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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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那孩子持續嘔出鮮血,你當時的判斷是怎樣的呢?”季雨薇慢條斯理地將切好的牛排送進嘴裏,並沒有因為冉季在吃飯的時候提到這樣的話題感到掃興,而是用學術的提問方式,剝離了這個話題的血腥感。

“年紀這麽小的孩子,我想應該不會是癌癥,所以我優先懷疑是消化道相關的疾病,急性腸胃炎之類,或者早餐吃了什麽東西,導致中毒,或是傷到了消化道。”冉季回答。

季雨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認為你的思考方向是正確的,那最後醫院診斷結果是怎樣的呢?”

“胃潰瘍出血,那學生本來就有胃潰瘍,那天又沒吃早餐,走在路上就發病出血了,還好送醫及時,醫生說繼續讓他吐血,就很危險了。”冉季說著,還心有餘悸。

“嗯,你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你真棒,兒子。”季雨薇毫不吝嗇表揚,擡眼朝冉季露出一個欣慰的笑來。

看著眼前的季雨薇,冉季又不受控制地紅了臉,雖然這兩天不同的人聽說冉季上班途中救了個學生的命,都是清一水地表揚,但也不影響冉季每次聽到表揚都臉紅。

他是個配得感很低的人,聽到表揚會開心,但更多的是難為情。

“也不全是我的功勞,現場還有個熱心的女司機,是用她的車送那個學生去醫院的。”冉季也沒有獨攬功勞。

“嗯,她也很棒,這才是這個社會該有的樣子嘛!”

冉季悶著腦袋點了點頭,切了一大塊牛排塞進嘴裏咀嚼起來。

“不過,兒子,後面那桌的兩個女生,是你認識的人嗎?從我們進來開始,她們就一直在看我們哦。”季雨薇垂著眼切牛排,不動聲色地提醒冉季。

冉季回過頭,視線就和蘇萌萌撞了個正著,擠在她旁邊坐著的,正是他們剛才誇過的那位熱心的女司機賀溪言。

驚訝過後,蘇萌萌有些不自在地朝冉季扯了扯嘴角。

冉季也局促地點了點頭,匆忙回過頭,向季雨薇解釋:“是同組的師姐,另一個是師姐的好朋友,周一早上開車送那學生去醫院的熱心女司機。”

季雨薇停下手上的動作,也擡眼看了過去,兩個女生偷看被發現,現在有些慌亂,察覺到季雨薇投過去的視線,回避不禮貌,也只能迎上來,笑得十分尷尬。

“去打個招呼吧,兒子。”季雨薇禮貌地頷首,將視線移回了冉季的臉上。

冉季連忙點頭,抽紙來擦了嘴,起身朝著蘇萌萌和賀溪言那一桌走去。

冉季還沒走到他們面前,蘇萌萌就先熟絡地朝他打起招呼:“嗨小季!”

“萌萌姐,晚上好,還有……”

“賀溪言,我閨蜜。”蘇萌萌連忙提醒。

“你好,那天實在是謝謝你了。”

“不用不用,無論是誰,遇到這種事,都會站出來幫忙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好巧哦!小季怎麽在這裏,那位是……”蘇萌萌露出一個八卦的笑來。

冉季自然是體會出來了,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我領了第一個月的工資,請我爸媽吃飯,之前一直在加班忙,總算有空了,就定了這家店,結果我爸臨時有事,就只有……”

“等等!”蘇萌萌大驚,看向還坐在原位的季雨薇,又看看冉季,是有幾分神似,也只有這樣的大美人才能生出冉季這麽帥的小孩了,但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那是,你媽媽?”

冉季歪頭:“是啊……”

“你媽媽也太年輕太漂亮了吧!我還以為,是你的……姐姐!”蘇萌萌忍不住感嘆。

冉季提著一口氣,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擡手撓了撓後腦的頭發,卻露出一個靦腆的笑來,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開心:“謝謝!”

*

冉季回來這一路,蘇萌萌和賀溪言全程目送,待冉季落了座,兩人還恭恭敬敬朝季雨薇點頭,看樣子是知道自己是冉季的媽媽了。

冉季剛坐下,就迫不及待向季雨薇轉達:“我師姐和她朋友,都覺得你很年輕、很漂亮。”

季雨薇保持著微笑,只是緩緩眨了下眼,算是接受了年輕人的讚美。

“我也這麽覺得!”冉季一臉認真地補充。

“已經不年輕啦,看我兒子都這麽大了……”季雨薇像是在檢查什麽似的打量著冉季,那個曾經自卑敏感歇斯底裏的小孩,在遲來的父愛的滋養下,在一個“完整的家庭”裏,終於還是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成了值得人民群眾信任和依靠的警察。

“一開始我還擔心,你從學校到警局,會不適應,融入不了新環境,工作強度也大,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怕你身體吃不消……”

“我一開始也以為,還很焦慮,但是,組裏的前輩們都很好,雖然我是新來的,但他們從來沒有因為我沒有經驗而無視我,他們總會給我說話的機會,鼓勵我表達自己的看法,無論對錯,都會給我回應,他們教會了我很多,無論是工作中,還是生活裏,他們都很照顧我……”

大案組大家的臉在冉季腦海中依次閃過,每個人對他的好他都記得,也是這一刻,他才驚覺,他想到最多的人竟然是葉錦書,這個欺負自己最多的領導,同時也是給自己最多鼓勵和幫助,教會自己最多的人。

冉季喜歡大案組的每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對季雨薇說:“媽,你不用擔心,在濱海分局的每一天,我都過得很開心,也很充實,我覺得我一定能學到更多的東西,也一定,能夠做一個好警察!”

聽冉季這麽說,季雨薇會心一笑,也收起心疼,柔聲道:“快吃吧,牛排都涼了。”

*

葉錦書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聽著掛鐘秒針轉動的聲音,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睡不著。

冉季家同款床墊換上了,躺上去的確很舒服,但對順利入眠似乎並沒有什麽助力。

藥定時定量地吃了,明明腦子已經很累了,卻還是不肯睡著。

因為葉錦書的腦海裏有個聲音,咄咄逼人地質問著:葉錦書,你配睡覺嗎?又想在失去意識的時候,再失去什麽嗎?

不配。不想。

其實葉錦書知道,只要閉上雙眼,無視這個聲音睡過去,大概率醒來的時候什麽事都不會發生,因為他已經用成百上千個不眠的夜晚來驗證過了。

但葉錦書不想放過自己,活得太安逸了,就會忘記痛苦,忘記仇恨,也會漸漸失去目標,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而活著,就和死了沒區別了。

葉錦書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穿上拖鞋,拖著疲憊的身體朝門口走去。

全屋智能的燈光在葉錦書路過前亮起,他像一只游魂,在偌大的房間裏游蕩。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註視著墻上那副巨大的玫瑰素描。

終於又出現了,這朵烙在他靈魂深處的玫瑰。

那天,他們在派出所同事們的協助下抓住了兩個殺手,市局現勘的同事趕到後,在胡淳淏家進行了地毯式搜索取證,找到了殺手射擊出來的所有子彈,彈殼和子彈上都有玫瑰標志。

不會有錯,這把槍和殺害夏語冰的槍來自同一個工廠。

葉錦書轉身往回走,身後的燈光漸漸變暗,他路過書房,路過臥室,繼續走向走廊深處。

在盡頭的房間門前停下了腳步,葉錦書擡手握住門把,大拇指指紋識別通過,“哢噠”一聲,門鎖打開,按下門把,推門而入,房間裏的燈光也亮了一起。

房間裏窗簾拉著,算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個單人沙發,和一張巨大的白板,各種資料散亂地堆在地上,墻上掛滿照片和報道,上面都被葉錦書用紅色的水性筆打上了叉,一眼望去,全是葉錦書這些年走過的彎路。

葉錦書走到沙發前坐下,註視著正前方的白板,貼在上面的照片有張迎鶴,有胡淳淏,有那兩個殺手,有去醫院接張迎鶴大鬧一場的保鏢,還有那把有玫瑰標志的手槍,

黑色的線條交錯縱橫,示意著各方關系,照片旁有備註、問號和紅叉,分別代表已知情報、待收集情報和此路不通。

昨天葉錦書去市局向顧隊打聽了鹽幫的情報,並沒有太大的收獲,之後他又去了趟刑偵隊,專案組撤走後,“8·8案”的後續工作由市局刑偵隊接手,向俞隊打聽了一下,張迎鶴的保鏢所持槍支上沒有玫瑰標志,並且聽從上級指示,已經把槍支相關資料轉到濱海分局了。

從葉錦書的角度來看,由大案組接手槍爆專項,他求之不得,但這個工作有風險,他得盡可能向領導爭取更多權益,但又不能獅子大開口,他得平衡好這個度,和領導做博弈,不可以操之過急。

那把手槍特寫照片上方拉出箭頭,寫著“鹽幫”和“瞎子”,旁邊還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現在只剩下這一條直接線索,不找到這個“瞎子”,就無從得知這把槍從哪裏來。

如果如那人所言,是鹽幫的人從境外帶進來的軍火商量產的商品,任何人都可以買到,要從槍著手,追溯十年前殺害夏語冰的真兇,就得從長計議。

如果是鹽幫自制的,那夏語冰的死就和鹽幫有關了,但這些年,警方抓獲了這麽多鹽幫毒販,顧亦然卻沒有見過帶有玫瑰標志的槍,似乎也不合常情,葉錦書更想不出來夏語冰會做出什麽事,讓鹽幫對她趕盡殺絕。

葉錦書覆盤過無數次,在夏語冰出事之前,從家裏的氣氛,到夏語冰的狀態,再到他們的對話內容,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端倪”的細節。

又或許自己還有遺漏。

葉錦書這樣想著,蜷縮著窩進沙發裏,閉上雙眼,讓自己沈入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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