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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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好像眨眼的工夫,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變成一捧粉末,他的父母一夜蒼老。

時間也過得很慢,足夠葉錦書把自己和吳業陽從相識到此刻發生的事情回憶上百遍,但都無一例外得出相同的答案——是組織辜負了他,是自己害了他,一時的頹廢總會過去,大不了送醫院上手段,他總能熬過來,熬過來就能有新的生活,遠離危險,做個快樂的普通人,過完平凡但幸福的一生,是自己自以為是,又把他推進了泥潭裏。

葉錦書送吳業陽的父母回家,他從後視鏡裏看到袁滿開車跟在後面,可能是受夏思勉所托,也可能是吳業陽早有安排,總之,這兩個跟屁蟲短時間內應該是會跟在自己後面了。

葉錦書送兩位長輩到門口,叮囑他們不要胡思亂想,洗個澡好好休息,也婉言謝絕了進去喝口水的邀請。

兩位老人握著他的手,聲淚俱下,道感謝,道遺憾,但哪道得盡?

葉錦書緊緊握著兩位長輩的手,說老吳的爸媽就是我的爸媽,以後你們遇到任何在當下想到“他還在就好了”的事情,都不要猶豫,把電話打給我,把想要對他說的話都說給我,我會像他那樣,為你們做任何事,不要怕麻煩,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直到最後一刻,葉錦書也沒有掉下一滴眼淚來。

*

葉錦書坐電梯到車庫,徑直走到袁家兄弟的車旁,駕駛座的車窗玻璃落了下來。

葉錦書把手肘撐在車窗框上,對裏面兩人說:“你倆要這麽閑,就陪我去舊唱片,把吳業陽藏的酒全喝了。”

袁君嘆了一口氣,沒有拒絕,只是擔心葉錦書:“你還好嗎,要不上車來?”

“不用了,舊唱片見。”葉錦書說完轉身朝著自己的瑪莎拉蒂走了過去。

*

雖然吳業陽不在,但這兩天舊唱片酒吧的營業卻沒有受到影響。

這個世界從不因為少了某一個人而停止運轉。

葉錦書把在做營業前準備的服務生們都打發回去休息,還叮囑負責線上平臺的運營把營業狀態改成暫停營業,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木牌。

這群服務生不是普通的服務生,他們被吳業陽招攬,不再終日無所事事,他們通曉圈子裏的大小情報,也知道他們的老板在公安的任務中犧牲了,但畢竟舊唱片真正的大老板是葉錦書,大老板的吩咐,他們自然是一一照做,紛紛放下手上的活兒,向葉錦書和袁家兄弟道別,離開了舊唱片。

待眾人離開,葉錦書走到留聲機旁,選了張黑膠唱片放了上去。

熟悉的有質感的藍調音樂響起,葉錦書深吸了一口氣,是舊唱片的味道。感覺總算對了。

“來吧,喝!”葉錦書的情緒突然高漲起來,轉身繞進吧臺,一眼就看到酒櫃裏那瓶路易十三,毫不猶豫地取了下來。

又取了三個杯子,打開冰櫃,裏面全是凍好的大冰塊,隨便抱了一塊出來,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冰鑿,眼看這人要發起火來,袁君熟門熟路找到了冰鑿,側身一撞,把葉錦書撞開,故作嫌棄:“你去外邊兒坐著,讓我來。”

葉錦書沒有和袁君爭,他本來也不是多有服務意識的人。

袁君分好冰塊,倒好酒,把兩杯酒放在葉錦書和袁滿面前,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便抿了一口,上萬的白蘭地,今天喝起來竟也不順滑了。

葉錦書一口就幹了,把杯子遞回來要續杯。

袁君沒有勸他喝慢點,倒不如說,早點把這個祖宗灌醉更安全省事。

酒又滿上了,葉錦書才開口:“之後,舊唱片,你們兩個來打理,老吳這些年經營下來的情報網,也只有你接得住。”

袁君默默點了點頭。

“他有讓你們做什麽嗎?”葉錦書問。

袁君實話實說:“他讓我們繼續幫你調查荊棘玫瑰。”

葉錦書心中一酸,仰頭把酒喝了下去,仿佛喝的是白開水。

*

葉錦書費了點力氣才灌醉了袁家兄弟,端著杯子裏剩下的酒,搖搖晃晃地起身進了酒窖。

一腳跨進門,裏面的燈依次亮起,滿眼都是那周扒皮的寶貝。

葉錦書知道吳業陽給自己的東西在哪裏,他看過舊唱片的裝修圖紙,酒窖裏有個暗門,那大小,應該是嵌了個保險箱進去。

葉錦書憑著記憶找到了那面酒櫃,但要怎麽打開,葉錦書也沒有頭緒。

酒櫃上的酒排列得整整齊齊,葉錦書一眼望去,就看到了自己當年送給吳業陽的生日禮物——一瓶產自吳業陽出生年份的,白馬酒莊的紅葡萄酒。

酒是葉錦書從葉家的酒窖裏薅來的,那時候的小警察還不是臭奸商,自然不知道這瓶酒的價值,差點在生日聚會上開了給大家夥兒助興,是沈確勸下來的,說這酒意義非凡,現在開可惜了,等他升吳局那天,再邀大家來喝也不遲。

還不如那天就開來喝了。

葉錦書自言自語一般,小聲罵道:“短命鬼……還沒一瓶酒活得長。”

葉錦書氣不過,伸手去拿那瓶酒,酒瓶剛離開底座,就聽見“哢噠”一聲,葉錦書往後退了兩步,只見酒櫃勻速往旁邊滑動,後面的暗門漸漸顯露出來,裏面果然嵌了一個保險櫃。

看著保險櫃上的密碼鎖,葉錦書又一次犯了難,這人也沒有給自己說過保險櫃的密碼啊。

但既然是留給自己的,那一定是個自己知道的數字。

線索是什麽?

吳業陽的生日,從公大畢業的日子,進入警隊的日子,還是第一次立功的日子?

鬼知道啊!

本來喝了酒,葉錦書的腦子就不太清醒,竟然讓他來猜密碼,他有點氣惱,仰頭喝完杯子的酒,順手把空杯子放在旁邊酒櫃上,另一只手還拿著什麽,他低頭一看,是剛才取下來的這瓶紅酒。

葉錦書恍然大悟,或許,是自己送這瓶酒給吳業陽的日期。

是哪一年來著?

葉錦書掰著手指算了半天,吳業陽小自己一屆,那是他進入警隊的第二年,還是第三年?

葉錦書隨手試了一個日期,又是“哢噠”一聲。

果然從機關設置到密碼都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這個吳業陽,還真會省事。

拉開保險櫃,裏面是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葉錦書取出紙袋就地坐了下來,手裏小心翼翼放下了酒瓶。

牛皮紙袋很厚,裏面的內容還挺多,葉錦書突然緊張起來,吳業陽到底背著自己收集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情報,怎麽死了之後才敢給自己?

葉錦書深吸了一口氣,打開紙袋,卻從裏面取出一沓捐贈證書,捐贈人全是自己的名字。

愛心午餐,流浪動物,圖書館,涉毒家庭留守兒童,孤獨癥患者。

葉錦書會意過來,這些全是那臭奸商從自己那裏訛來的“情報費”。

他從來沒覺得是自己給了吳業陽新生,也從來不求吳業陽感謝自己,收集情報並不容易,雖然吳業陽是他的線人,但他希望自己和吳業陽之間的關系是平等的,他出錢向吳業陽買情報,吳業陽就應該擺出奸商該有的樣子,吳業陽訛得越多,他越安心,無論他嘴上如何罵罵咧咧,但每一筆錢他都給得心甘情願。

但葉錦書心中一直維持著的平衡就在知道真相的這一刻被打破了。

過去他心安理得得到並使用的情報,都是吳業陽冒著危險得到的,吳業陽和自己完成了“交易”之後,卻又以自己的名義把錢一分不少地捐了出去,把福報留給了自己。

啪嗒。

葉錦書來不及像這幾天每一個他想要落淚的瞬間那樣提醒自己不準哭,眼前就已經被淚水模糊了。

好厚一疊捐贈證書,這些明明是該積在那個人身上的福報,要是留下的是他的名字,是不是這一次,他就能活下來了?

葉錦書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一張接著一張,那捐贈證書卻怎麽也翻不完。

不該是這樣的,吳業陽不是有東西留給自己嗎?

他不該對自己說點什麽嗎?

他一點交代也沒有嗎?

留下一堆寫著自己名字的捐贈證書算什麽?

葉錦書手上一滑,證書全散落在地上。

終於在那堆證書裏,葉錦書看到了一個白色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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