就我們倆,你坐那麽遠幹什麽,”又偏頭示意自己旁邊的座位,“坐過來。”

“嗳,好!”葉錦書答應完,快步走到郭讚身邊,拉開椅子坐下,服務員也端著餐具進了包間,放在了葉錦書的面前。

待服務員退出包間了,郭讚才開口:“我知道你來是想說什麽,但我的答案是,‘我不支持你這樣做,也不會協助你’,”他夾起一塊魚肉送進嘴裏,咀嚼的動作很慢,“不是我老了怕事了,我只是實話實說,”他轉頭看向葉錦書,“現在的你,不具備殺他的實力。”

葉錦書聽到這話,怒意湧上心頭,除了對秦陽的殺意,還有被郭讚揭穿後的惱羞成怒。

“這事得從長計議,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業陽就是操之過急了……多好的孩子啊,以前我看著他,總是會想,我們家雪明什麽時候也能像他這樣就好了,現在看來,業陽也不夠成熟啊……”

“可秦陽平時本來就不在C市,這次放他走了,就更難下手了!”葉錦書的情緒激動起來。

“呵,那你還有時間坐在這裏吃飯?趕緊去呀,放他走了,豈不是以後都沒機會了?”郭讚說起反話。

葉錦書反倒是回過神來,收斂起了自己的情緒,壓低聲音認錯:“老爺子,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做出任何錯誤的選擇,對不起的都只會是你自己,對身邊的人而言,少個朋友少個戰友哪怕少個親人,傷心嘆惋免不了,但也僅此而已,情緒這種東西本就不是永恒的,就像你現在,因為業陽的事情,被仇恨支配,喪失思考,你以為只有殺了秦陽你才能給他一個交代,你才可以從他的死亡裏走出來……可真的是這樣嗎?不要給自己設置任何的限制,你必須接受,有些事情,就是現在的你辦不到的,量力而行,三思而行,這個社會需要聰明的警察,而不是只有一腔怒火的莽夫。”

葉錦書低下頭,挨了一頓訓,頭腦也清醒了。

“好了,不是來吃飯的嗎?那就拿起筷子好好吃飯。”老爺子訓完人又遞來臺階。

葉錦書乖乖拿起筷子夾菜。

“你也休息得夠久了,調整好了,就回去上班吧。”最後郭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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